除夕将近,宫里处处张灯结彩,红绸映着宫灯,连风里都裹着几分暖意,可漪兰殿里,却依旧是一派清幽静雅。
顾安珩立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卷书,窗外落雪无声,窗内灯影柔和,他自册封为妃以来,性子半点未改,依旧清淡如水,平日里只爱素色浅衣,头上常簪一支素银白玉簪,周身无半分压眼装饰,干净得像一汪初融的春水,偏偏叫萧璟宸每回见了,心都揪得紧紧的,既怜他这般清雅,又恼他从不懂为自己争几分光鲜。
这日宫宴在即,萧璟宸处理完政事,脚步不自觉便踏进漪兰殿,一进门,目光便落在窗前矮榻上那道身影上。
顾安珩一身月白常服,料子是上好的云纱,轻软垂顺,领口袖口只绣了几不可见的暗纹,远看几乎与素衣无异,长发松松束在脑后,仅一支素银簪固定,整个人清雅绝尘,与外头满殿的繁华热闹格格不入。
萧璟宸眉峰几不可查地一蹙,缓步走了过去,“你如今已是正妃,怎还穿得这般素净?”他伸手,指尖轻轻捻起顾安珩衣袍一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满,“宫里人人都恨不得满身珠光宝气,唯恐不够惹眼,偏你倒好,朕赏你的那些奇珍锦绣,哪一样不是顶尖的?到了你手里,倒全被藏着掖着压箱底,半分也不肯露。”
顾安珩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责弄得一怔,随即无奈轻笑,转过身敛衽一礼,声音温软:“陛下,臣妾素日只爱清净,这般穿戴,自在舒服。”
“自在归自在。”萧璟宸却不由分说,抬手便轻轻解下了他头上那支素银簪,冰凉的银簪离开发丝,顾安珩微微一怔,长发瞬间松了些许,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更添几分柔和。
“朕偏不许你总这般素淡。”皇帝话音刚落,殿外早候着的宫人便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皆是上等云锦织就,纹样华贵却不艳俗,色彩温雅,既衬身份又不显得张扬刺目,一旁赤金托盘里,东珠圆润赤金璀璨,羊脂玉温润,首饰琳琅满目,件件都是内务府精挑细选的珍品。
萧璟宸目光扫过,径直拣出一件石青织金云纹锦袍。
“今日便穿这件。”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首饰就戴这套东珠串子与这支赤金衔玉簪,朕亲自为你戴上。”
顾安珩微微蹙眉,想要推辞:“陛下,宫宴之上这般穿戴,未免太过惹眼……”
“朕的人,就是惹眼些又如何?”萧璟宸打断他,将锦袍递到他身前,“快换。”顾安珩看着他一脸坚持,推辞不得,只得由着宫人伺候,换上了那件石青织金锦袍,料子贴身而不紧绷,织金云纹在灯下流转着淡淡的光华,既显身段,又透着一股清贵不凡。
穿戴妥当,萧璟宸屏退左右,亲自取过那支赤金衔玉簪与东珠串子,他动作极轻,指尖不经意擦过顾安珩的耳际颈侧,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周身萦绕着一缕清浅持久的龙涎香气,那认真专注的模样,竟不似在为妃嫔梳妆,倒像在批阅什么关乎江山社稷的重要奏折,一字一句,不敢怠慢。
东珠串子落在颈间,温润微凉,赤金簪稳稳插入发间,沉甸甸的,待一切收拾妥当,萧璟宸后退两步,上下细细打量。
灯下之人,一身清贵富丽,眉眼依旧清淡如水,可那一身精心装扮,硬生生将他原本的素净衬成了矜贵,锦袍华而不艳,首饰贵而不俗,相得益彰,看得萧璟宸眸中笑意一点点漫开。
“这才像话。”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满意,“朕的人,便该这般矜贵体面。”顾安珩侧头,望着镜中那抹陌生又华丽的身影,再回头看看萧璟宸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一时哭笑不得。
“陛下这般……倒叫臣妾像个被人精心装扮的布娃娃。”萧璟宸低笑一声,上前一步,长臂轻轻揽住他的腰,将人带入怀中,气息拂在他发顶,低沉又温柔:“你本就是朕心尖上的人,朕乐意宠,乐意打扮,谁敢多言半句?”
他微微收紧手臂,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占有欲:“往后每日,朕都要亲自为你挑衣择饰,你穿戴得光鲜体面,朕才舒心。”顾安珩靠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着龙涎香与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心中又甜又恼。
他轻轻轻叹一声,眼底却藏不住化开的温柔,明知这是帝王独有的执拗与偏宠,明知这般张扬,未必合乎宫规,可他望着萧璟宸眼底毫不掩饰的珍视与在意,终究是无法拒绝,只能默默收下这份独一无二的,甜得让人发软的,又恼得无可奈何的心意。
窗外夜色渐浓,宫宴钟鼓将响,殿内灯影缠绵。
夜宴大殿之内,灯火煌煌,鎏金灯柱高悬,丝竹悠扬酒香缭绕,满殿皆是锦衣华服,珠翠环绕的宫妃与宗室亲眷,笑语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喜庆。
可当萧璟宸牵着顾安珩一同踏入殿门的那一瞬,殿内原本喧闹的声响,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住,瞬间静了半分。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齐投了过去。
顾安珩本就生得清隽雅致,眉目疏淡如远山霁雪,今日一身石青织金云纹锦袍,料子垂顺挺括,衬得他身姿挺拔如青竹,腰间玉带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线条。那暗织的金线隐在锦缎之中,只随步履微动,便在满堂烛火下流转出细碎华光,华贵却不张扬,矜贵却不艳俗。
一头墨发被那支赤金衔玉簪稳稳束起,玉质温润,金纹精致,额间一点东珠垂落,灯下莹润生辉,耳上两粒东珠随细微动作轻轻晃动,明明是满身贵重,却半点压不住他骨子里的清雅,反倒将那平日素淡的眉眼衬得愈发动人,一身清贵之气扑面而来,叫人移不开眼。
满殿目光齐齐凝在他身上,有初见这般盛装的惊艳,有对无上荣宠的艳羡,亦有眼底深处藏不住的复杂与暗潮,可慑于帝王盛怒在前,无一人敢出声议论,更无人敢侧目轻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