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罢朝休沐,年味儿正浓,红绸灯笼挂满长街,连风里都裹着暖意与烟火气,大年初二,正是寻常人家夫妻回门的日子。
顾安珩天不亮就醒了,辗转反侧,再也睡不着,往日里总是清淡平静的人,今日一双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藏都藏不住雀跃,他已经整整半年没有回过武安侯府,没有见过母亲沈清婉了,深宫规矩大,身不由己,平日里再通透清醒,到了亲人二字上,终究是藏不住牵挂,一想到今日便能见到爹娘,他指尖都微微发紧,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
“这么高兴?”皇帝低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里全是纵容,顾安珩脸颊微热,却不掩饰满心期待,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掩的轻快:“嗯,臣妾……已经半年没见娘亲了。”
萧璟宸心中一软。
他身居帝位,坐拥天下,却也知道深宫最磨人,顾安珩虽得他万千宠爱,可亲人牵挂,终究是旁人替代不了的。
“朕答应过你,便一定会陪你回去。”萧璟宸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今日你不是宫里的顾安珩,是武安侯府的小公子,是朕的家人。”一听这话,顾安珩眼底笑意更浓,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
萧璟宸素来细致,早便将一切安排妥当,起身之后,他亲自牵着顾安珩到镜前,为他挑选回门的衣饰,既不能太过张扬惹眼,又要体面尊贵,不负侯府公子与帝王身边人的身份。
帝王指尖在一排衣袍上轻轻拂过,最终选定了一身高粱红绣折枝梅花常服,料子温雅柔和,衬得人清润如玉,既不失身份,又亲近温和。
“穿这件。”萧璟宸眼底含笑,“过年了就要穿的喜庆一点。”
顾安珩看着那身艳而不俗的色调,心头一暖,乖乖应道:“听陛下的。”
而萧璟宸自己,则选了一件深棕暗纹锦袍,与顾安珩的一身深浅相映,不仔细瞧看不出刻意,却处处藏着无声的默契与般配。
“朕与你穿得相近些,”萧璟宸替他理好衣襟,低声道,“在外人面前,我们便是最寻常的一对夫妻。”顾安珩心头一热,眼眶微微发热。
他要的从不是什么盛宠滔天,万众瞩目,而是这样细水长流,如同寻常夫妻一般的安稳与陪伴。
一切收拾妥当,萧璟宸特意吩咐,不用帝王仪仗,只备了一架外表朴素、内里宽敞舒适的马车,低调出宮,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车厢里铺着软褥,摆着小几点心,倒真像一对悄悄出门探亲的寻常夫妻。
马车上,顾安珩微微掀着车帘一角,望着宫外熟悉的街景,眼底藏不住的欢喜,萧璟宸便静静坐在他身侧,一手轻轻揽着他的肩,偶尔替他拢一拢被风吹乱的衣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陪着。
其实早在前一日,萧璟宸便已派人前往武安侯府送信,只让侯府夫妇安心等候,马车稳稳停在武安侯府门前。
侯府大门敞开,武安侯顾临与夫人沈清婉早已在府门前翘首以盼,身后跟着一众家人,既紧张又期待。
马车帘子一掀,顾安珩先一步下来,半年未见,他依旧清隽雅致,眉眼间多了几分深宫养出的温润气度,却还是爹娘记忆里那个温柔干净的孩子。
沈清婉一眼看见儿子,眼眶瞬间就红了,快步上前,声音都微微发颤:“珩儿……我的珩儿回来了。”
“娘……”顾安珩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轻轻抱住母亲,这一声唤,藏了半年的思念与牵挂,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沈清婉拍着他的背,哽咽不止,“娘天天都在惦记你,夜里都睡不安稳。”
“让娘亲担心了。”顾安珩声音微哑。一旁,武安侯顾临看着儿子,眼中也是难掩的欣慰与牵挂,只是碍于帝王在场,不敢太过失态。
直到萧璟宸缓步走下马车,顾临与沈清婉才连忙收敛情绪,正要俯身行礼,却被萧璟宸伸手轻轻扶住,“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萧璟宸语气平和,全无平日里朝堂上的威严,“朕今日,是陪安珩回门的家人。”
一句话,让侯府上下悬着的心都落了地。
一家人簇拥着往府内走去,萧璟宸始终牵着顾安珩的手,步伐放缓,刻意迁就着他的节奏。
正厅之内,早已备好了热茶点心,沈清婉的目光一刻不离儿子,拉着他坐在身边,细细打量,问他在宫里吃不吃得惯,睡得安不安稳,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人欺负。
顾安珩一一温声回答,怕娘亲担心,只捡着舒心的话说:“娘放心,陛下待我很好,宫里一切都好。”
萧璟宸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母子二人说话,偶尔点头附和,语气诚恳:“夫人放心,朕绝不会让安珩受半分委屈,他在朕身边,朕视若珍宝。”
沈清婉看着帝王眼中毫不掩饰的珍视与认真,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下,含泪笑道:“有陛下这句话,老身便放心了,珩儿性子软,往后还要陛下多包容。”
“他性子好,朕才格外喜欢。”萧璟宸看向顾安珩,眼底温柔清晰可见,“是朕有福气。”
顾安珩被两人说得耳尖发红,低头轻轻抿了口茶,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武安侯顾临也与萧璟宸闲谈着,不谈朝堂政事,只说些家中琐事,邻里趣事,一派和睦家常之景。
沈清婉心疼儿子在宫中拘束,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顾安珩小时候最爱吃的菜:糖醋小排、莲子羹、蒸糕、酥饼……全是他记忆里的味道。
晚膳时分,一桌子人围坐在一起,没有君臣,只有家人。
萧璟宸虽贵为帝王,却也不摆架子,时不时给顾安珩夹他爱吃的菜,又礼貌地称赞沈清婉的手艺,气氛温馨和睦,暖意融融。
顾安珩吃得眉眼弯弯,很久没有这般放松自在过。
天色渐晚,暮色笼罩侯府,宫中之规不可全然不顾,终究是要启程回宫了,顾安珩依依不舍,拉着沈清婉的手,迟迟不愿松开,沈清婉也舍不得儿子,眼眶通红,一遍遍叮嘱他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莫要太过劳累,凡事多保重身体。
“娘,我会记着的。”顾安珩声音微哑,“您和父亲也保重身体。”
萧璟宸看着母子二人难舍难分,心中软意蔓延,上前一步,轻声开口:“夫人不必难过,安珩想念家人,往后朕会时常让人接你入宫陪伴,想见便能见,不必再这般遥遥牵挂。”
沈清婉一怔,随即大喜过望,连忙行礼:“谢陛下隆恩!”
“不必谢。”萧璟宸微微抬手,目光温柔落在顾安珩身上,“安珩开心,朕便开心。”顾安珩抬眸看向萧璟宸,眼中满是感激与温柔。
他知道,帝王这一句话,是给了他最大的体面与心安,是把他的牵挂,也放在了心上,最终,顾安珩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登上马车。
沈清婉站在府门前,挥着手,直到再也看不见马车影子,才缓缓拭去眼角泪水,车厢内,顾安珩靠在萧璟宸怀里,心中虽有不舍,却更多的是满足与温暖。
萧璟宸轻轻揽着他,指尖梳理他的发丝,低声道:“今日开心吗?”
顾安珩点点头,声音软乎乎的:“开心,多谢陛下。”
“谢什么。”萧璟宸低头,在他额间印下一个轻吻,“你是朕的人,你的家人便是朕的家人,往后年年,朕都陪你回来。”
车窗外,夜色温柔灯火点点,顾安珩闭上眼,静静靠在萧璟宸怀中,嘴角噙着安稳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