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御花园深处的芍药开得轰轰烈烈。
层层叠叠的花瓣堆云叠雪，深红浅粉，玉白鹅黄，一丛挨着一丛，从青石路畔一直蔓延到花架底下，风一吹便翻涌成花浪，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甜香，不似牡丹那般浓烈，也不似梅花那般清苦，是温柔到骨子里的春日气息。
萧昭衍自入了重华宫读书，顾安珩总算得了半日清闲，往日里一颗心都挂在孩子身上，如今骤然松快下来，反倒有些不真切，他换了一身浅粉色软缎常服，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未施粉黛，只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珠花，孤身一人往芍药园来。
宫里静悄悄的，连宫人都被他遣退了，脚下是绵软的青草，身旁是开得泼天泼地的芍药，他慢慢走着，指尖偶尔拂过花瓣，只觉得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一点点松下来，深宫岁月漫长，前有宫闱暗涌，后有教养皇子的责任，能这般无拘无束、安安静静地看一场花，已是难得。
正走着，几只彩蝶忽然从花丛中翩跹飞起。
蝶翅是嫩黄底，缀着墨色斑点，翅膀一扇，便在花海中起落盘旋，轻盈得像一团会飞的云霞，顾安珩看着看着，心头那点久未泛起的童心忽然冒了出来。
他微微提了提衣摆，免得被花枝勾住，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朝那几只蝴蝶追去，动作轻盈又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惊飞了那点灵动的色彩，他追着蝴蝶跑，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衣袂在芍药花间掠过，引得更多蝶儿绕着他飞舞。
一时间，人追蝶，蝶绕花，花映人，满眼都是温柔烂漫。
他追得专注，眼底盛着春光与笑意，早已忘了自己是身居高位的瑾妃，只当自己是寻常人家贪玩的少年人，在暮春风光里肆意欢喜。
那只领头的黄蝶似是逗他一般，忽高忽低，飞了一阵，忽然一折翅膀，朝着不远处的紫藤花架下飞去，顾安珩下意识追上去，脚步轻快，指尖微微抬起，眼看就要触到蝶翅。
可下一刻，他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眼神却先慌了，花架之下，不知何时已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萧璟宸身着一袭玄色常服，未戴冠冕，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身姿挺拔如松，他不知已经站了多久，或许是刚从文华殿回来，或许是特意寻来，就那样安静地立在紫藤花影里，目光落在他身上，含着浅淡的笑意，似是看了他许久。
而那只黄蝶，竟轻轻落在了他宽阔的肩头，停在那里，扇了扇翅膀，顾安珩伸在半空中的手顿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扑过去怕惊到陛下，更怕失了规矩，僵在原地，又显得这般模样被撞破，窘迫得厉害，一张清丽的脸瞬间染上薄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手足无措地立在花前，整个人像被定住一般。
他这副天真烂漫、又惊又窘的模样，尽数落在萧璟宸眼里。
帝王眼底的笑意更深，原本冷硬威严的轮廓，被这暮春的风与眼前人柔化得一干二净，他没有出声，只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肩头停着的蝴蝶，而后慢悠悠抬起一只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拂，黄蝶受了惊动，振翅飞起，绕着两人盘旋一圈，才翩然飞入花海深处。
萧璟宸这才缓缓抬眼，目光牢牢锁在顾安珩身上，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宠溺，还有藏不住的深情，他一步步走近，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踏在顾安珩的心尖上。
待到了面前，他不等顾安珩屈膝行礼，先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悬在半空、还带着几分慌乱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薄茧，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捉蝶？”萧璟宸低笑一声，声音低沉悦耳，像春风拂过琴弦，带着勾人的缱绻。他垂眸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眼底满是纵容，一字一句，轻声道：“捉蝶，哪有捉朕有趣？”
话音落下，他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捏了捏顾安珩的指尖，那一下力道极轻，带着几分故意的逗弄，痒意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底。
顾安珩先是一怔，随即被他这直白又亲昵的话逗得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先前的窘迫与拘谨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心的羞赧与欢喜，他笑得眉眼弯弯，肩膀轻轻颤动，整个人都软在一片温柔里。
“陛下……”他轻嗔一声，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您怎么躲在这里，吓了我一跳。”萧璟宸握紧他的手，不肯松开，只牵着他往花架下走，让他避开繁枝。
“看你追蝶，看得入了神，便没舍得打扰。”他低头，目光落在他笑意盈盈的脸上，轻声道：“朕还是第一次见你这般模样，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天真得很。”顾安珩脸颊更红，却没有抽回手，任由他牵着。
芍药花香漫在两人之间，蝶影翩跹，风软云轻。
萧璟宸牵着顾安珩，一路沿着花荫小径往深处走，越走越是僻静，两旁古木参天，枝繁叶茂，将天光都滤得柔和细碎，灌木丛与野花开得肆意，层层叠叠地围出一方小小的天地，四下无人，连宫人的脚步声、远处的钟磬声都被隔绝在外，唯有一条蜿蜒小路，是进出这里的唯一通道。
顾安珩当然知道陛下带他到这偏僻处有什么目的，他被萧璟宸牵着手，越走心越慌，脚步不自觉地顿住，轻轻往回抽了抽手。
“陛下，”顾安珩抬眼望他，耳根先染了薄红，声音又轻又窘，“这里……这般偏僻，万一被人撞见了可怎么好？”
萧璟宸反手将他的手攥得更紧，指腹摩挲着他细腻的指尖，眼底带着笑，几分无赖，几分宠溺。
“撞见便撞见，”他语气坦荡，却又带着独独对他的纵容，“这天下都是朕的，何况这方寸之地？”顾安珩脸颊更烫，垂眸小声嘟囔：“可……可这不是在寝宫里。”
在寝殿之中，帷幔深垂，他们如何亲昵胡闹都无妨，是理所应当，可在这露天林间，草木为邻，幕天席地，反倒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私情一般，让他又羞又慌，浑身都不自在。
“寝宫待久了，便想同你在这儿。”萧璟宸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温热气息，“这里只有朕与你，无人打扰，不好吗？”
顾安珩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