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来到初夏,雨丝如愁,细细密密地斜织着,将皇宫内外笼在一片朦胧水汽里,顾安珩居住的偏殿窗半开着,微风携着湿润的花香漫入室内,拂过案上堆叠的书卷,今日萧璟宸上朝处理政务,萧昭衍也跟着母妃在书房习字,他难得清闲,便想着将入宫前带来的旧物整理一番。
樟木箱子一打开,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便弥漫开来,里面大多是他年少时在武安侯府的旧物,几件常服,几支寻常玉簪,还有些零碎小物件,顾安珩一件件轻轻拿起,又小心放下,指尖拂过那些带着旧日痕迹的布料,心头漫过一丝温柔的怀念。
翻到箱底时,一方素色锦帕静静躺在那里。
帕子是最普通的白绫料子,边缘绣着一圈极浅的青色滚边,帕心处,歪歪扭扭地绣着一只模样滑稽的小鸟,羽毛长短不一,眼睛一大一小,翅膀歪歪斜斜,连嘴喙都绣得歪到一边,怎么看都像是一只笨拙呆愣的鸭子。
顾安珩看着帕子,自己先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耳尖微微泛红,他自小在侯府长大,父亲是武安侯,教他读书识字,骑马射箭,母亲疼他惜他,从不愿逼他做那些不喜的事情,女工刺绣本就不是他所爱,当年不过是一时兴起,随手拿起针线胡乱绣了两针,完工后自己都看不下去,随手丢进箱底,没想到时隔多年,竟又重见天日。
“母妃,你在笑什么呀?”清脆稚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萧昭衍不知何时结束了功课,一溜烟跑了进来,小家伙如今越发沉稳勤勉,可在顾安珩面前,依旧是那个天真烂漫,爱黏人的孩子,他跑到顾安珩身边,小脑袋一歪,目光立刻落在了那方帕子上。
“这是什么呀?”萧昭衍好奇地伸手拿起帕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仔细看了半天,小眉头微微皱起,“母妃,这上面绣的是什么呀?是小鸭子吗?怎么……怎么这么丑呀?”
童言无忌,直白又坦率。
顾安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耳尖红得更厉害,又羞又恼,伸手便去抢:“昭衍,不许胡说,快还给我!”
“我不,我不!”萧昭衍早知晓顾安珩的性子,知道他不会真生气,故意拿着帕子蹦蹦跳跳地往后退,一边跑一边咯咯直笑,“母妃绣工好差呀,这鸭子歪歪扭扭,眼睛都不对称,母妃以前是不是很不爱做女工呀?”
“萧昭衍!”顾安珩又羞又窘,追着他在殿内跑了起来,衣衫轻摆,笑声清脆,一追一逃间,满室都是暖意融融的气息,顾安珩本就不是爱动的性子,跑了没几步,气息便有些微喘,脸颊染上一层浅红,眉眼间却满是无奈的温柔。
“你再不停下,母妃可要生气了。”他故作严肃地开口。萧昭衍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故意将帕子举得高高的:“母妃生气也没用,除非母妃承认,这是一只丑鸭子!”
就在两人闹得正欢时,殿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玄色龙纹袍角被微风轻轻拂动,萧璟宸不知何时下了朝,安静地站在门口,看着殿内追逐嬉闹的两人,他眸中没有半分帝王威严,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温柔,仿佛世间所有的喧嚣,都在此刻被隔绝在外。
秦公公跟在身后,识趣地停在门外,不敢打扰殿内的温情,顾安珩和萧昭衍同时停下脚步。
“陛下。”顾安珩收敛神色,微微欠身,脸上还残留着运动后的浅红,看上去更显温润柔和。
“父皇。”萧昭衍也乖乖停下,手里还攥着那方帕子,小脸上带着未散的笑意。
萧璟宸缓步走了进来,目光落在萧昭衍紧紧攥着的手上,淡淡开口:“你们方才在闹什么?这般热闹。”萧昭衍立刻举起手中的帕子,献宝似的递到萧璟宸面前,小声音里满是天真:“父皇你看,母妃翻出了以前绣的帕子,上面绣了一只好丑好丑的鸭子!”
萧璟宸垂眸,目光落在那方小小的素帕上,帕子不算精致,绣工更是拙劣得近乎可笑,那只所谓的“鸭子”歪歪扭扭,针脚凌乱,换作旁人,恐怕只会当作一块无用的废布,可萧璟宸却没有半分轻视,反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萧昭衍手中接过帕子。
他指尖轻轻拂过帕面粗糙的针脚,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方粗陋旧帕,而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目光一寸寸抚过那歪扭的身形,那不对称的眼睛和歪斜的翅膀,顾安珩站在一旁,越发不好意思,低声解释:“陛下,那是臣妾年少无知时胡乱绣的,技艺拙劣,让陛下见笑了,臣妾只是……只是一时翻到,并无他意。”
他越解释,耳尖越红,恨不得立刻将那帕子抢回来藏起来,再也不让人看见。
萧昭衍仰着小脑袋,一脸认同地点头:“对呀父皇,真的好丑,母妃绣工太差啦。”
萧璟宸却始终没有笑,依旧专注地凝视着那方帕子,眸色沉沉,似有万千情绪翻涌,他看了许久,久到顾安珩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顾安珩泛红的脸颊上,声音低沉而认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不是鸭子。”
顾安珩一怔:“陛下?”萧昭衍也愣住了,小嘴巴微微张开:“不是鸭子?那是什么呀?”
萧璟宸指尖轻轻摩挲着帕面,眼底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再次开口,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这是鸳鸯。”
一句话,让殿内瞬间安静。
顾安珩猛地抬头,撞进萧璟宸深邃温柔的眼眸里,心头猛地一颤,脸颊瞬间爆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后,连脖颈都染上一层浅粉,他怔怔地看着萧璟宸,一时竟忘了言语。
他又羞又窘,又忍不住想笑,心头又酸又软,一片温热,他看着萧璟宸,对方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丝毫没有因为那拙劣的绣工而半分嫌弃,反而像是得了世间至宝。
三人对视一眼,再也忍不住一齐笑了起来,笑声温暖,漫过细雨漫过窗棂,漫过深宫岁月,成了此刻最动人的声响。
顾安珩伸手想去拿回帕子:“陛下,别拿臣妾寻开心了,快还给臣妾吧,这般丑的东西,留在身边徒增笑话。”萧璟宸却轻轻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将那方绣着丑鸭子的帕子紧紧握在手中,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既然是你亲手绣的,便留在朕这里。”
“陛下?”顾安珩一怔。
“这帕子,朕很喜欢。”萧璟宸看着他,目光认真而深情,“以后,便是朕的了。”不等顾安珩再开口,他便缓缓将那方素色旧帕,小心翼翼地收入了怀中,紧贴着心口的位置,动作郑重,仿佛在收藏什么稀世珍宝。
那夜,萧璟宸始终将帕子揣在怀中,未曾取出,更未曾归还,自那以后,秦公公便发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小秘密。
无论皇帝是上朝理政,还是批阅奏折,亦或是外出巡游,怀中总会揣着一样东西,偶尔整理龙袍时,他能隐约看到一角素白绫布从怀中露出,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模样滑稽的小鸟,怎么看都像是一只丑鸭子。
可就是这样一方粗陋不堪,甚至称得上难看的旧帕,却被九五之尊小心翼翼、视若珍宝地贴身收藏,从不离身。
只有萧璟宸自己清楚,那是他心上之人,年少时最纯粹天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