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满了整座深宫,已是三更时分,宫道上寂寂无声,唯有巡夜太监手中的宫灯摇出一点昏黄,掠过红墙琉璃瓦,悄无声息地远去。
漪兰殿内,烛火早已捻得极淡,只余下一点微光,映得帐内影影绰绰,温柔得不像话,软榻之上,顾安珩半倚着软垫,怀中轻轻拍着身侧睡得不安稳的小小身影,萧昭衍不过是个刚满六岁的孩童,前几日不慎失足落水,虽被及时救起,并无大碍,可自那之后,便落下了惊悸之症。
白日里尚且还算乖巧,可一到深夜,必定会被噩梦缠上,尖声哭叫着惊醒,口中反复喊着“母妃”二字,浑身冷汗淋漓,小脸惨白,任谁看了都心疼不已。
顾安珩本就心软,又素来疼这孩子,自他受惊那日起,便索性将人接到了自己的漪兰殿同住,夜里孩子一有动静,他便能立刻察觉,搂在怀中轻声安抚,哼着温柔的小调,直到昭衍重新安稳睡去。
这一睡,便是整整小半个月。
榻上原本还算宽敞,可萧昭衍睡觉不老实,顾安珩又睡得轻,只能多留些位置给他。
以往这漪兰殿,是萧璟宸最常留宿之地,可这近一个月来,萧璟宸却是连与顾安珩一同安寝的机会都没有,每每入夜,他想来与顾安珩温存,却总被怀中抱着孩子,满眼温柔却态度坚决的顾安珩拦了下来。
“陛下,昭衍刚受了惊,夜里离不得人,您今日去偏殿歇息吧。”
“陛下,孩子刚睡熟,莫要吵醒了他。”
“陛下……”一句句温柔却不容拒绝的话语,听得萧璟宸心中又是无奈又是酸涩,他贵为九五之尊,执掌天下生杀大权,在朝堂之上一言九鼎,可偏偏对着顾安珩,对着这个小小的二皇子,却是半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只能硬生生压下满心的念想,独宿偏殿,夜夜伴着孤灯,心中那股积攒已久的怨念,几乎要溢出来,这股低气压,最先感受得淋漓尽致的,便是随侍在侧的秦忠全。
这位跟着萧璟宸多年的大太监,最是懂得察言观色,往日里陛下踏足漪兰殿,皆是眉眼舒展,笑意温和,连说话语气都比平日软上几分,可这近一个月,陛下每次从漪兰殿出来,眉头总是微蹙,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沉默不语,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伺候洗漱时,动作稍慢一点,陛下眼神便扫过来,虽未斥责,却也让人心惊,秦忠全心中暗自叹气,却也不敢多言。
一边是陛下心尖上的顾安珩,一边是受惊的二皇子,哪边都不是他能置喙的,只能小心翼翼伺候,默默承受着陛下这无处发泄的低气压,只盼着这日子能早些过去,他哪里知道,这看似渐渐好转的夜惊之症,早已悄悄变了味道。
萧昭衍年纪虽小,却生得机灵剔透,最初几日,是真的被噩梦所扰,害怕得只想赖在顾安珩身边,可几日下来,他敏锐地发现,只要自己一喊噩梦,就能整夜整夜地黏在温柔的顾安珩身边,被他抱在怀中,被他轻声安抚,鼻尖萦绕着母妃身上淡淡的、让人安心的冷香,比独自睡在寝殿里舒服百倍。
孩童心思单纯,只知道这般能留住最疼自己的人,于是便悄悄将那点恐惧藏了起来,夜夜故意装作惊醒,赖在顾安珩怀中不肯离去。
这一赖,又是半个多月,前后加起来,整整将近两个月,萧璟宸都只能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被一个小小的孩童“霸占”着,连靠近温存的机会都没有。
帝王的耐心,终究是到了极限。
这夜,月色格外清浅,透过窗棂洒进漪兰殿内殿,落在柔软的锦被上。
顾安珩哄睡了萧昭衍,自己也连日劳累,沾枕便沉沉睡去,他本就浅眠,只是今日实在疲惫,睡得比往日沉了一些,怀中孩子呼吸均匀,小脸蛋贴在他肩头,小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一副依赖至极的模样。
顾安珩唇角微微弯着,睡颜温柔恬静,月光洒在他细腻的肌肤上,更显得眉目清绝,惹人怜爱,就在这时,殿门被人极轻地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来人步履轻盈,周身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正是压抑了整两月的帝王萧璟宸,他一身常服,未着龙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平日里的温润,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盛满了隐忍的念想与几分委屈。
他站在榻边,垂眸看着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目光落在顾安珩恬静的睡颜上,瞬间柔了下来,可再看到紧紧黏在他怀中的萧昭衍,唇角又忍不住微微垮下,满是无奈。
整整两个月,他夜夜守在偏殿,夜夜看着灯火熄灭,夜夜独眠。
眼前这人,是他放在心尖上疼宠,恨不得时时捧在手中的人,如今却被一个小不点占了整整两个月,连片刻温存都成了奢望,偏偏这小不点还是他的亲生儿子,血缘上来说与顾安珩半点关系也没有。
萧璟宸心中那点积攒已久的怨念,终于在这一刻压不住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一点点掰开萧昭衍抓着顾安珩衣襟的小手,又取过一旁柔软的锦被,将孩子轻轻裹好,往里面挪了挪,确保他不会被惊醒,这才缓缓俯身,伸出有力的手臂,轻轻揽住顾安珩的腰肢,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顾安珩本就睡得轻,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扰,瞬间便惊醒过来,睡意朦胧间,只觉得自己落入一个熟悉却又带着几分急切的怀抱,周身是浓郁的龙涎香,他心头一惊,下意识便要挣扎,抬眼便撞进萧璟宸深邃的眼眸里。
“陛下?”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慵懒,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见自己竟被萧璟宸抱在怀中,顿时又惊又羞,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淡的红晕,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压低声音嗔道:“陛下!您这是做什么?昭衍还离不开臣妾,您快放臣妾下来!”
萧璟宸却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凑近他耳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了许久的缱绻与几分委屈,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严:“不放。”
“陛下!”顾安珩又羞又急,生怕吵醒榻上的昭衍,只能压低声音,眼眸微瞪,带着几分娇嗔埋怨,“这里是漪兰殿,孩子还在旁边,您堂堂一国之君,怎的半夜偷偷摸摸闯进来,做这般……这般偷花贼的行径?”
一句“偷花贼”,说得萧璟宸心头一痒,又觉几分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