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凤仪宫梨花落尽,檐下柳絮纷飞,暖风卷着馥郁花香漫过宫阙,却吹不散中宫凤仪宫沉沉的阴郁。
去年大公主御花园落水,寒气侵体,惊悸伤神,自此缠绵病榻,日日汤药不离身,皇后一颗心全系在爱女身上,晨昏守在床榻之侧,衣不解带悉心照料,整日忧心忡忡,半点旁的心思也抽不出,自然无暇顾及后宫争纷,更无暇琢磨独得恩宠的顾安珩。
整整一年时光,经御医精心调治,皇后寸寸看护,大公主孱弱的身子总算慢慢温养痊愈,气色日渐红润,不复往日病态缠绵,看着女儿又能嬉笑玩乐,如常起居,皇后悬了一年的心总算缓缓落地,心头大石放下,可空下来的思绪,便不由自主尽数落到了漪澜殿那位瑾妃身上。
自从大公主与二皇子双双落水被救回府中,皇帝萧璟宸的心思全然挂在二皇子身上,日日遣太医问询,时常亲自嘘寒问暖。
反观卧病在床的大公主,自落水后,萧璟宸竟一次都未曾踏入她的寝宫半步,皇后坐在窗边,指尖死死攥着锦帕,眼底翻满怨怼与寒恨,她心中酸涩翻涌,只觉帝王偏心到入骨:同为皇家子嗣,二皇子便是心头肉,她的女儿便如同草芥,半点怜惜也无。
这些年她身居后位,恪守本分,打理六宫,本以为能换来帝王几分敬重,可没有想到,她渐渐察觉,萧璟宸从不主动留宿后宫,对后宫佳丽全然无意,反倒是那顾安珩入宫后,陛下来后宫的次数才多了起来,他待顾安珩的那份宠溺与珍视,远超寻常妃嫔。
直到知晓顾安珩是男子之身,皇后才猛然惊觉,原来皇帝心悦的从来不是女子,而是男子。
这一刻,她只觉自己半生隐忍,满心期许都成了笑话,被蒙在鼓里数年,被骗得彻彻底底,恨意瞬间爬满心头,她怨萧璟宸的薄情偏心,恨他辜负自己,更恨抢走帝王所有心思的顾安珩。
皇后眸色骤然阴狠,低声自语:“萧璟宸,你既偏心庶子,负本宫半生情分,又倾心男宠,辱本宫后位颜面,那本宫便拿你的心肝宝贝开刀。”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狞笑,心中已有算计:顾安珩盛宠在身,最易惹人非议,只需暗中备下厌胜人偶,藏入他宫中,再暗中散播流言,引朝臣后宫揣测,便可一举诬陷他行巫蛊厌胜之术。
“你视他如珍宝,本宫便毁了他,断你心头所爱,让你也尝尝痛心疾首,求而不得的滋味。”皇后眼中戾气深重,已然下定决心,要布下死局,报复萧璟宸,扳倒顾安珩。
暮色垂落,凤仪宫殿门紧闭,屏退所有闲散宫人,只留自幼贴身伺候,忠心不二的掌事嬷嬷跪在殿中,殿内烛火幽幽,光影摇曳,衬得皇后面色冷肃,不见往日端庄雍容,只剩满腹阴狠算计。
案上平放着一个手工缝制的布偶,做工粗糙拙劣,眉眼歪斜扭曲,模样丑陋怪异,布偶心口位置,用工整小楷写着皇后自己的生辰八字,墨色沉凝,透着一股阴森诡气,一旁摆放着数根雪亮银针,针尖泛着冷光,早已被秘藏术士调配的特制毒药细细浸透涂抹,药性阴寒霸道。
此毒最是阴邪,一旦刺破肌肤渗入血中,不消半天,周身便会泛起细密红疹,奇痒钻心,继而红疹溃烂蔓延,肌理受损,容颜被毁,若是三日内没有解药,纵使日后治好,也会留下斑驳疤痕,再无往日容色。
皇后垂眸望着布偶与毒针,声音低沉缓慢,带着孤注一掷的冷意:“东西都按吩咐备好了?毒药可还稳妥?”掌事嬷嬷垂首躬身,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惶恐:“回娘娘,都备妥当了,术士亲自调配阴毒,沾肤即染,见血便发,银针尽数浸毒阴干,不露半点异味,布偶生辰八字丝毫不差,乃是正统厌胜诅咒之制式。”
皇后指尖轻轻点了点布偶,眸底闪过一丝厉色,心中早已盘算好万全计谋,她要命人将这刻着自己生辰八字的厌胜布偶,悄悄藏进顾安珩漪澜殿中,隐秘不为人知,她拿起布偶,将银针一根一根狠狠扎在布偶身上,仿佛那布偶身上的生辰八字是顾安珩的一般。
其一,厌胜巫蛊本就是皇宫禁令重罪,若日后被人当众搜出,布偶上是她皇后生辰,旁人只会认定是顾安珩心怀歹念,暗中诅咒中宫,意图谋害皇后、觊觎后位,届时罪证确凿,任凭皇帝再偏爱,也难护其周全。
其二,她特意将毒针插满布偶周身,暗藏机心,就算布偶运气不好,提前被顾安珩或是宫中宫人无意间翻找发现,顾安珩见了怪异布偶必会上手查看,只要稍有不慎,被布偶上暗藏的毒针刺破指尖肌肤,毒邪入体,立刻浑身起疹肌肤溃烂。
到那时,即便巫蛊之事没能当场栽赃成功,顾安珩也会身中剧毒,容貌损毁,后宫女子以色侍君,男子恩宠亦在容颜气韵,一旦毁容溃烂,圣恩必定日渐淡薄,自然而然失宠落寞,纵是最终陛下查到是她动的手,她也要把顾安珩拉下水。
一石二鸟,无论成败,顾安珩都必受重创。
皇后冷冷开口,语气不容置喙:“今夜你便趁着宫禁换班,夜色深沉之时,悄悄将这布偶交给漪兰殿的心腹,藏去漪澜殿偏房最隐蔽的杂物柜深处,不留半点痕迹,不许惊动任何人,更不能让旁人查到与凤仪宫有半分牵扯,此事只你我二人知晓,泄露半句,株连九族。”
掌事嬷嬷心头惶然,深知巫蛊之祸何等凶险,却不敢违逆皇后心意,只能重重叩首:“老奴晓得轻重,定谨守娘娘吩咐,做得干净隐秘,绝不出半点纰漏。”说罢,小心翼翼将布偶连同毒针一同裹入暗色锦帕,贴身藏好,躬身悄声退下,趁着夜色浓重,隐秘去往漪澜殿布置阴谋。
皇后独坐烛下,望着摇曳灯火,面色沉沉,心中只静静等候结局,只待时日一到,便可除去这心头大患,稳坐中宫无后顾之忧。
此后几日,后宫风平浪静,一如往日静好。
漪澜殿内,顾安珩依旧温润度日,晨起临帖读书,午后陪着萧昭衍嬉闹玩耍,待人谦和,待宫人宽厚,行事低调安分,半点不知一场阴毒巫蛊之祸,已然悄然藏在自己宫中暗处,针藏剧毒,布隐祸心,只待伺机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