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宸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愠恼,自知理亏,心头微哑,上前想去握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歉疚:“朕……只是太过心急,不愿再让你终身隐匿,委屈度日,朕想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让你不必再躲在深宫暗处,不必再看人眼色,堂堂正正立于朕身侧,受朝野敬重,朕笃定自己能压住朝堂非议,护你周全,便想着先把事情敲定,再同你解释……”
“笃定?”顾安珩微微挑眉,语气添了几分冷淡,“陛下凡事都凭自己心意笃定,从不问旁人愿不愿承受,今日幸而朝中还有顾家力挺,有贤臣大将相护,才没酿成大乱,若是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的局面,陛下行事,未免太过肆意妄为。”
陛下不是这般冲动的人,怎得到了他的事上,就这般不理智了。
萧璟宸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只能垂眸认错,周身帝王威仪尽数收敛,只剩满心愧疚,顾安珩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气依旧未消,不愿轻易就此揭过,他素来性情温和,极少真正动怒,今日却是真的被萧璟宸的独断之举惹得恼了。
他定定看着萧璟宸,语气决绝,不带半分商量余地:“既然陛下凡事都喜欢自作主张,那便好好自省一番,从今日起,罚陛下三日之内,不准踏入臣妾的内寝半步,不准上臣妾的床榻歇息,偏殿那张小矮榻,足够陛下容身,陛下便在偏殿安睡三日,好好静下心想一想,何为提前商量,何为顾及他人心意。”
这话一出,萧璟宸顿时一怔,看着态度坚决,眉眼含嗔的顾安珩,知道他是真动了气,绝非随口说说。
他身为九五之尊,执掌万里河山,朝堂之上无人敢置喙半句,如今却要被心上人罚去偏殿睡简陋矮榻,不能近身相伴,不能同榻而眠,可理亏在先,又是自己有错在前,他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无奈苦笑,乖乖应下:“好,朕认罚,三日便三日,朕便在偏殿思过,绝不擅自闯入内寝惹你不快。”
自此,整整三日,九五之尊的帝王,当真安分守在瑾华宫偏殿,那偏殿矮榻本是宫人临时值守所用,铺垫单薄,榻板坚硬,远不及内殿寝榻柔软舒适,秋夜寒意渐浓,夜深露重,萧璟宸夜夜卧在矮榻之上,辗转难眠,浑身僵硬酸涩,却半点怨言也无。
每日他依旧准时来正殿探望顾安珩,陪他品茶看书,静坐闲谈,态度温顺谦和,小心翼翼赔尽小心,却谨记惩罚,绝不越雷池半步,不敢踏入内寝分毫。
顾安珩看他乖乖受罚,日日低声下气赔罪,模样全然没了朝堂上的威严霸气,心底的嗔怨其实早已淡了大半,只是面上依旧矜持冷淡,故意不松口,让他好好记住这次教训,往后凡事不可再这般独断专行。
六宫的宫人内侍都瞧在眼里,却个个装作浑然不知,不敢私下议论半句,谁都清楚,这位瑾皇贵妃在陛下心中分量无双,便是赌气罚帝王睡偏殿矮榻,陛下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这份恩宠与特殊,早已无人能及。
而朝堂风波已定,六宫静谧无波,唯有瑾华宫内,帝王低头受罚,佳人含嗔矜持,一段身份昭告天下的风波,化作了二人之间一场带着嗔怨与深情的小纠葛,情意反倒在这份别扭与迁就里,愈发深沉缱绻。
三日罚期转瞬即过。
这三日里,萧璟宸当真恪守规矩,日日宿在瑾华宫偏殿那张简陋矮榻上,那矮榻本是宫中值夜宫人临时休憩所用,木架生硬,铺的褥子也薄软不足,远不及内殿龙床锦榻分毫舒适。
秋日夜深露重,宫墙之内晚风沁凉,偏殿又无地龙暖炉那般暖意,只靠着一盏熏香勉强驱寒,萧璟宸夜夜躺在矮榻上,背脊抵着硬木,翻来覆去难以安寝,往往阖眼片刻便被凉意与僵硬扰醒,三日下来,眼底竟隐隐添了几分淡淡的青黑,气色也不如往日那般温润朗健。
每日晨昏,他依旧准时到正殿陪顾安珩闲坐品茶,看书卷赏秋菊,安静立在一旁研墨侍立,态度温顺得全然没了朝堂帝王的威严气场。
顾安珩看在眼里,心底其实早已软了大半。
他本就不是真的狠心怪罪,气的只是萧璟宸遇事不与自己商量,一意孤行的独断性子,如今见他乖乖受罚,不吵不闹,日日低眉顺眼赔小心,夜里还要受矮榻寒凉硬邦邦的苦楚,那点积攒的嗔恼,早就消散得七七八八。
只是面上依旧端着矜持清冷,神色淡淡,不主动开口原谅,也不刻意驱赶,就这么静静晾着他,想让他牢牢记住这一次教训,往后遇事务必先与自己商议,不可再擅自做主。
暮色垂落,宫灯次第亮起,鎏金灯火映满殿宇,庭院金桂落了一地细碎芬芳,晚风穿廊,带着浅浅秋凉。
萧璟宸换了一身素色常服,褪去朝堂朝服的庄重,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怠,又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缓步踏入正殿。
殿内暖炉氤氲,香气袅袅。顾安珩正坐在临窗软榻上,手中执着一卷诗书,指尖轻轻抚过书页,神色恬淡,目不斜视,仿佛压根没察觉到他进来一般,宫人识趣,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合上,把一室静谧留给二人。
萧璟宸放轻脚步,一步步走到软榻旁,垂眸望着身姿清隽,面色淡然的顾安珩,往日里号令天下吗,震慑百官的帝王威仪,此刻收敛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心的迁就与示弱。
他静静立了片刻,见顾安珩始终不抬眼看他,只好主动放低姿态,声音温沉,带着几分刻意隐忍的倦意:“珩儿,三日了。”
顾安珩指尖一顿,依旧垂着眼眸,淡淡应声:“陛下既是圣明独断,何事做不得主,何须来同臣妾说?”语气疏离,带着一丝未散的冷淡,摆明了还没彻底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