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
天色将明。
和平镇上已经人声鼎沸。
大小商铺都在忙着开门营业。
小摊小贩也挤挤挨挨的支起了小台面。
过往行人肩擦着肩,背篓碰着背篓。
打眼望去就是一番热闹景象。
街角的面馆摊上生意正红火。
几张方桌子跟前已经围满了吃面的人。
没捞着椅子坐的也不介意。
端着面碗蹲在路边就唏哩呼噜的吃起来。
这一大早到镇上来的基本都是附近村里的。
有的是来卖牲口换家用的。
有的是来卖麻线粗布挣点铜板买零碎的。
也有本事大的,是来卖野物挣银子的。
方南山就是有本事的那个。
他今天来的早,此刻端着碗面条蹲在路边吃的正香。
一大碗面条他三两筷子就进了肚。
吃完了面条他就捧着碗吸溜面汤。
碗沿才挨着嘴,胳膊就被人拽了一把。
方南山没防备,面条汤子撒了一鞋面。
刚想发火,扭头却见拽他的是自己从小一块玩到大的兄弟。
“你干啥,我这面汤全让你整撒了。”
周行远跑的急,连呼带喘的。
“山哥,你可快别吃了,前头的许家要抛绣球招亲呢。”
方南山一心还在自己的面碗上,手一抬就挥开了他。
“人家抛绣球你拽我干啥?害我撒了半碗面汤。”
方南山说着捧碗又喝了一口。
周行远看他把两口面汤当宝贝,就气的去抢他的碗。
“我的亲哥啊,那可是许家,酒肆的许家,你今天要是抢了绣球,就能当他家的哥婿了,以后还愁没这面汤喝吗?”
方南山一听是酒肆的许家,立马就问,“真是许家的哥儿?那么俊的哥要抛绣球招亲?”
周行远点头。
“就是他,哎呀,山哥,你别墨迹了,一会跑慢了可就抢不着绣球了。”
方南山一扔筷子起身就想往许家酒肆跑。
可刚迈出去一步,他又顿住。
“那可是许家,抛绣球的那位可是个天仙,咱这样的人哪能配的上人家啊?”
方南山说着又蹲了回去。
“我不去,你真当谁都能给他当相公啊?这肯定都是提前安排好了的,人选肯定是早就定下了的”
周行远可不管那些,拽起方南山就跑。
“我跟你讲,今天就是谁抢到绣球谁就能当许家的哥婿,没有那些个弯弯绕绕。”
方南山被拽的直踉跄。
“哎呀,我的野鸭子还在面馆呢。”
周行远回头朝面馆的老板喊了一声,“老张,山哥的野鸭子你帮着看一下,咱哥俩去许家酒肆瞧瞧热闹。”
老张一听他俩要去许家酒肆,就笑着摆手,“行,去吧,兴许还有福气做上许家哥婿呢。”
两个汉子跑的急,脚赶脚的就到了许家酒肆。
许家酒肆在正街中央,是镇上最热闹的地界。
此刻酒肆门前已经挂了红。
前来碰运气和看热闹的人不少,都眼巴巴的抬头瞧着二楼。
二楼的外廊前正悬着只绣了双龙纹图的五彩绣球。
今天无论是谁,只要有本事抢到这绣球,那可就能抱得俊夫郎了。
当然,这进了许家也就等于是一脚踏进了福窝里。
谁能不眼馋?
周行远看来的人多,就小声嘱咐方南山。
“山哥,瞧见那绣球没有,一会你就只管把这绣球往怀里搂,这绣球搂到了怀里,往后你可就发达了。”
方南山拍了拍让他拽皱的衣袖。
“你咋不自己抢?”
周行远“啧”了一声,“我这心里早有人了,而且,咱们哥几个里就你还是光棍了。”
周行远说完又指了指那彩色的绣球。
“山哥,你看清楚了,就抢那个彩色的绣球。”
方南山被周行远唠叨烦了,这才抬头朝二楼看去。
也巧,二楼一直紧闭的房门就在这时缓缓打开了。
许家酒肆的老板许兴财一脸笑意的立在围栏跟前。
见楼下人头攒动,他脸上的笑容就更盛了几分。
“三月三,花开春暖燕子归。
“佳期至,暮暮朝朝人相对。”
许兴财抖了两句文采,才朗声说。
“许家有子,年岁已至,我儿盛意品行端正,相貌堂堂,奈何良人难觅,至今尚未婚配,今遵古礼,搭彩楼,抛绣球,在坐诸位但凡抢到绣球者,不论家世不看相貌,只要尚未婚娶,那就是我许家的哥婿了。”
话音一落,楼下就响起了一片哄闹的掌声。
屋里许盛意隔着小窗往下瞧。
今天看着是来了不少人,但是多数都是来瞧热闹的。
毕竟这年月没有几个汉子愿意给人倒插门的。
尤其还是给个哥儿倒插门。
许盛意在人群里来回的打量着。
公子少爷模样的不要。
文弱书生模样的不要。
蓬头垢面,邋里邋遢的不要。
眉眼透着算计的依旧不要。
就这么挑挑拣拣的看了几圈后,许盛意的目光放在了一个高大汉子身上。
这汉子虽然身着粗布,可衣裳干净平整,头发也梳的整齐利落。
就连望向绣球的目光也是直白坦然。
许盛意眉头挑了挑,低头跟身后的人交代了两句。
那人听罢忙往楼下跑去。
“盛意,吉时到了。”许兴财喊他。
许盛意又朝楼下看了一眼。
确定伙计安排的人都已经站在了那个大高个周围后他才出了屋。
许家的小老板在镇上是出了名的有相貌有文采。
打从他十五六岁起就常有媒人上门说亲。
可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家世身份,许盛意愣是一家都没点头。
也有不少仰慕者日日围在他跟前打转。
可许盛意性子冷淡,十分的难讨好。
许多人都是被他这副冷冰冰的样子给伤透了心,选择了知难而退。
这不,就这么一来二往的,许盛意就拖到了二十郎当岁还没有许配人家。
这个年纪的哥儿已经过了婚配的年岁,这一年里连媒人都不上门了。
许兴财虽然急,却也不敢管。
毕竟自己这儿子跟自己不亲近。
他本来想要是今年许盛意还没有可心的人,那他可就真要咬牙安排婚事了。
可没想到上个月许盛意突然提出要招婿进门。
许兴财不敢多言,赶忙就应了下来。
他心想这样也好,这样许家酒肆往后就还有人继承,不至于落到他人手里了。
许盛意性格冷淡是因为他见惯了人心诡测。
更不信这世上会有钟情一人,至死不渝。
他之所以要抛绣球招亲其实就是想找个看的过去,又好拿捏的老实汉子。
哪求什么真心?
若这人能为自己所用,又安稳老实,那就留在身边相伴。
若不能,那就去父留子,银钱打发了就是。
许家瞧着是富贵,可家里头的腌臜事也不少。
就连今天这场招亲都是在算计内的。
只是许盛意也不是省油的灯,自作主张的将抛绣球的日子提前了几日。
不光把日子提前,就连抛绣球的吉时也定在了一大早。
因为一早来镇上的基本都是村里勤快本分的人。
而且村里人多是不认字,认知有限的,这样的人性子简单又好哄,最是好拿捏了。
许盛意要的就是这样的汉子。
晨光微露,红日东升,日光撒在二楼的彩楼前。
许盛意一身素衣,本是清雅洁净,可日头橙橙,又生生为他度了身暖色。
清雅美人独站彩楼,素衣都成了五彩斑斓。
楼下的汉子们瞧见了这样一副光景,瞬间就都噤了声。
许盛意微微低头,望下去。
目光淡漠的就像是在看无数个毫不相关的过路人。
眸光清冷,又拒人千里。
许盛意的目光在人群里游离了半晌,直到落在了某处,那黝黑的眸子才微微闪了闪。
方南山此刻像个愣子,他仰头瞧着许盛意,心里感叹这哥儿是真好看啊,真是天仙下凡不成?
方南山凡人见仙子,当然是目瞪又口呆。
他发愣半晌,直到对上了许盛意的目光时才咽了口唾沫,闭上了大张的嘴。
“山哥,那许家哥儿是不是瞧你了?”
周行远有点兴奋的喊起来。
方南山不太确定,“没有吧,也可能是在看别人。”
“不可能在看别人,你打眼瞧瞧,这一群歪瓜裂枣有一个是能跟你比的吗?”
周行远声音不小,惹的“歪瓜裂枣”们都回头瞥他。
方南山没吭声,又抬头瞧着许盛意。
瞧了片刻,他又默默摇头。“我可不抢这绣球了,我哪配的上人家啊?”
一听他不抢绣球了,周行远立马不干了。
“不是,你配不上没事啊,等你进了许家,你就给许家哥儿当牛做马,想法的讨许家哥儿满意了不就行了。”
方南山依旧摇头,“我可不做这亏心事,这哥儿就是配王侯将相都使得,哪是我们这种……”
方南山话还没说完,许盛意就已经扔下了绣球。
那绣球经过几个回落,最后居然“噗通”一声不偏不倚的就砸到了方南山怀里。
方南山下意识搂紧绣球,然后一脸懵的抬头望向二楼。
许盛意见没费事的就砸中了看好的人,就满意的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了屋。
周行远反应过来,然后大喜。
“我的天,山哥,这哪用抢啊?这许家哥儿就是故意往你怀里扔的。”
方南山搂着绣球还有点回不过神。
他看着怀里的绣球,忽然犯了难,“这,这,这可咋整啊?”
周行远使劲掐了他一把。
“山哥,你是不是爷们?那么好看的哥儿你不要?”
方南山又看了看怀里的彩球,脑子里都是许盛意朝他点头的样子。
不要?
这么好看的哥儿要给自己当夫郎,自己还不要?
那自己就是不识抬举。
不知道好歹。
枉费好意 。
辜负美意!
方南山攥紧绣球,“要,当然要!不要的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