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晨光破晓,凤仪宫的小厨房早早飘出药膳香。
宫人按照陶太医开的方子,熬制了养身粥、清润蜜汤,皆是专人经手、层层查验,再由惠芳姑姑亲自送到贺澜珺面前,半分差错皆无。
贺澜珺如今身子日渐清爽,外伤结痂发痒,内里热势全退,已能靠着软垫坐半日,跟着贺嘉沅翻画本书,听贺沭月讲御花园的趣事,话也渐渐多了些,虽依旧简短,却再无往日的木讷怯懦,眉眼间也添了几分孩童该有的灵动。
可谣言的风,终究吹进了各处角落。
不过一夜,“二皇子命格硬,命里无母,克生母、冲皇嗣”的谣言,便像阴沟里的苔藓,悄无声息蔓延遍六宫。
先是各宫小太监小宫女私下嚼舌根,说贺澜珺出生便克得生母风芊蕴入冷宫,自幼在偏殿熬着,满身阴晦气,如今进了凤仪宫,怕是会冲撞皇后腹中双胎,还会克着其他公主皇子。
紧接着,连低位嫔妃宫里也传开了,盛贵人听闻后,吓得整日把二公主贺蔚妤关在殿内,再也不敢带孩子往凤仪宫跑,路上遇见凤仪宫的宫人,也连忙绕道走。
消息最先传到湘妃兰薰娆耳中,她抱着三公主贺宜瑶,怒气冲冲闯进暖阁,对着兰淞雪蹙眉道:“姐姐,外头谣言传得不堪入耳,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澜珺,想坏他名声,还让各宫孤立他!定是嫣贵妃那伙人搞的鬼!”
兰淞雪正帮贺澜珺整理衣襟,闻言神色淡然,指尖轻轻拍了拍贺澜珺的肩头,温声道:“我早已料到她们不会善罢甘休,明着动不了手,便来暗的散播谣言,既恶心人,又能离间澜珺和其他皇嗣的关系,手段倒是下作。”
贺澜珺听着“克生母”“冲皇嗣”“命里无母”的字眼,小身子微微一僵,垂眸攥紧了衣角。
他虽不懂“命格硬”是什么意思,却从湘妃的怒气、皇后的凝重里,还有那句“命里无母”中听出这是骂他,厌弃他的话。
往日被欺凌、被抛弃的惶恐,又悄悄冒了头,眼底泛起浅浅的怯意。
贺嘉沅瞧出他不安,立刻攥住他的手,仰着小脸对兰薰娆道:“湘妃姨母,二皇弟才不是那样的人!他很乖,从不欺负人,是那些人乱说!”
贺沭月也连忙点头,把安神荷包塞回他手里:“澜珺弟弟戴着这个,一点都不可怕,我和大哥天天陪着他,也没出事,母后肚子里的弟弟妹妹也好好的,谣言都是假的!”
两个孩子直白的维护,像暖火烘开了贺澜珺心头的凉意。
他抬眼看向贺嘉沅与贺沭月,浅琉璃色的眸子里泛起细碎的光,轻轻往两人身边靠了靠。
兰淞雪蹲下身,平视着贺澜珺,语气温柔却坚定:“澜珺,别听外头的胡话,那些都是坏人编出来的,不作数。”
“你是母后的好孩子,是父皇疼爱的皇子,谁也不能凭几句话冤枉你,母后之所以不避讳着你谈论这些事情,就是因为母后觉得,这不是真的,母后一点都不相信。”
正说着,贺胤瑄处理完早朝事务赶来,刚进暖阁便察觉气氛不对。
片刻后,听兰淞雪讲完谣言始末,龙颜瞬间沉冷,周身威压骤起:“大胆奴才,竟敢妄议皇家子嗣,散播妖言!”
“传朕旨意,立刻彻查谣言源头,但凡嚼舌根的宫人,一律杖责后打回掖庭,各宫嫔妃若纵容手下、信谣传谣,一律降位份处置!”
内侍领旨匆匆退下,殿内气氛稍缓。
贺胤瑄走到榻边,伸手轻轻揉了揉贺澜珺的发顶,放软语气:“澜珺莫怕,父皇已经下令禁谣,谁也不敢再乱说话。”
“今日天气晴好,让嘉沅和沭月陪你去凤仪宫庭院晒晒太阳,看看花,别管那些糟心事。”
“谢……父皇。”贺澜珺小声应着,心底的怯意渐渐散去。
不多时,惠芳姑姑备好软榻小辇,贺嘉沅与贺沭月一左一右扶着贺澜珺坐下,小心翼翼推着辇椅往庭院走。
庭院里腊梅开得正盛,金黄花瓣缀满枝头,暗香浮动,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贺澜珺靠在软垫上,看着兄长姐姐追着飘落的梅瓣跑,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淡的笑意。
可没多会儿,便见盛贵人带着乳母,抱着二公主贺蔚妤匆匆绕道而行,远远瞧见凤仪宫的人,立刻转身躲进抄手游廊,连照面都不敢打。
贺沭月瞧见,噘着嘴道:“盛娘娘怎么躲着我们?妤儿妹妹还说要跟澜珺弟弟玩呢。”
贺嘉沅皱着小眉头:“肯定是信了那些谣言,真是糊涂。”
贺澜珺看着空荡荡的游廊,指尖轻轻攥紧了辇椅扶手,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兰淞雪走过来,坐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叹道:“盛贵人性子怯懦,被谣言吓住了,等查清源头,她自然会明白。”
话音刚落,便见内侍押着几个小太监、小宫女过来回话:“陛下,皇后娘娘,查到了,散播谣言的是先前淑妃宫里的老宫人,说是安妃宫里的人指使的,人证物证俱在!”
贺胤瑄冷声道:“传朕旨意,安妃杜瑶,暗中指使宫人散播妖言,构陷皇子,降为贵人。”
“禁足昭阳殿偏殿三月,无旨不得出。涉事宫人,杖毙示众,其余传谣宫人,按旨处置!”
处置旨意传遍后宫,众人皆惊,谁也没想到陛下为了二皇子,竟直接降了安妃位份、杖毙宫人,一时间,再没人敢提半句谣言,盛贵人得知后,次日便抱着贺蔚妤,亲自到凤仪宫请罪。
“臣妾愚昧,信了谣言,怠慢了二皇子,求陛下、皇后娘娘恕罪。”盛贵人抱着贺蔚妤,躬身请罪,神色惶恐。
贺蔚妤怯生生地看向贺澜珺,从怀里掏出糖糕,递到他面前:“二哥哥,对不起,我不该躲着你,这个给你吃。”
贺澜珺看着小姑娘真诚的模样,又看了看帝后温和的神色,接过糖糕,小声道:“没……关系,一起吃。”
盛贵人见他不记恨,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此后常带贺蔚妤来凤仪宫,几个孩子凑在一起看书、玩闹,倒也和睦。
湘妃也时常抱着三公主贺宜瑶过来,暖阁里日日都是孩童笑语,热闹不已。
谣言平息,幕后之人遭罚,嫣贵妃虽没被牵扯,却也因安妃被降位、手下受惩而收敛锋芒,再也不敢轻易出手,后宫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距离兰淞雪的产期只有不到一月了,她的身子越发笨重了,照顾其孩子们也有些力不从心。
好在贺澜珺的身子彻底养好,外伤结痂脱落,没留半分疤痕,失语之症也在贺嘉沅和贺沭月的陪伴下渐渐好转,能说完整的句子,还跟着贺嘉沅一起在太傅那里读书识字。
他不再像往日那般怯懦躲闪,会主动拉着贺沭月的手去看鹦鹉,会对着帝后二人甜甜问好,会抱着三公主贺宜瑶轻轻晃悠,眉眼间满是温顺软萌。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贺澜珺坐在庭院的石桌旁,跟着贺嘉沅练字,兰淞雪抚着小腹坐在一旁,看着孩子们嬉闹,贺胤瑄处理完奏折,也过来陪着,随手折了枝腊梅,插在贺澜珺手边的瓷瓶里。
“澜珺的字,倒是越来越周正了。”贺胤瑄看着纸上的字迹,眉眼含笑。
贺澜珺抬头,弯眼笑道:“是大哥教得好,父皇、母后,我以后一定好好写字,好好学礼。”
一句童言,惹得满院欢笑。
兰淞雪与贺胤瑄相视一笑,眼底满是欣慰。
贺嘉沅与贺沭月拍着手叫好“二皇弟可厉害了,一教就会了。”
湘妃抱着贺宜瑶,也跟着浅笑。
暗香浮动,暖阳裹身,凤仪宫的温情,像春日流水,漫过每个角落。
这个曾在深宫尘埃里挣扎的孩子,终于挣脱过往苦难,在满室温暖里,活成了本该有的模样,稚心无虞,笑意盈盈。
可藏在暗处的算计,并未停止,那个看起来最傻最不能成事的人,往往才是最不要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