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沁熙的声音清清脆脆,落在漫园菊香里,瞬间引得周遭几道目光投去。
不远处那道立于花架之下的身影闻声回头,利落束起的墨发随动作轻扬,未施粉黛的面庞英气朗然,眉峰微挑,眼尾带着几分边关磨砺出的锐利,却又不显凶悍,反倒透着一股坦荡飒爽。
正是定远侯府独女——靳漪然。
她今日未穿闺阁女子惯常的绫罗裙衫,一身合体的浅紫暗纹骑装,腰束玉带,长靴利落,往群芳丛中一站,便如青松立在柔柳之间,格外惹眼。
听见甘沁熙唤她,靳漪然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爽利笑意,大步迎了上来。
“熙儿。”
她声音不似女子柔婉,偏带几分清朗,听着便让人觉得舒坦自在。
甘沁熙上前挽住她的手臂,亲昵地靠了靠:“我还以为姐姐今日不会来呢,回来这么久,总算在宴会上见着你了。”
“皇后下旨邀请,我怎好不来,前些日子事务繁忙,来不及去看你,但姐姐不是给你送了许多新奇玩意儿赔罪嘛。”
靳漪然目光随意扫过满园贵女,最后淡淡落在主席方向,语气平静无波,“今日,应该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她说得直白,全无半分扭捏。
甘沁熙心知这位姐姐性情坦荡,不爱这些后宅纷争,只是压低声音,朝贺澜珺所在的方向微微一偏头,悄声道:“姐姐可知,今日这赏菊宴,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靳漪然眉梢微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眼便落在了人群中那个漂亮的身影上。
贺澜珺正被兰淞雪引着与一位诰命夫人说话,他身姿清瘦,脊背却挺得端正,即便久病缠身,眉眼间的温润谦和也丝毫不减,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美得像一幅浸了水墨的画。
只一眼,靳漪然便明白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处的人听见:“看来,今日是为岚王殿下选妃。”
语气坦荡,无倾慕,无羞怯,更无半分窥探的小心翼翼,倒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朝堂之事。
不远处,贺觅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死死盯着靳漪然,小眉头拧得紧紧的,心里警铃大作。
这个女人,和那些偷偷看二哥、脸红害羞的大家闺秀完全不一样。
她不怯,不躲,不装,眼神坦荡得近乎锐利,仿佛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贺觅昀莫名觉得,这个女人很危险,比温婉的甘诺云要难对付得多。
更让他心紧的是——
贺澜珺也看见了这边。
在靳漪然目光落过来的那一刻,贺澜珺似有所感,微微转头,两人的视线便在半空中轻轻一碰。
他先是一愣,随即习惯性地弯眼,露出一抹温和有礼的浅笑,微微颔首示意。
那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教养,对谁都这般温润。
可落在贺觅昀眼里,却莫名刺了眼。
少年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成了小小的拳头。
兰淞雪何等眼明心亮,一瞧见靳漪然,眼睛瞬间亮了几分,立刻笑着对贺澜珺道:“澜珺,那便是定远侯府的漪然小姐,旁边的是太师府的沁熙小姐,母后与你提过的,过去打个招呼吧。”
不容贺澜珺推辞,皇后已然带着他,缓步朝花架下走去。
脚步声渐近。
甘沁熙连忙拉着靳漪然敛衽行礼:“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岚王殿下。”
靳漪然虽在边关长大,规矩礼仪却丝毫不差,屈膝行礼动作干脆利落,不见半分敷衍:“臣女靳漪然,臣女甘沁熙,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岚王殿下。”
“你们俩免礼吧。”兰淞雪笑意温和,目光慈爱地落在靳漪然身上,越看越是满意,又看了眼机敏的甘沁熙,眼里也都是笑意“不必拘谨,今日只是赏菊小宴,随意说话便好。”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贺澜珺的手臂,示意他开口。
贺澜珺上前一步,温声开口,语气清浅如泉:“靳小姐和甘小姐不必多礼,久闻定远侯府与太师府风范,今日一见二位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出自真心,无半分虚浮。
眼前的女子,没有闺阁女子的娇弱,一身飒爽气度,让人见之忘俗。
靳漪然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不闪不避,坦荡明亮:“殿下过誉。臣女久居边关,粗疏惯了,比不得京中贵女温婉,殿下莫要见笑。”
她说话直来直往,不刻意讨好,不刻意谦卑,反倒让贺澜珺觉得格外舒服。
“殿下谬赞了”甘沁熙微笑着回礼,与靳漪然紧紧挨着。
兰淞雪在一旁看得心喜,连忙笑着打圆场:“本宫就喜欢你这般爽利性子,女孩子家,不必一味柔柔弱弱,有风骨,才好。”
这话意有所指,在场之人谁听不出来。
皇后这是明着偏袒靳漪然,认定她合心意了。
甘沁熙乖巧地站在一旁,含笑不语,将风头尽数让给靳漪然。
而不远处的贺觅昀,整张脸都快皱成了小包子。
他死死盯着那四人相谈甚欢的画面,心里又酸又闷,像被塞了一整颗未熟的青梅,涩得发苦。
母后好像很喜欢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看着也很厉害。
她一点都不怕二哥,也不假装害羞,就那样直直看着二哥......
他知道二哥好看,但他只想自己一个人看。
贺觅昀越想越慌,越看越坐不住。
他很想冲过去,打断他们的谈话,把二哥拉回自己身边,可他不能。
他只能坐在原地,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一双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贺澜珺,像只被丢下的小兽,委屈又倔强。
就在这时,兰淞雪笑着对贺澜珺道:“澜珺,你陪漪然小姐说说话,母后去那边与几位夫人聊几句。”
说完,皇后便转身离去,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花架之下,一时只剩下贺澜珺、靳漪然与甘沁熙三人。
甘沁熙识趣,立刻笑道:“殿下,漪然姐姐,我去那边看看新开的墨菊,先失陪。”
话音落,她便乖巧退下,只留下贺澜珺与靳漪然二人,立在满园金黄雪白的菊花之中,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花瓣的声音。
靳漪然看着甘沁熙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莫名的感觉。
片刻后她率先打破沉默,语气依旧坦荡:“殿下的事,臣女在边关便有所耳闻。”
贺澜珺微怔:“哦?”
“人人都说,岚王殿下温润如玉,体弱多病,是陛下皇后最疼惜的皇子。”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尊重,“可臣女看来,殿下并非弱不禁风之辈。”
贺澜珺眉眼微抬,有些意外。
自他病重以来,所有人看他的眼神,要么是同情,要么是惋惜,要么是小心翼翼的呵护。
从没有人,像靳漪然这样,直白地告诉他——你不是弱者。
他轻声问:“何出此言?”
靳漪然唇角微扬,声音清朗:“殿下的事,并不难打听,能在后宫争斗中保护母亲和兄弟姐妹的人,能在深宫之中守得本心,能让满宫上下真心敬服,这般人,绝非软弱无能之辈。”
她语气笃定,不带半分奉承:“殿下之强,不在体魄,而在心性。”
一语落地,贺澜珺心头微微一震。
活了十七年,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看懂了他藏在温和外表之下的坚韧。
不是可怜他体弱,不是呵护他病弱,而是真正地,把他当作一个平等的、值得敬重的人来看待。
他望着眼前飒爽坦荡的女子,心中第一次,对这场被安排的婚事,生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而这一幕,恰好落入了不远处贺觅昀的眼中。
少年清清楚楚看见,二哥望着靳漪然的眼神,与往常不一样了。
那不是对兄弟的温和,不是对晚辈的疼爱,不是对陌生人的礼貌。
那是一种,被说中心事之后的,动容。
贺觅昀的心,猛地一沉。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一直以为,二哥是他一个人的。
是那个会在夜里抱着他、会轻声哄他、会只依赖他照顾的二哥。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
二哥会长大,会成亲,会有一个名正言顺陪在他身边的人,会有一个比他更合适、更能照顾二哥的女子。
而他,只是弟弟。
永远只能是弟弟。
秋风卷着菊花的香气,吹在身上,凉得刺骨。
贺觅昀坐在席上,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眼眶微微发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不能哭。
不能让人看见他的狼狈。
更不能让二哥看见。
可他看着花架下,那道温润的身影与飒爽的女子并肩而立,那般般配,那般和谐,心底的酸涩,便怎么也压不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
他还太小了。
小到,连争一争的资格都没有。
小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一点点,靠近他最珍视的人。
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尽量哭的很小声。
花架之下,贺澜珺与靳漪然还在轻声交谈。
他不知,不远处那道小小的、落寞的身影,正因为他,第一次尝到了心碎的滋味。
(凤仪宫小剧场)
【贺觅昀】心碎了家人们,二哥要被抢了。
【贺澜珺】???昀儿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贺觅昀】我尽量哭的很小声,不惹二哥厌烦。
【贺澜珺】(闭眼,无奈)一天哄你八百遍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