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尽,夜色浸染深宫,凝华殿内摇曳的烛火次第敛去,沉入沉沉暮色之中。
贺澜珺本就体质孱弱,旧疾缠身,今日长途奔波归京,又久坐宴席应酬,一身疲惫早已藏不住。
眉眼倦色浅浅堆叠,面色泛着几分淡白,连步履都变得轻缓无力。
贺胤瑄与兰淞雪瞧着他虚弱模样,满心疼惜,不忍再留他逗留,当即吩咐贺觅昀,先行带着贺澜珺回凤仪宫歇息。
那处暖阁是二人自年少之时就一同居住之地,陈设如故,最是安适。
贺嘉沅与众弟妹齐齐相送。
贺以岘小手攥紧贺澜珺衣摆,眼底满是不舍,软糯叮嘱日后要常去昭阳殿相见,直到宫人轻声劝导,才依依不舍松开手,目光遥遥追随二人离去。
另一边,靳漪然与甘沁熙一同叩恩出宫。
如今婚约尘埃落定,再无桎梏缠身,二人眉宇之间尽数舒展,相视一眼,皆是释然温柔,趁着夜色并肩离去,身影隐入宫廊深处。
阔别四年的凤仪宫,庭院清雅,楼阁规整,宫中人常年悉心打理,草木亭台分毫未乱,处处皆是年少熟悉的模样,干净静谧,暖意暗藏。
湘竹携文竹一众下人早早立于殿外等候,见两位主子归来,尽数躬身行礼,语态恭敬:“恭迎岚王殿下归宫,恭迎三殿下。”
“都起身吧,不必多礼。”贺澜珺声线温润,目光掠过熟悉殿宇,心底安稳落定。
他看向眼底泛红的湘竹,笑意柔软,由衷开口:“湘竹姐姐,这些年辛苦你尽心打理凤仪宫。”
湘竹自十二岁便随侍贺澜珺,年长他六岁,心思缜密细致,一路照料他与贺觅昀长大。
她夫君文竹身为贴身暗卫,忠诚可靠,数年默默值守,从未懈怠。
文竹垂首躬身,肃然引路,不言多语。
贺觅昀全程半步不离,伸手稳稳搀扶贺澜珺,提防他磕碰倦怠,一路小心翼翼将人送入内殿暖阁。
屋内灯火明朗,地上铺着厚实绒毯,床榻被褥柔软整洁,室温恰到好处,每一处细节,皆是按着贺澜珺喜好布置,暖意融融。
“二哥,我已让人备妥热水,你先沐浴放松身子歇息。我在外间候着,有事随时唤我便可。”贺觅昀扶他坐于床沿,叮嘱细致,转身便要去交代事宜。
脚步刚动,衣袖忽被轻轻拽住。
贺澜珺抬眸望他,澄澈眼底覆着倦意,还带着一丝浅淡依赖,轻声呢喃:“昀儿,先别走。”
四年北境朝夕相伴,早已习惯身侧有他相伴相守。
如今重回旧居,周遭皆是陌生又熟悉,心底反倒生出浅浅不安,只想眼下这人长久留在身边。
贺觅昀身形一顿,心口骤然发软,回身反手攥住他微凉的手,眼底温柔浓烈,郑重颔首:“好,我不走,我陪着二哥。”
他折返回来,静静坐在身侧,十指相扣,不肯松开分毫。
不多时,湘竹领着侍女送齐沐浴器物,躬身退离,不留旁人打扰。
贺觅昀起身,欲搀扶贺澜珺去往内间浴房,才刚动身,贺澜珺身形微晃,眉头轻蹙,明显已是倦极乏力。
他心头一紧,连忙将人扶住,语气焦灼:“二哥,可是哪里不适?”
“无事,只是有些头晕。”贺澜珺轻靠在他肩头,嗓音慵懒倦怠,浑身卸下防备。
看着他苍白倦怠的容颜,贺觅昀心疼难忍,索性俯身,动作轻柔稳妥,将人打横抱起。
贺澜珺猝不及防,下意识双臂环住他脖颈,眼底掠过惊色,脸颊瞬间泛红,眸光撞进少年深邃沉静的眼底,心底莫名一颤。
“昀儿,我自己能走……”
“你身子乏力,站不稳。”贺觅昀垂眸,嗓音低沉温润,怀抱宽阔坚定,稳稳托着他,步履平稳走向浴房。
眼底满是疼惜,澄澈坦荡,唯独深藏着压抑已久的执念情愫。
浴房之内水汽氤氲,暖意漫散。贺觅昀将他轻放在浴桶旁软凳上,伸手探过水温,冷热恰好。
他垂眸凝视怀上人泛红的眉眼,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征询:“二哥,我替你宽衣,可好?”
贺澜珺面颊热度更甚,却未曾拒绝,轻轻颔首。
边关数年,他数次病重,皆是贺觅昀贴身照料,冷暖起居无一不周。
长久相处,早已习惯这般亲近,心底坦荡,从未设防。
贺觅昀动作轻柔至极,缓缓替他褪去外衫内衬,小心翼翼扶他落入温水之中。
温热池水包裹四肢,连日奔波积攒的酸涩疲惫尽数消融。
他并未回避,立身浴桶一侧,掌心舀起温水,轻轻淋落于他肩头,细致替他擦拭。
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那人身上,珍视浓烈,举止端正克制,无半分轻薄逾越,唯有藏不住的深情,沉于眼底。
水雾缭绕,朦胧了眉眼,衬得贺澜珺肤色温润,面容清隽。
他微微阖眸,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份妥帖照料里,心神安宁。
“昀儿,多谢你。”他轻声开口,语调真挚柔软。
谢他四年风雪不离,谢他今日殿中直言解围,谢他岁岁守护,事事偏袒。
贺觅昀动作微顿,俯首凝睇,眼底温柔几乎漫溢,声音沉哑:“二哥于我,不必言谢。”
后半句藏于心间——为你,我心甘情愿,穷尽所有亦无悔。
沐浴已毕,贺觅昀再度将人抱起,以柔软锦布细致拭干水渍,替他换上宽松舒适的素色寝衣,小心翼翼安置于榻上,拢好锦被,密不透风,不叫丝毫凉意侵入。
贺澜珺卧于暖榻,望着眼前来回忙碌的少年,心头暖意流淌,浓重困意席卷而来,眼帘愈发沉重。
贺觅昀坐在榻边,掌心轻拍他后背,如同幼时一般,低声哼起绵软小调,音律温柔,安抚人心。
待身侧之人呼吸渐匀,眉眼恬静沉入睡梦,他才停下动作。
指尖轻轻拨开额前散落碎发,指腹极轻拂过眉骨、眼睫,动作虔诚缱绻。
克制良久,他缓缓俯身,柔软薄唇轻轻落于光洁额头,浅触即离,轻柔如晚风拂絮,藏匿满腔隐忍心意。
“二哥。”
嗓音低沉呢喃,裹挟偏执与柔软,藏着数年不敢外露的爱恋,“如今再无婚约牵绊。我多想,你从今往后,只属于我一人。”
从前尚有世俗婚约横在中间,他步步克制,藏好心意不敢外露半分。
如今桎梏尽消,所有顾虑尽数散去,那份逾矩情愫,再也压不住,漫上心扉。
此后岁月太平,烽烟落尽。
他可以明目张胆留在贺澜珺身边,护他安康,伴他朝夕,一点点,浸透他所有心意。
长夜漫漫,贺觅昀守在床榻一侧,寸步未离,静静凝望着熟睡之人,独坐整夜,眼底情深,无人知晓。
(凤仪宫小剧场)
【贺觅昀】二哥迟早是我的!所以这太子之位,我不坐也得坐了。
【贺澜珺】昀儿看我的眼神,怎的越来越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