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暖融融的日光铺满凤仪宫庭院，草木舒展，暖意缱绻。
贺澜珺与贺觅昀并肩缓步，正享受着片刻安稳，院外便传来文竹轻缓的脚步声。
他躬身立于廊下，语气恭敬肃穆：“两位殿下，总管大人已在宫外等候，传陛下口谕，宣二位即刻前往宣政殿，参加早朝商议北境战后封赏事宜。”
贺澜珺身形微顿，扶着青石栏杆的手轻轻收紧。
四年边关烽火，无数将士浴血奋战，今日终是要论功行赏，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蛮族再无力发动战争，洛奇鞑靼也于数日前伏法。
一切，尘埃落定。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贺觅昀，眼底带着浅淡征询。
贺觅昀当即攥紧他的手，掌心力道笃定，语气满是关切：“二哥身子还未调养妥当，早朝若是耗时过久，我便替你周旋，实在不适，我即刻为你请辞，切莫强撑。”
“无妨。”贺澜珺轻轻摇头，唇角漾起温和笑意，“四年边功，理当直面朝堂。况且今日，我还要为小岘儿，求一份恩赏。”
他心中早已盘算清楚。
贺以岘生母嫣皇贵妃楚欢，母族楚家往昔是权倾朝野的家族，四年前北境战事爆发，小岘儿外祖楚野老元帅战死沙场，两位舅舅皆重伤致残，楚家一朝失势，大不如前。
楚欢早年在宫中树敌颇多，如今没了母族依仗，母子二人往后在深宫之中肯定步步维艰，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报复清算。
贺以岘年幼纯善，真心敬重依赖他们两位兄长，贺澜珺每每见他，总能想起幼时孤弱病弱的自己，难免多添几分疼惜。
今日为他求一份封赏，便是为这对母子，日后在宫中挣一份实打实的依仗。
二人不再多言，由湘竹、文竹随行伺候，整理好朝服冠带，缓步走出凤仪宫。
宫道之上，往来宫人内侍尽数驻足，垂首躬身行礼，眉眼间满是崇敬。
两位殿下携手靳元帅与万千将士守北境，退强敌，换天下太平，早已是举国敬仰的功臣，无人不敬重。
行至宣政殿外，殿内已然传来朝臣议事的低语声，肃穆庄重。
贺觅昀小心翼翼扶着贺澜珺，步履沉稳地步入殿中。
满朝文武瞬间侧目，随即齐齐躬身行礼，声浪整齐，震彻殿宇：“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龙椅之上，贺胤瑄目光温和，带着难掩的欣慰，抬手示意二人近前，“澜珺、昀儿，到朕跟前来。”
贺澜珺与贺觅昀并肩踏上丹陛，立于朝臣之首，身姿挺拔。
贺胤瑄目光缓缓扫过二人，见贺澜珺虽面色尚显清浅，精神却还算清朗，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这孩子没什么大碍。
他随即朗声开口，语气威严庄重：“北境战乱四年，蛮族屡次犯境，生灵涂炭，幸得岚王、三殿下与靳元帅和甘女官坐镇统筹，诸位将士浴血奋战，才守住我大宴江山，护万民安康。今日，朕在此论功行赏，嘉奖功臣，以慰军心，以安民心！”
话音落，他抬手示意身旁内侍，宣读早已拟好的封赏诏书。
内侍展开明黄诏书，嗓音清亮，字字清晰：“岚王贺澜珺，以病弱之躯，坐镇临榆关四年，呕心沥血，统筹军政，安抚军民，稳固军心，劳苦功高，功在社稷。特赐食邑三千户，黄金千两，锦缎万匹，奇珍异宝百箱，钦此！”
贺澜珺躬身行礼，语气温润平和：“儿臣，谢父皇恩典，但儿臣有意，捐出一半赏赐送往北境诸城，助力于地方发展。”
一语毕，周围都安静了，谁也没料到，岚王殿下竟然会有此举。
贺胤瑄眼神微愣，片刻后又缓缓点头“既然如此，按你的心意来就好。”
他内心感慨，这个次子，还是和从前一样至纯至善。
他转头示意内侍继续宣读圣旨，内侍看到他朝自己递眼神，才接着往下读。
“三殿下贺觅昀，年少有为，骁勇善战，披甲上阵亲赴前线，九战九捷，大破蛮族主力，平定北境战乱，勇武无双，特赐黄金千两，锦缎万匹，良田千顷，钦此！”
诏书宣罢，贺觅昀亦躬身谢恩，和贺澜珺一样，他也拿出半数赏赐去助力全国发展事宜，可满朝文武却皆是面露诧异，朝堂之上瞬间泛起细碎议论。
不单单是为了捐出半数赏赐之事......
此次北境大捷，贺觅昀战功赫赫，却只得了财物赏赐，并未加官进爵，封王拜相，其中深意，已然昭然若揭。
众人心中了然，陛下这是有意将他立为太子，储君之位悬而不宣，自然不会轻易封王分权。
紧接着，内侍继续宣读，封赏靳漪然与甘沁熙二人。
“靳漪然，巾帼不让须眉，挂帅征北，领兵御敌，战功彪炳，特封为征北元帅，执掌北境帅印，赐黄金万两，食邑千户，锦缎千匹，钦此！”
“甘沁熙，智谋无双，辅佐军务，运筹帷幄，助力平定北境，特封为司政女官，此后，参与朝政，赐良田千顷，黄金千两，锦缎千匹，钦此！”
靳漪然与甘沁熙齐齐出列，躬身叩首谢恩，神色恭敬沉稳，不出意外的，他们同样拿出赏赐的一部分用作扩充军备。
满朝文武看向二人的目光，尽是赞叹与信服。
女子挂帅，女子谋国，本是千古奇事，可二人凭真才实学守护家国，功绩摆在眼前，无人不服。
待所有封赏宣毕，贺胤瑄目光落回贺澜珺身上，眉眼间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笑着开口：“澜珺，方才入朝之时，朕观你神色似有要事启奏，此刻但说无妨。”
贺澜珺上前一步，郑重躬身行礼，朗声道：“儿臣启奏陛下，此次北境大捷，除却全军将士、昀儿、靳元帅、甘大人之功，尚有一人，心系家国，功不可没，儿臣恳请父皇，为其嘉奖封赏。”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一愣，纷纷交头接耳，面露诧异。
谁也不曾想到，岚王殿下归朝后的第一道奏折，竟不是为自己邀功，反倒为他人请赏。
贺胤瑄也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哦？不知昀儿口中这位功臣是何人？但说无妨。”
贺澜珺抬眸，目光坦荡，声音清晰沉稳，响彻整个宣政殿：“此人，正是幺弟，六皇子贺以岘。”
一句话，让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就连龙椅上的贺胤瑄，都微微怔住，显然未曾料到，他要请赏的，竟是年仅十岁的六皇子。
贺澜珺不慌不忙，继续陈奏：“儿臣当年离京赴北境之时，六弟尚是懵懂稚童。外祖战死，两位舅舅重伤，楚家失势，他却从未沉溺悲戚，反倒心系边关军民。”
“这四年间，他暗中命人搜集宥城周边粮蔬良种，不辞辛劳，源源不断送往临榆关等北境诸城，助力边关改良土壤，让边关将士与百姓，都能吃上新鲜蔬果，缓解饥馑之苦。”
“他小小年纪，便有胸怀家国、心系百姓之心，此举虽不似沙场征战轰轰烈烈，却实实在在惠及边关万千生灵，功不可没。儿臣恳请父皇，嘉奖六弟，以彰其赤诚之心。”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尽皆动容。
贺嘉沅站在一侧，微微颔首，心中暗赞二弟仁厚善良，顾念手足，他知道，老二这是在为小六谋取未来。
贺以岘这般年幼的皇子，能有这般格局与心意，实属难得，亦是皇室之幸。
贺胤瑄看着贺澜珺眼底的诚恳，又想起平日里贺以岘的纯善举动，心中满是欣慰，当即朗声决断：“岚王所言极是！小六此举，心系天下，朕心甚慰。传朕旨意，册封六皇子贺以岘为嘉王，赐封地嘉州，赐良田万顷，以示嘉奖！”
年仅十岁便封王，这份殊荣，远超睿王和岚王当年，满朝文武无不明白，这既是帝王对六皇子纯善的认可，也是对逝去的楚老元帅、对楚家的告慰与安抚，更是为嘉王母子，撑起了一把保护伞。
早朝散去，朝臣依次退离，贺觅昀稳稳扶着贺澜珺，缓步走出宣政殿。
暖日高悬，金色阳光洒落在二人背影之上，将彼此的影子拉长，紧紧依偎在一起，难分彼此。
“二哥，你今日在朝堂上为小六请封，怕是满朝文武，都知晓你对这位幼弟的疼惜了。”
贺觅昀侧头看他，唇角噙着宠溺的笑意，语气轻柔。
贺澜珺微微颔首，眼底满是温柔：“小六懂事纯善，这份功劳，他应得的。况且，他是我们的弟弟，我不疼他，谁来疼他？”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贺觅昀，眼底带着几分戏谑，轻声打趣：“怎么，难不成，昀儿这是吃醋了？”
贺觅昀心头微顿，随即失笑，轻轻摇头。
他从不会吃贺以岘的醋，那孩子满心满眼都是对他们的依赖，纯粹干净，只让他觉得心疼可爱，何来醋意可言。
“我自然不会吃醋，只是父皇直接册封他为嘉王，恰好遂了你的心意，彻底给了他与他母妃和背后母族倚仗，往后在宫中，无人敢轻易欺辱他们。”贺觅昀眼底通透，一语道破其中深意。
贺澜珺轻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楚家如今早已大不如前，嫣皇贵妃在后宫树敌太多，没了这份封赏，他们母子日后必定寸步难行，我此举，也是尽一份兄长的责任。”
贺觅昀深表赞同，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贺澜珺却忽然拉住他的衣袖，语气顿了顿，带着几分试探：“不过……父皇今日，并未给你封王赐爵，想必……”
话未说完，其中深意，二人都心知肚明。
贺觅昀无奈地轻轻撇嘴，眼底带着几分随性：“我自然知道，父皇这是想把太子这副重担压在我身上，让我接他手里的烂摊子。”
“休得胡言！”贺澜珺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神色微急，轻声呵斥，“父皇自有他的考量，身为皇子，不可妄议朝政。”
温热的指尖覆在唇上，带着淡淡的清雅香气，贺觅昀眸光一暗，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鼻尖萦绕着二哥独有的气息，心底泛起丝丝缕缕的悸动，竟生出一丝荒唐的念想，只想低头轻舔，尝尝这指尖的温度。
他很快收敛心神，握住贺澜珺的手，缓缓从自己唇上移开，掌心紧紧包裹着那只微凉的手，神色陡然变得郑重无比，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赤诚与坚定：“二哥，我知道，太子之位，担子太重，束缚太多，我本不愿沾染。”
“可若是……若是二哥希望我去承担，若是二哥愿意一直陪在我身边，辅佐我、陪着我，我什么都愿意。”
为了二哥，他可以放弃逍遥自在，可以扛起这万里江山，可以承受所有束缚与压力，只要身边有他。
贺澜珺看着他眼底的郑重与深情，心头猛地一颤，指尖没有挣脱，反倒轻轻回握，掌心的温度紧紧相连，语气温柔又笃定：“二哥从不希望你勉强自己，做任何不喜欢的事，可若是你下定决心，二哥定会一直守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二哥放心。”贺觅昀收紧掌心，眉眼间满是温柔与决绝，轻声呢喃，“我都知道，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只要能陪在二哥身边，护他一世安稳无虞，这江山重担，天下责任，他皆可一力承担。
阳光正好，微风和煦，两人并肩而立，双手紧紧相握，所有未说出口的心意，都藏在这无声的相守之中，暗流涌动，温情绵长。
（凤仪宫小剧场）
【贺觅昀】二哥好香，不行不行不能吓到二哥。
【贺澜珺】我是否不应该让昀儿负担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