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升至半空,暖煦的阳光透过窗棂,漫过雕花窗棂,洒在床榻上,落在贺澜珺恬静的睡颜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
东宫寝殿里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安神香袅袅升腾,驱散了所有不安的气息,一切都看似与往日别无二致,唯有榻边之人眼底深藏的情愫,昭示着昨夜的不同寻常。
贺觅昀自从地牢回来之后就一直守在榻边,已经整整一个时辰,目光从未从贺澜珺身上移开过半分。
他时而抬手,轻轻拭去他额间薄汗,时而指尖轻触他的脸颊,确认他体温如常,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熟睡之人。
昨夜疯狂的画面、心底翻涌的挣扎,下定决心的笃定,一遍遍在脑海中闪过。
他既盼着二哥快些醒来,又怕他醒来后质问他,厌恶他,心底五味杂陈,却依旧眼神坚定,无论结局如何,他都绝不会再放手。
终于,榻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贺澜珺刚一醒来,便觉得浑身酸胀无力,四肢百骸透着一股疲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脑袋也昏沉发涨,昨夜宫宴之后的记忆,不再是模糊碎片,而是带着滚烫温度的画面,猝不及防涌入脑海——
他记得自己当时浑身燥热、一直在无助挣扎。
记得自己死死拽着贺觅昀的衣袍哭着求他救自己,记得少年温柔却克制的触碰。
记得自己贪恋他身上的清凉,肆意依赖,更记得那些逾越兄弟伦常、不堪细数的亲昵与缱绻。
所有模糊的记忆,瞬间清晰得刻骨铭心。
贺澜珺的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随即又涌上滚烫的绯红,血色从脸颊蔓延至耳根、脖颈,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懂了,他全都懂了。
那些往日里未曾深究的过度呵护、那双总是牢牢黏在他身上的炽热目光、那份寸步不离的独占欲,根本不是什么手足情深,而是弟弟对他......。
是他,是他一直未曾察觉,是他日日相伴、毫无防备,是他纵容这份亲近,才让贺觅昀误入歧途,才走到今日这般不堪的地步。
巨大的惶恐、羞耻、自责,瞬间将他淹没,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自幼饱读诗书,恪守礼教,可如今,他与自己的弟弟,竟然......
是他毁了贺觅昀,毁了本该清正的兄弟情谊,更是毁了太子的清誉,丢尽了皇室的脸面。
他死死攥紧身下的锦被,指尖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借着疼痛强压着心底的崩溃,不让自己露出半分异样。
他不能慌,不能质问,不能表露分毫。
他只能装作一切如常,装作未曾深究,装作……什么都不记得。
“二哥,你醒了?别动,小心身子。”
熟悉的温润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藏不住的关切,贺觅昀连忙伸手,轻轻扶着他的后背,将他缓缓扶起,在他身后垫上柔软的锦枕,动作轻柔细致,一如往日。
贺澜珺缓缓抬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眼底的慌乱与痛楚尽数藏起,只余下往日里温润平和的模样,甚至还挤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看向贺觅昀。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在颤抖,心脏在绞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责怪自己的糊涂与失职。
贺觅昀看着他看似平静的神色,心中稍稍放下,并未察觉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不动声色地端过一旁早已备好的温茶,递到贺澜珺唇边,语气温柔宠溺,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二哥刚醒,嗓子干涩,先喝口温水润润。”
“昨夜你在宫宴上被人下了药,晕了过去,是我带你回东宫的,你身子弱,药性折腾了一夜,定然浑身不适。”
他刻意轻描淡写,避开那些暧昧细节,想护着他,不让他陷入羞耻。
可这番话,落在贺澜珺耳中,却成了刻意的掩饰,更让他自责难当。
贺澜珺接过茶杯,指尖微微颤抖,低头抿了一口温水,压下喉间的哽咽与苦涩。
他不敢抬头看贺觅昀的眼睛,生怕自己一眼就破防,只能垂着眼,故作平静地开口,声音努力稳住,却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记得……是被人下了药,后来的事,记不太清了。”
他撒谎了。
他不敢承认自己记得一切,不敢直面这份禁忌的情谊,只能用遗忘来伪装,来逃避,来维持最后一丝体面的兄弟情分。
话音落下,他在心底一遍遍唾弃自己,更一遍遍责怪自己:若不是他日日与贺觅昀同榻而眠,若不是他毫无边界依赖亲近,若不是他事事依赖、不懂避讳......
昀儿怎会如此?
是他,是他害了昀儿......
是他一步一步,把贺觅昀带上这条路。
贺觅昀并未察觉他的谎言,只当他是药性太猛遗忘了片段,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的手背,柔声安抚:“记不清便忘了吧,总归是不好的事。二哥放心,我已经查清楚,是吏部侍郎之女苏婉凝因私心害你,我已经尽数处置,她再也没有机会伤害你。”
贺澜珺缓缓点头,依旧垂着眼,避开他的触碰,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贺觅昀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也只当他是刚醒不适,并未多想。
“辛苦你了,昀儿。”贺澜珺开口,声音平静温和,和往日毫无二致,可心底早已被自责淹没,“明明,我才是兄长,可每次都让你为我操劳。”
他看似如常道谢,实则每一句话,都带着对自己的谴责。
若不是他无用,若不是他招惹事端,若不是他......他和昀儿何至于此。
“傻瓜,跟我还说什么谢。”贺觅昀轻笑,伸手想如往日一般揉他的发丝,贺澜珺却下意识地微微偏头躲开,动作自然得像是不经意。
他只是……再也承受不住这般亲昵。
每一次触碰,都在提醒他昨夜的不堪,提醒他自己的罪过,提醒他贺觅昀已然误入歧途。
而罪魁祸首,正是自己。
贺觅昀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收回,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却也没有多问,只柔声叮嘱:“你身子还虚,再躺会儿歇息,我去让小厨房端早膳,都是你爱吃的,清淡养胃。”
“好。”贺澜珺轻声应下,始终垂着眼,不曾再看他一眼。
直到贺觅昀转身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他才猛地抬起头,眼底的平静彻底崩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让其落下。
他紧紧攥着双手,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满心都是痛苦与自责。
昀儿如今是太子,是天之骄子,本该心怀天下,娶贤妃、纳良人,繁衍子嗣,坐拥万里江山,一生清正光明。
可如今,贺觅昀却因为他,有了那样的感情。
若是一朝事发,毁了自身的清誉与前程该怎么办?
是他的错,全都是他的错。
如今他还不能接受这份禁忌的感情,更不能接受自己毁了贺觅昀。
他能做的,只有装作一切如常,刻意疏远,慢慢纠正,把昀儿拉回正道,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哪怕往后日日煎熬,日日自我谴责,他也必须守住礼教,守住底线,绝不能再让这份错误,继续沉沦下去。
殿外的贺觅昀,脚步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却终究没有回头。
而寝殿之内,只余下贺澜珺压抑的喘息,和满是无法言说的、苦涩的自责。
(东宫小剧场)
【贺澜珺】(愧疚哭哭)我把昀儿带歪了......
【贺觅昀】(担忧)二哥真的不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