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梨膏糖在舌尖缓缓化开,清甜绵密的滋味压下喉间未尽的药涩,贺澜珺微微垂眸,长睫轻颤如蝶翼,脸颊还残留着方才被亲吻过的浅淡热意,晕开一抹温柔薄红。
贺觅昀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唇角,将残留的淡淡药渍擦得干干净净,眼底的宠溺与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
一夜未曾安歇,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脊背也因背上伤处隐隐作痛而微微发僵,每一次静坐都在牵扯皮肉钝痛。
可在贺澜珺面前,他依旧藏起所有疲惫与痛楚,只将最安稳、最可靠、最温柔的一面,尽数摊开在他面前,半分狼狈都不愿让他看见。
“苦不苦?”贺觅昀低声问道,嗓音温柔得能化开寒冰,又将一颗蜜渍梅子递到他唇边,“再含一颗,酸甜压过苦味,就好受多了。”
贺澜珺张口轻轻含下,酸甜滋味在齿间缓缓散开。
他抬眸看向眼前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心头软得一塌糊涂,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软缱绻,带着全然的依赖:“不苦,有你在,一点都不苦。”
从前他独自饮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漆黑药汁只有化不开的浓烈苦涩,伴着无边孤寂与清冷。
可如今,有人守着他醒来,有人亲自吹凉喂药,有人替他备糖擦嘴,连最难熬的药石之苦,都被温柔包裹,变得不再难耐。
贺觅昀心头一暖,暖意翻涌,忍不住又低头,在他光洁饱满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缱绻的吻,一触即分,满是刻骨的珍视与温柔。
“乖乖再躺一会儿,我去外殿处理一点积压的公务,很快就回来陪你,绝不会走远。”
贺觅昀紧紧握紧他的手,轻声反复叮嘱,眼底带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若是闷了,或是哪里不舒服,立刻让人唤我,不许自己硬撑,知道吗?”
如今前朝世家暗流涌动,昨夜他守了贺澜珺整整一夜,各地的加急奏折,朝臣请安的折子,还有后宫动向的密报,积压了一堆要务急需处理。
可他又实在放心不下榻上的人,半步都不愿离开,一颗心始终悬在他身上。
贺澜珺温顺点头,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眼底满是柔意与笃定:“我知道,你去吧,我就在这里躺着等你回来。”
得到他温柔的应允,贺觅昀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又反复替他拢好被褥、掖紧被角,确认周全无虞,才转身缓步走出内殿,脚步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榻上静养的人。
外殿早已候着数名内侍与贴身侍卫,见贺觅昀出来,立刻躬身行礼,神色恭敬肃穆。
“殿下,昨夜各地加急奏折已送至偏厅,还有前朝几位老臣递来的请安折子,以及凤仪宫中传来的口信,问您与岚王殿下今日安否,身子可有异样。”领头的侍卫低声回禀,语气谨慎小心。
贺觅昀眸色微沉,缓步走向偏厅,声音低沉冷冽,带着储君的威严:“母后的心意孤知晓,回头亲自去信回复。奏折全部呈上来。”
“另外,即刻加强偏殿内外守卫,内殿只留两个手脚麻利、嘴严心细的宫人伺候,其余人等,无召不许靠近半步,违者严惩。”
“是!”
他此刻满心都是贺澜珺的身子,昨夜陶太医的反复叮嘱还在耳边回响——心脉受损,经不起半点惊扰刺激,稍有差池便后果难料。
他必须将所有外界隐患、所有闲杂人等,尽数隔绝在外,护得他半分安稳。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最致命阴狠的隐患,早已在昨夜,悄无声息地融入那碗他亲手吹凉、亲自喂下的“救命汤药”里。
一口口被他喂进贺澜珺的腹中,此刻说不定正随着周身气血,缓缓侵蚀着他本就孱弱不堪的心脉,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那药性阴柔歹毒,初时毫无异样,不会有半分疼痛不适,只会日复一日,慢慢损耗心脉元气,让人日渐虚弱、精神萎靡、气息滞涩。
最后悄无声息地油尽灯枯,就算是太医院最顶尖的太医前来诊脉,也只会诊为旧疾复发、心脉衰竭,绝查不出半点中毒的痕迹,死无对证。
而此刻的内殿之中,贺澜珺乖乖靠在软枕上,起初并无半分不适,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依旧是病后慵懒的酸软乏力,全然未曾察觉危险已至。
可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股极淡、极不易察觉的闷沉滞涩之感,缓缓从心口深处蔓延开来。
不算尖锐疼痛,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连带着呼吸,都微微沉了几分,不畅了些许。
贺澜珺微微蹙了蹙眉,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只当是昨日情绪激荡太过、旧疾未愈的寻常不适,并未放在心上。
他自幼体弱多病,药石常年不离身,偶尔心口发闷、气息不畅,早已是家常便饭,二十余年皆是如此,早已习惯。
他缓缓闭上眼,靠在软枕上安静静养,满心都在等着贺觅昀处理完公务,回来陪他,全然不知,一场针对他的死局,已然悄然铺开,杀机四伏。
与此同时,皇宫内外,蛰伏多日的暗潮,已然翻涌至明处,风声渐紧。
后宫之中,早已被兰淞雪派出的暗卫秘密封锁,所有出入口、偏僻宫道尽数被严密把控,一只苍蝇都难以飞出飞入。
暗处埋伏的影卫屏息凝神,日夜监视着后宫各处动静,杜瑶和白恩雨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数被尽收眼底,一字一句,都被飞速传回凤仪宫。
凤仪宫宫内,灯火彻夜未熄,兰淞雪端坐凤椅之上,一夜未眠,眉宇间的冷厉凝重愈发浓重,周身气压低沉,满是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惠芳姑姑快步走入殿内,神色凝重肃穆,躬身低声回禀,语气带着紧绷:“娘娘,按照您的吩咐,冷宫已经全面封锁,暗卫加急传回消息,昨夜丑时,咱们宫里的小磊子,从侧门悄悄离开,一路鬼鬼祟祟,避开所有人,去了御书房偏殿附近,徘徊了近一个时辰,随后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小磊子?”兰淞雪指尖猛地敲击桌面,眸底寒光骤现,锐利逼人,“这个小太监,不是在咱们宫里负责洒扫偏殿的杂役太监吗?平日里沉默寡言,最是不起眼。”
“正是他。”惠芳姑姑点头,语气愈发凝重,“老奴已经连夜彻查过,这个小磊子,十年前就入宫,登记家世清白,平日里安分守己,并无不妥。”
“谁也不曾想到,他竟然早就被安嫔暗中收买,成了杜瑶安插在娘娘身边的眼线。蛰伏多年从未露出马脚,想来是近些年才被启用,执行密事。”
兰淞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意,周身寒气逼人,怒极反笑:“好,真是好得很。”
“一个个都藏得够深,在本宫眼皮子底下安插眼线,蛰伏这么多年,真是把本宫当成了眼瞎耳聋的摆设不成。”
她执掌中宫多年,后宫大小事宜,尽在掌控之中。
她向来赏罚分明,雷厉风行,却没想到,竟被一个最不起眼、最不被防备的小太监,瞒过了这么多年,险些酿成大祸。
“那他昨夜去偏殿附近,到底做了什么?”兰淞雪沉声问道,心口骤然一紧,一股强烈的、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浑身血液都微微发凉。
她的两个儿子,如今都在御书房偏殿休养,这小太监鬼鬼祟祟前去,定然没安好心!
“暗卫只看到他在偏殿外徘徊窥探,未曾靠近正门,具体做了什么,未曾看清。”
惠芳姑姑低声回道,“不过老奴已经派人,去彻查偏殿昨夜值守的所有内侍,还有负责给岚王殿下煎药、送膳、打理起居的所有人,一个都不会放过,必定查得水落石出。”
“煎药?”
兰淞雪猛地站起身,凤袍下摆扫过桌沿,脸色骤然一白,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最可怕、最致命的念头,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贺澜珺本就心脉孱弱,常年服药,汤药是每日必饮之物。
若是那小太监,趁着夜色,在他的汤药里动了手脚……
后果不堪设想!
数年前贺澜珺就已经遭遇过数次这样的事情,这一次一定不要是她想的那样才好。
“立刻!马上去太医院,把陶太医给本宫宣到御书房偏殿去!”
兰淞雪声音都忍不住微微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与焦急,全然没了往日中宫皇后的从容淡定,“就说本宫让他给岚王殿下重新诊脉,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细细查验!”
“还有,继续盯着小磊子,不许打草惊蛇,惊动后宫任何相关之人!”
“老奴遵命!立刻去办!”惠芳姑姑见皇后娘娘这般失态慌乱,也知道事情非同小可,关乎两位殿下安危,连忙躬身领命,快步跑了出去,亲自安排诸事,半分不敢耽搁。
兰淞雪扶着桌沿,指尖冰凉,浑身微微发冷,满心都是铺天盖地的后怕。
若是真的晚了一步,若是澜珺真的着了歹人的道,若是她的孩子出了半点差错,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毒蝎,竟然真的再次把主意,打到她的孩子身上!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心慈手软,定要将这些阴私歹人,连根拔起,碎尸万段,以绝后患!
而御书房偏殿的偏厅之内,贺觅昀正伏案批阅奏折,手中朱笔刚落,贴身内侍夏至便快步走入,神色凝重地躬身低声回禀,将皇后宫中传来的消息、冷宫全面封锁的异动、小磊子昨夜的鬼祟行踪,尽数一五一十禀报给他。
贺觅昀手中朱笔猛地一顿,浓黑墨汁在明黄奏折上晕开一块刺眼的痕迹,晕染开来。
他缓缓抬眸,平日里温和深邃、只对贺澜珺展露柔情的眼眸,此刻瞬间覆上一层冰冷寒霜,周身气压骤降,凌厉骇人,连周遭空气都仿佛冻结。
他声音冷得如同冰刃,字字带煞:“你说什么?杜瑶的眼线,昨夜在偏殿附近徘徊窥探?”
“是,殿下。皇后娘娘已经察觉冷宫异动,全面封锁冷宫,正在彻查此事,惠芳姑姑已经派人,快马去请陶太医往偏殿来了。”夏至低声回道,满心敬畏,不敢抬头直视此刻盛怒的太子殿下。
贺觅昀猛地站起身,脊背瞬间牵扯到背上的伤处,一阵剧烈钝痛袭来,皮肉仿佛被生生撕裂,可他却浑然不觉,半点都不在意。
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那碗漆黑的药汤,闪过他亲手吹凉、一口一口喂贺澜珺喝药的画面,闪过方才贺澜珺微微蹙眉、抬手按在心口的细微动作。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与刺骨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四肢百骸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好。
难道他们……对二哥的汤药,动了手脚。
贺觅昀脸色惨白如纸,再也顾不上半分公务,更顾不上储君仪态,转身就朝着内殿狂奔而去。
平日里沉稳有度、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太子殿下,此刻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满心都是铺天盖地的恐惧、自责与后怕,几乎要将他吞噬。
若是二哥真的出了半点事,若是他亲手喂他喝下了有毒的汤药,若是他亲手将他推向险境……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恨不得立刻冲到贺澜珺身边,将他紧紧抱入怀中,确认他平安无事,半分损伤都没有。
内殿之中,贺澜珺还静静靠在软枕上,听到门外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看向不顾一切冲进来的贺觅昀,微微一怔,眼底满是茫然与疑惑。
“昀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贺觅昀冲到榻边,一把紧紧抓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刺骨,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上下急切地打量着贺澜珺,生怕错过半分异样,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急切又慌乱,语无伦次:“二哥,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心口疼不疼?闷不闷?有没有头晕?”
贺澜珺被他问得一愣,看着他惨白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的脸色,心头一紧,连忙柔声回道:“没有啊,一切都好好的,就是……就是心口微微有点发闷,别的都没事,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心口发闷。
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贺觅昀耳边轰然炸开,震得他耳膜发鸣。
他浑身一僵,定定看着贺澜珺依旧苍白的脸庞,眼底的恐惧与自责,瞬间汹涌到极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难道还是晚了?
难道他还是没能护住他,还是要让他受到伤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匆匆急促的脚步声,惠芳姑姑领着陶太医,快步赶了进来,神色凝重肃穆,不敢有半分耽搁。
贺觅昀立刻回头,平日里沉稳的眼眸此刻布满红血丝,声音冷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急切,死死盯着陶太医:“陶太医,快!立刻给我二哥诊脉!”
陶太医不敢耽搁,连忙上前躬身,指尖轻轻搭上贺澜珺露在被褥外的手腕,屏息凝神,闭目细细诊脉,神情专注,不敢有半分疏忽。
贺觅昀紧紧握着拳头,指节泛白,心脏死死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停止了,一瞬不瞬地盯着陶太医的神色变化,满心都是恐惧与煎熬,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贺澜珺看着众人凝重慌乱、神色紧绷的模样,也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心底慢慢升起一股不安,茫然地看向贺觅昀,眼底带着无措。
兰淞雪也紧随其后快步走入殿内,站在一旁,指尖冰凉,屏息凝神,同样悬着一颗心,不敢有半分松懈。
良久,陶太医缓缓收回手,不动声色地踉跄着后退一步,对着贺觅昀与随后赶来的兰淞雪,躬身跪地,声音沉稳,语气郑重,满是笃定。
“回殿下,皇后娘娘……二殿下他……他并无大碍,只是长时间躺着静养,未曾起身活动,气血稍有滞待,才会心口微闷,调理几日便可恢复。”
一语落地。
贺觅昀浑身紧绷的力道瞬间卸去,长长松了一口气,双腿微微发软,几乎站不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还好,还好。
二哥没事,他没事,没有中毒,没有不适,一切都还好。
他差点以为,自己亲手给二哥喂了毒药,亲手害了他最珍视的人。
在场众人闻言,也都齐齐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定,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唯有贺觅昀与兰淞雪,二人不动声色,缓缓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深处,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笃定、冷厉与算计。
汤药无事,贺澜珺平安无事,可那小太监的异动和杜瑶等人的阴谋,绝非空穴来风。
既然歹人已经出手,那这一次,便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布下天罗地网,等着幕后所有黑手,自己跳出来,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东宫小剧场)
【贺觅昀】差点以为我给二哥喂了毒药......吓死我了
【贺澜珺】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