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月黑风高,浓墨般的夜色将冷宫彻底笼罩,连一丝月光都难以穿透厚重宫墙。
寒风卷着枯叶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声响,更衬得这座废弃宫殿死寂阴森,如同人间囚笼。
冷宫深处的偏僻废殿里,早已没了人样的杜瑶,被宁桦像拖一条死狗一般,拽着残破的衣料,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拖行。
她四肢尽废,口不能言,浑身血污与脏污交缠,只能发出微弱嘶哑的呜咽,每一次拖动,都牵扯着断裂的筋骨,痛得浑身抽搐,却连求饶的资格都没有。
宁桦面色冷冽,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周身萦绕着压抑多年的戾气与狠绝。
她避开所有值守暗卫与巡逻宫人,身形轻盈如鬼魅,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拖着奄奄一息的杜瑶,朝着冷宫最深处、最隐蔽的南苑而去。
那里,住着她护了半生、念了半生的人,风芊蕴。
南苑虽在冷宫地界,却被宁桦这些年悄悄打理得干净整洁,虽无华贵陈设,却清净安稳,隔绝了冷宫所有阴湿肮脏。
风芊蕴这些年便安居此处,静心礼佛,不问世事,一颗心,全系在宫外那个她从未尽过母亲职责的孩子身上。
前几日,宁桦暗中派人送来消息,说贺澜珺在宫变中遇袭、被人挟持、身受重伤,惊得风芊蕴数日寝食难安,日夜以泪洗面,拜佛诵经只求孩儿平安。
直到前日,终于传来消息,说贺澜珺安然无恙,已被太子护回东宫安心养伤,她悬了数日的心,才堪堪放回肚子里。
她刚松了口气,平复下慌乱心绪,院门外便传来沉重拖沓的声响,伴随着微弱痛苦的呜咽,打破了南苑整夜的静谧。
风芊蕴心头一紧,快步迎出门外,待看清夜色中走来的人影,以及她身后拖行的、血肉模糊不成人样的东西时,脸色骤然惨白,下意识捂住口鼻,连连后退数步,满眼震惊与惧意。
“宁桦,你疯了?!”
她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斥责与惶恐,“这是谁?你大半夜的,拖到我院子里来做什么?!”
她在冷宫清净隐居多年,早已厌弃所有血腥纷争、阴谋算计,只想安安静静守着这点方寸之地,为自己的孩儿祈福。
宁桦这般带着满身戾气、拖着将死之人闯入,瞬间打乱了她所有的平静。
宁桦挑眉,随手一甩,将早已没了半分生气的杜瑶狠狠扔在院中冰冷地面,动作随意又嫌恶,仿佛扔的是什么肮脏污秽之物。
她从袖中掏出干净锦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拖拽时沾到脏污的手指,一下一下,细致至极,仿佛在擦拭什么污秽。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眸看向脸色惨白的风芊蕴,缓步走近,指尖轻轻拂过她苍白受惊的面颊,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又藏着压抑多年的酸涩与无奈。
“怎么,多年不见,你不认识她了?”
宁桦声音淡淡,却字字如惊雷,炸在风芊蕴耳畔,“当年,不就是她,联合司徒氏屡次陷害我们,又一步步设局,逼你顶下所有罪责,把你我双双推入这不见天日的冷宫吗?”
风芊蕴浑身一僵,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满脸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宁桦,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说什么?你……你都知道什么了?”
那些被她深埋心底、烂在骨血里二十余年的秘密,那些她宁愿带进坟墓,也绝口不提的过往罪责,宁桦……竟然全都知道了?
“是啊,我全都知道了。”
宁桦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
她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疼惜,还有几分压抑的疯狂,“是啊,我早就都知道了。”
“蕴蕴,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蠢了一辈子。”
“难怪把澜珺也生得跟你一样傻,明明自身难保,还总想着冲出去替别人挡刀。”
风芊蕴猛地回过神,用力挣脱开她的触碰,后退一步,满眼惊恐、慌乱、无措地盯着她,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声音颤抖着追问:“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可太多了。”
宁桦收了脸上的笑意,眼底翻涌着多年的委屈、执念、与不易察觉的深情。
她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疯狂与酸涩,一字一句,揭开那段尘封二十余年的惊天过往。
“当年,害我被废、困死冷宫的人,从来都不是你。”
“我当年腹中失去的那个孩子,也从来都不是你害的。”
两句话落下,风芊蕴身形一晃,泪水瞬间决堤,顺着苍白面颊滚滚滑落,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宁桦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口又疼又气,语气越发激动,带着压抑多年的质问:“可你怎么就那么傻?你就那么不相信我吗?”
“你真的觉得,没了太后,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我护不住你,护不住你肚子里的孩子吗?”
“当年害死我腹中孩儿、栽赃嫁祸给你的是她,还有那几个早死了八百年的腌臜货,对不对?”
“你之所以心甘情愿认下所有滔天大罪,不辩解、不反抗,一言不发走进冷宫,全是因为你肚子里的澜珺,对不对?”
“那我呢?你到底是为了保护我,还是害怕我说出澜珺的身世,所以要拉我一起入冷宫你才放心?”
宁桦的声音,一点点戳中风芊蕴所有不敢触碰的心事,每一个字,都精准砸在她最柔软也最愧疚的地方。
“彼时太后仙逝,我失去腹中孩儿,在后宫再无半分靠山,自身难保。”
“你觉得,没人能再护住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了,你走投无路,只能被他们胁迫,只能认下所有罪责,用自己的一生,换你孩儿一条生路,对不对?”
风芊蕴捂着嘴,泣不成声,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泪水汹涌滑落,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宁桦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底的戾气渐渐散去,只剩下无尽的酸涩与苦笑,缓缓垂下眼眸,声音轻了下来,带着几分自嘲。
“其实,我怀疑过你。”
“毕竟当年后宫之中,你我最是亲近,形影不离,旁人都说,唯有你,最有机会对我腹中孩儿下手。”
“可哪怕所有人都说是你害的,哪怕证据凿凿,我心底深处,依旧不愿意相信。”
“我那么好的蕴蕴,那么温柔、那么心软、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的蕴蕴,怎么可能狠下心,害我的孩子,害我呢?”
“可我,还是太坏了,我也曾短暂的把对你的怨恨和责怪发泄在澜珺身上。”
她说着,脸上染上愧意“那孩子刚出生那几年,过得不好,也有我的责任。”
风芊蕴彻底僵在原地,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人,二十余年的愧疚、自责、委屈、不安,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以为自己独自扛下所有,就能护得身边人周全,护得孩儿平安。
却没想到,她所有的身不由己、所有的无可奈何,她全都懂,全都知道。
尘封多年的回忆,如同决堤洪水,瞬间席卷脑海,将她拉回二十多年前,那段波谲云诡、步步惊心的深宫岁月。
她本是风国远嫁的和亲公主,风国国力低微,她身为宗室女,别无选择,只能踏入这九重深宫,成为大宴帝王贺胤瑄的妃嫔。
可无人知晓,在入宫之前,她早已心有所属,早已与心爱之人私定终身,入宫之时,腹中已然怀有一月身孕。
贺胤瑄被她的容貌与温柔吸引,盛宠有加,丝毫不知她腹中骨肉,并非皇家血脉,得知她怀孕之时,龙颜大悦,满心欢喜。
初入宫闱,孤立无援,举目无亲,唯有当时已是皇贵妃的宁桦,待她真心实意,亲近照顾,护她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中,安稳度日。
二人情同姐妹,无话不谈,亲近无比。自然也就知晓了她腹中孩儿非龙子的事情。
而当时的兰淞雪,尚且只是贵妃,却早已先她一步,怀有龙裔,沉稳有度,深得帝王信任。
贺胤瑄的原配司徒皇后多年无所出,视后宫所有怀有身孕的妃嫔为眼中钉、肉中刺。
尤其针对她这个背后无依无靠的异国公主,数次三番暗中下手,欲除之而后快,最凶险的一次,险些让她一尸两命,母子俱亡。
彼时宁桦也怀有身孕,看着好姐妹屡次被加害、自身也被皇后忌惮针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暗中联合风芊蕴与楚欢杜瑶一众对司徒皇后多有不满的嫔妃,精心布局,悄无声息除掉了司徒皇后,做得天衣无缝,无人察觉。
此事过后,宁桦凭借帝王宠爱与家世依仗,被册立为继后,入主中宫,风光无限。
东窗事发之际,风芊蕴第一反应,便是独自揽下所有罪责,只求保全宁桦。
可宁桦坚决不肯,执意要与她一同承担,绝不独活。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杜瑶联合一直暗中蛰伏的楚欢,再次出手。
她们本想暗中加害有孕在身的兰淞雪,可兰淞雪福泽深厚,一举诞下龙凤胎,母凭子贵,被册封为皇贵妃,地位稳固,她们根本无从下手。
一计不成,她们便再次将矛头,对准了风头正盛、又握有当年秘事把柄的宁桦与风芊蕴。
楚欢心思深沉,始终未曾出面,却在背后默许纵容,推波助澜。
杜瑶则心狠手辣,一不做二不休,精心设局,暗中下毒,害得宁桦当场流产,失去腹中已经成型的孩儿,事后又伪造所有证据,将所有罪责,干干净净栽赃到了风芊蕴身上。
孩子没了,太后病逝,宁桦在后宫瞬间失去所有依仗,陷入绝境。
而风芊蕴,看着眼前死局,看着自己腹中即将降生的孩儿,走投无路,别无选择。
她不能让宁桦死,不能让好姐妹跟着她一起万劫不复。
同时她也害怕,如果澜珺的身世被发现,她又该如何,也许把宁桦带在身边,更能让她安心。
她只能牺牲自己的全部,牺牲自己的孩子。
为了保全腹中孩儿贺澜珺,为了让宁桦能留得一条性命,她硬生生扛下了所有。
她不但认下了谋害宁桦腹中孩儿的所有罪责,还主动揭发了自己与宁桦当年合谋害死司徒皇后的全部秘事,将所有罪孽,尽数揽在自己身上。
她刚一生下贺澜珺,便被废去妃位,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宫。
而不久之后,宁桦也被废黜后位,追随她而来,一同困在了这座不见天日的冷宫之中,一困,便是二十余年。
她对不起宁桦。
害她失去孩子,害她被废后位,害她在冷宫磋磨二十余年,大好年华,尽数葬送。
她更对不起自己的孩儿。
让他一出生,就没有母亲庇护,顶着皇子的身份,却在深宫之中步步惊心,隐忍度日,吃尽苦头,而她这个亲生母亲,却只能在冷宫里,遥遥祈福,半分忙都帮不上。
她这一生,都在亏欠,都在赎罪,都在身不由己。
回忆落幕,风芊蕴泪流满面,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宁桦面前,哭得撕心裂肺,满心愧疚与自责。
“姐姐……是我,是我对不起你……”
“是我没用,我没能护住你的孩子,还害你跟我一起,在这冷宫里受苦磋磨了二十多年……是我对不住你……”
“我有罪,我一面怕你死,一面又怕你说出澜珺的身世......所以我只能,只能把你留在我身边,哪怕此前我多年未曾与你相见,但我心中......自始至终都有你。”
她跪在冰冷地面上,哭得浑身发抖,二十多年的隐忍与愧疚,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宁桦看着跪倒在地、泣不成声的她,心口一软,所有的怨怼、所有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弯腰,伸手稳稳将人扶了起来,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温柔拂过她的耳廓,语气轻柔缱绻,满是包容与珍视。
“傻丫头,哭什么。”
“如果觉得对不起我,那就补偿我。”
“我早已经不怪你了,我还害怕你会因为澜珺的事情怪我。”
“此前我对你有怨,出手帮过那些害澜珺的人,是我的不是,虽然我每次都及时出手制止挽回,但我终究,害了澜珺。”
“澜珺是你的孩儿,可这么多年,在我心里,他早就跟我的亲生孩儿,没有两样了。是我对不住他......”
“我不忍心伤害你......只能从你儿子身上讨些回来,希望那孩子不要怪我。”
宁桦轻轻将人揽入怀中,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眼底却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谋划与坚定。
“但你可以一直怪我,这样,你就会一直想着我。”
这些年,她一次次复盘过往,一点点想通所有关节,早已明白,当年她们双双被废、困入冷宫,看似是跌入深渊,实则,是变相的保全。
远离朝堂纷争,避开后宫倾轧,不用再步步为营、勾心斗角,反倒能在这冷宫方寸之地,安稳度日,平安活着。
可现在,她改主意了。
这吃人的皇宫,这冰冷的牢笼,她待够了,也守够了。
她已经有了万全的谋划,等时机一到,她就要带着她的蕴蕴,彻底离开这座吃人的皇宫,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安稳度日,共度余生。
只是这个打算,时机未到,她还不能说出口。
她只需要,护好怀里的人,护好宫外那个,她们共同放在心尖上的孩子,便足够了。
院中的寒风依旧呼啸,地上的杜瑶奄奄一息,再无半分威胁。
寒宫深夜,二十余年的前尘秘辛,尽数揭开。
误会消解,愧疚释然,唯有深埋半生的深情与守护,在这冰冷冷宫之中,愈发清晰坚定。
(冷宫小剧场)
【宁桦】我帮坏人害过我和我喜欢的人的孩子,我不是好人。
【风芊蕴】桦姐姐,从未害过我......可我,确实对不起所有人。
【宁桦】每次在对方要得手的时候,我总是出手阻止,一方面是舍不得,一方面是澜珺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就有机会去见蕴蕴了。
【风芊蕴】一直搞不清楚,为什么桦姐姐人在冷宫那么多年,依旧手眼通天。
【宁桦】宁家势力只是冰山一角,陛下一直忌惮我,也是时候给他吃颗定心丸。然后再提醒他头上戴着个大绿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