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东宫庭院浸在温柔暮色里,凉风轻软,落叶无声。
贺觅昀揽着身侧之人,手臂轻轻圈着他的腰身,温热掌心稳稳贴着他微凉的衣料,将满身温柔尽数倾注。
落日余晖落在二人肩头,映得相依身影绵长安稳,岁月静好得近乎不真实。
距离别离,仅剩最后三日。
贺澜珺静静靠在他肩头,眼帘轻垂,温顺安然,唇角噙着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
眼底是藏得死死的酸涩,心底是压得沉沉的别离,可面上依旧平和无波,温顺如初。
他不敢露分毫异常,不敢泄半分心绪。
他怕贺觅昀看穿,怕他察觉,怕这最后三日的安稳温情,终究落得破碎难堪。
他只想安安静静,好好陪他最后几日。
陪他吃完最后几餐饭,陪他说完最后几句话,陪他走完深宫之中,仅剩的、属于他们的朝夕。
三日后一别,大概便是此生相见无期。
日暮渐沉,夜色徐徐漫入宫城。
回宫落座,宫人奉来晚膳,依旧是清淡适口、养胃温补的精致膳食。
连日调养,贺澜珺胃口早已安稳,不再抗拒吃食,不再消极伤身。
今夜他吃得格外认真,格外安稳,每一口细嚼慢咽,依旧是一副温顺听话,眉眼柔和的模样。
贺觅昀坐在对面,眸光温柔缱绻,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满心都是安稳与欣慰。
他只当是日子渐好,心结渐疏,只当是往后岁岁年年,都能这般朝夕相守,温柔安然。
他不知,眼前温顺安好的一切,都是离别之前,最温柔、最残忍的倒数。
用完晚膳,贺觅昀照例替他擦净唇角,收拾妥当,牵着他的手重回窗边静坐。
夜色温柔,灯影摇曳。
殿外秋夜微凉,殿内暖意融融。
贺觅昀握着他纤细微凉的指尖,放在掌心反复细细摩挲,轻声慢语,依旧描摹着来日光景。
“再过几日朝堂彻底安稳,父皇心绪松快,我便请旨带你离宫几日。”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一切都有我在。”
字字温柔,句句情深,是少年储君最赤诚最真心的许诺。
贺澜珺静静听着,心口一阵一阵发酸,眼底温热翻涌,几乎压不住湿意。
他多想点头,多想应允,多想真的陪他等到那一日。
可他不能。
他不能再让贺觅昀为了自己背负那么多了。
他不在,一切才能回到正轨。
他的余生,只配远走飘零,孤寂独行。
他轻轻抬眸,望着眼前眉眼温柔、满心期许的少年,轻声应道:“好。”
依旧是温柔顺从的一字。
温柔得像真的会等,像真的会陪,像真的有漫漫余生可赴。
唯独他自己知晓,这一字应允,是假,是瞒,是诀别之前最后的成全。
贺觅昀见他温顺依从,眼底笑意愈发温柔,心头安稳无比。
他俯身,轻轻将人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发顶,气息温热缱绻:“慢慢养好身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
很长很长的日子。
贺澜珺闭眸,将所有酸涩离愁尽数压下,轻轻回抱住他的腰身。
好。
我信你的来日。
只是你的来日,不能被我拘着。
夜色渐深,二人相拥入眠。
依旧是贺觅昀牢牢将人护在怀中,手臂紧圈,不肯松开半分,带着深入骨髓的依赖与贪恋。
贺澜珺埋在他怀中,闻着他身上清冽安稳的气息,心底一寸寸珍藏。
这是他深爱、牵绊、亏欠的人。
是他此生最大的温柔,亦是此生最大的遗憾。
接下来的三日光阴,温柔得近乎奢侈。
日日晨起,贺澜珺不再消沉,早早起身梳洗,衣着规整,眉眼平和。
他会静静陪着贺觅昀用早膳,听他说着当日朝堂琐事,温顺应答,轻声闲谈。
贺觅昀上朝离去,他便独自留在东宫,安静晒太阳,看书静养,或是交代好东宫上下的宫人一些与贺觅昀有关的琐碎事宜,叮嘱他们一定要好好服侍贺觅昀。
午后兄弟姐妹们偶尔前来探视,见他气色一日比一日更好,心境一日比一日安稳,人人心头宽慰,皆是欢喜。
谁都以为,阴霾散尽,雨过天晴。
谁都不曾察觉,他眼底深处日渐沉淀的平静,不是和解,不是放下。
是想逃离,是因为愧疚和自卑而产生的逃离。
夜里贺觅昀归来,无论早晚,他永远安静等候,灯火相伴,眉眼温柔。
他会耐心听他诉疲惫,温柔陪他度长夜,顺从依偎,安稳相伴。
贺觅昀愈发贪恋这般光景,日日温柔更胜从前,加倍疼惜,加倍呵护。
他以为幸福渐近,来日可期。
却不知,每一刻的温柔相守,都在倒数别离。
第一日安然度过。
第二日温情依旧。
白日阳光和煦,晚风温柔,二人庭前散步,闲话少时旧趣,字字温柔,句句安然。
贺觅昀牵着他的手,走过东宫每一处回廊庭院。
贺觅昀十六岁随他从北境征战归来,战功赫赫,众望所归,被册封为皇太子。
随他搬进东宫的那一天,贺澜珺还依稀记得,现在回想起来,就仿佛那时候二人做了夫妻一般,东宫上下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有他们的心意。
贺澜珺静静陪着他走过每一寸熟悉光景,默默将所有画面一一记在心底,刻入余生记忆。
这是他曾经最温暖的归处。
从凤仪宫暖阁到东宫寝殿,从贺觅昀出生到十六年后的今天,除了他去岚城的那些日子,贺觅昀一直一直都陪在他身边。
他真的能这么轻易的割舍掉一切吗?
可他的昀儿,不该因为他背负那些沉重的东西。
他舍不得。
他不愿意。
第二日夜深,临入眠前。
贺觅昀忽然轻轻捧着他的脸颊,眸光认真深沉,温柔落定在他眼底“我总觉得,你最近太过安稳,太过听话,我心里非常不踏实。”
贺澜珺心头微顿,面上依旧柔和安然,轻声问:“怎么?”
“我怕你心里藏着事,怕你只是假装安好,怕你一直假装自己很好。”
贺觅昀指尖轻轻摩挲他的眼睑,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无论如何,别瞒着我,别一个人扛着,好不好。”
“你的所有难过,所有委屈,都可以告诉我。我永远在你这边。”
“你不要什么都不和我说,不要一个人藏着心事不说。”
他太爱他,太怕失去他,哪怕如今日日安稳相守,心底依旧藏着深入骨髓的不安。
贺澜珺望着他眼底深重的牵挂与惶恐,心口骤然剧痛。
他多想坦白一切,多想告诉他自己即将离去,多想抱住他痛哭一场,诉尽万般不舍。
可他不能。
一旦开口,所有筹谋尽数作废,小岘儿必将被牵连,他再也无法脱身。
如果被昀儿知晓,那他大概会把自己关起来,绑起来,藏起来。
一旦留下,便是终生牵绊,终生拖累。
他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情绪,抬眸浅浅含笑,温顺安稳:“昀儿,我没有瞒着你什么。”
“我真的,好多了。”
一字一句,温柔笃定,骗他,安他,慰他。
也让自己痛苦不已。
贺觅昀深深凝望他许久,终是放下疑虑,轻轻拥他入怀,低喃出声:“那就好。”
“我爱你,你不要怕。”
“嗯......”贺澜珺刚要开口,就被贺觅昀的吻堵了回去。
贺澜珺愣了一下,随即主动回应,贺觅昀感受到了回应,更加投入进去。
不等贺澜珺睁眼,他微微倾身,下颌轻轻抵在贺澜珺的肩窝,呼吸温热,扫过他细腻的颈侧肌肤,带着深夜独有的慵懒与偏执。
“贺澜珺”他嗓音压得低哑,带着连日操劳的微涩,缠缠绵绵贴在耳畔,“不要瞒着我,不要骗我,不要离开我。”
贺澜珺睫羽轻颤,慢悠悠睁开眼,眼底还凝着一点未散的倦意,温顺却又藏着浓浓的不舍。
他微微偏头想躲开耳侧滚烫的气息,肩头却被贺觅昀掌心轻轻扣住,稳稳固定住,不容他退半分。
“没有,不会的,昀儿。”
贺澜珺声线软软淡淡的,下意识抬手想推开他覆在腰上的手,指尖刚触到对方温热的手背,反被贺觅昀反手攥紧十指。
指骨相扣,紧紧缠握,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感。
贺觅昀抬眸,深邃黑眸直直锁着他的眉眼,眼底盛满化不开的缱绻与占有。
他微微抬头,鼻尖轻轻蹭过贺澜珺的侧脸,从颧骨缓缓滑至鬓角,动作亲昵又暧昧,温柔得近乎蛊惑。
“没有?”他低低轻笑一声,气息尽数洒在贺澜珺泛红的耳廓上,“最好是这样。”
说话间,他松开相扣的十指,掌心顺势上移,指腹轻轻摩挲过贺澜珺细腻的下颌线,一点点收紧力道,轻轻托住他的下巴,迫得他微微仰头,完全面对自己。
贺澜珺脖颈微绷,白皙的肌肤在暖灯下泛着薄红,长睫慌乱地垂落,不敢直视他太过灼热的目光。
唇瓣微抿,带出一点无措的软怯。
“昀儿……”
“看着我。”贺觅昀放软语气,拇指轻轻摩挲过他柔软的唇瓣,一下、两下,动作缱绻缠绵,带着极致的贪恋,“贺澜珺,看着我的眼睛。”
贺澜珺被迫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盛满了独属于他的偏执、温柔与深情,汹涌得快要将他彻底吞没。
他心头微颤,呼吸下意识乱了半拍,耳尖彻底染上绯红。
见他这般温顺窘迫的模样,贺觅昀心底的酸涩与贪恋尽数翻涌。
他微微俯身,两人距离近得鼻尖相抵,呼吸彻底交缠。
一只手稳稳托着他的后颈,指尖温柔梳过他的发尾,轻轻按压、安抚,另一只手依旧扣着他的腰,将人牢牢揽向自己,让他整个人软软靠在自己怀里。
温热的胸膛紧紧贴着他单薄的脊背,滚烫的温度层层渗透,将他所有微凉的肌肤尽数熨热。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
贺觅昀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唇瓣几乎擦过他的唇角,暧昧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我最怕你看似温顺安稳,心里却悄悄攒着离开我的念头。”
贺澜珺浑身微僵,心底的秘密险些藏不住,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想躲开这个话题。
这个细微的退缩,让贺觅昀心头一紧,抱他的手臂骤然收紧,将人死死圈在怀中,不留半分空隙。
他微微偏头,唇瓣轻轻蹭过贺澜珺泛红的耳廓,落下极轻的、细碎的触碰,温柔又偏执:“别躲。”
“你的所有心事,能不能只告诉我一个人?”
贺澜珺被他抱得浑身发热,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温顺靠在他肩头,微微侧头,脸颊贴着他温热的颈侧,轻声软道:“我没有心事。”
这句谎话软糯又苍白。
贺觅昀低低叹息,无奈又纵容。
他抬手,掌心覆上他的后脊,一下下温柔轻抚,顺着脊背缓缓摩挲,动作极致宠溺。
随后微微低头,薄唇轻轻落在他的额间,落下一个极轻极软、克制又滚烫的吻。
“好,我信你。”
他退开些许,垂眸凝着他泛红的眼尾,拇指轻轻拭过他睫尖沾染的细碎湿意,嗓音缱绻入骨:“那多黏我一会,好不好?”
“不要再推开我。”
贺澜珺抬眸望他,眼底盛满温柔的不忍,轻轻点头,乖乖抬手,纤细的手臂缓缓环住他的脖颈,微微用力,主动贴近他滚烫的怀抱。
绵软的身子彻底依偎在他怀里,发丝纠缠,体温相融。
“好。”
轻轻一个字,落在贺觅昀心底,熨得他满心滚烫。
贺觅昀眼底瞬间漾开浓得化不开的笑意,低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相蹭,呼吸交缠不休,十指紧紧扣住他的后腰,将这来之不易的温存,牢牢锁在漫漫长夜之中。
夜深相拥,体温相融,呼吸相缠。
贺觅昀放肆的向贺澜珺索求着,贺澜珺却一反常态的比他还主动。
明明都累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一个劲的亲吻他。
一直到后半夜才堪堪睡去 贺觅昀看着床榻上昏睡过去的人,心里的不安,更加明显了。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的晴天。
贺澜珺醒来之时,身侧之人已然睁眼。
贺觅昀撑着手侧,静静俯身凝望着他沉睡的眉眼,眸光温柔缱绻,眷恋深沉,似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见他睁眼,他即刻扬起温柔笑意,轻声道:“醒了?”
“嗯。”贺澜珺应声,眼底微暖。
“今日天气极好。”贺觅昀替他拢好枕边碎发,语气温柔,“等我处理完早朝政务,便陪你去御花园走走,好不好?”
往日他必会温顺应下。
可今日,他轻轻摇头。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婉拒了他的邀约。
“不了。”
贺澜珺抬眸望他,眉眼温柔依旧,声音轻缓平和:“今日我想留在殿中静养,不出门吹风了。”
贺觅昀不疑有他,只当他今日偏爱安静,立刻顺从应允:“好,都依你。我早些回来陪你。”
“嗯。”
贺澜珺轻轻颔首,眸光落在他脸上,一寸寸细细描摹。
记住他的眉眼,记住他的温柔,记住他的深情,记住他少年赤诚的模样。
这是最后一次,看他晨起温柔含笑。
最后一次,听他温柔许诺归期。
最后一次,安然待在他身侧,做他独一无二、倾尽余生偏爱的贺澜珺。
早朝将至,贺觅昀起身整理朝服。
临行之前,一如往常,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角,温柔珍重。
“乖乖等我回来。”
短短六字,是他日日不变的温柔叮嘱。
是他满心笃定、岁岁相守的期许。
贺澜珺抬眸望他,眼底温柔澄澈,轻轻应声:
“好。”
我等你。
等你平安归来,等你万事安稳,等你往后锦绣前程、岁岁无忧。
只是我,再也等不到、陪不到、伴不到了。
宫门缓缓开合,少年太子身姿挺拔,稳步离去,奔赴朝堂,奔赴他的万里山河。
殿门闭合,人影远去。
偌大东宫,瞬间寂静无声。
最后的温存落幕。
最后的朝夕尽散。
(东宫小剧场)
【贺觅昀】这么主动......肯定有事瞒着我。
【贺澜珺】最后一次了吗......也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