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秋风微凉,穿林拂竹,扫落古寺满阶清寂。
贺觅昀怀抱着贺澜珺缓步走出厢房,身姿挺拔沉稳,双臂稳稳托住怀中人单薄的膝弯,力道克制稳妥,分毫不敢晃颤。
他面上依旧覆着一层未散的寒霜,眉眼清冷,周身疏离不减半分,明明余气未消、心结沉沉,依旧是一副冷淡执拗的模样。
可怀中的温柔细致,却半点藏不住。
他下意识放轻步履,避过石阶凹凸坎坷,护着他体虚初愈的身子。
山风穿林袭来之时,他微微侧身,替怀中之人尽数挡去寒凉秋风。
贺澜珺乖乖蜷缩在他怀里,纤瘦身子微微轻颤,脸颊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衣襟,鼻尖萦绕着独属于贺觅昀的清冽气息。
那是他从小到大岁岁依赖、片刻难离的安稳。
几日别离,千里漂泊,日夜相思煎熬,此刻终于重回这人怀中。
愧疚、酸涩、安稳、怯懦万般心绪层层堆叠,堵在喉间,逼得他眼眶微微发热。
他不敢抬眸去望贺觅昀冷淡的眉眼,只敢悄悄攥紧他胸前衣襟,指尖轻轻蜷起,像个知错低头、不敢言语的孩童,温顺安分,小心翼翼。
一路行至山寺山门。
帝王銮驾早已整装候立,仪仗肃穆,车马规整,静待启程。
风芊蕴与宁桦立在青石坪上,素衣清雅,静静伫立等候。
竹林边缘,郁元初一身素白僧衣独立风中,眉目清寂绝尘。
他不曾上前,不曾言语,只是远远伫立,目光沉沉落在被贺觅昀抱在怀中的少年身上。
眼底翻涌着温柔、愧疚、遗憾与酸涩。
二十三年骨肉相隔,半生青灯孤守,他错失了这孩子的岁岁年年,早已无从弥补。
他不求骨肉亲近,唯愿往后余生,这孩子风波尽散,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贺胤瑄立在车前,目光掠过二人。
看清贺澜珺苍白孱弱的面色,眼底满是疼惜,再望贺觅昀一身冷滞沉默,便心知肚明。
这两个孩子,心结未结,隔阂未消。
一路是无声亏欠,一路是无声偏爱,彼此牵挂,彼此折磨。
“身子可好些了?”贺胤瑄温声开口,语气温和,尽是父辈体恤。
贺澜珺靠在贺觅昀怀中,轻轻颔首,嗓音尚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多谢父皇,儿臣无碍。”
话音落,他下意识往贺觅昀怀中缩了缩,依赖至极。
贺觅昀垂眸淡淡瞥他一眼,沉默未语,不接话、不热络,却稳稳抱着人踏上车辇台阶,弯腰将他轻轻安置在软垫之上。
神情冷若冰霜,动作温柔至极,反差极致拉扯。
风芊蕴缓步上前,俯身轻轻抚过他鬓边碎发,柔声叮嘱:“回宫好生静养,切莫再劳心伤神。如今世事皆定,前尘尽了,往后再无风雨能困你。”
“嗯,娘亲。”贺澜珺抬眸望她,眼底温软泛红,“你和姨母还有爹爹要好好照顾自己,我日后定会回来看你们。”
一侧宁桦闻言轻叹,温声宽慰:“安心回宫养身便好,余下风波,自有陛下与太子为你周全。”
贺澜珺鼻尖发酸,眼眶彻底红了,轻轻点头:“姨母,我娘亲、还有爹爹,就拜托你多照看了。”
那一声轻轻软软的“爹爹”,随风落在风里,清晰传入竹林深处。
郁元初身形微僵,心口骤然一震。
他静静望着不远处的少年,望着他干净澄澈、毫无怨怼的眉眼。
他这才知晓。
这孩子真的从未怪过他。
贺澜珺眼底干净明媚,无恨无怨,只对着远处的生父,轻轻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他心里通透明白。
当年那场祸事,那场身不由己的纠葛。
彼时的郁元初,不过也是十六七岁、涉世未深的少年。
一样是被时局、被阴谋裹挟的棋子,一样身不由己,无从抉择。
二十三年陌路,他从未怨过自己素未谋面的生父。
郁元初静静伫立风中,僧衣微动,心底五味杂陈,酸涩愧疚翻涌不休,千言万语,最终尽数沉落心底。
贺胤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光沉沉微动。
他未曾上前打扰。
既然已然知晓故人归处,往后来日方长,他不会再放手。
半生情错,半生虚妄,纵使空门阻隔,他亦不愿再就此错过。
“启程回宫。”
帝王沉声下令。
銮驾缓缓启动,车轮辘辘滚动。
厚重车帘落下,隔绝山寺清风,隔绝远山竹林,隔绝了短暂的重逢与怅然,将所有前尘旧事尽数留在深山古寺之中。
车厢之内静谧狭小,气氛温柔又凝滞,藏着化不开的冰冷疏离。
软垫柔软,锦被温厚,稳稳隔绝路途颠簸。
贺觅昀落座身侧,刻意与贺澜珺隔开半寸距离,脊背挺直,眉眼清冷,闭目养神,一副不愿多言、不愿亲近的冷淡模样。
全程沉默不语,周身寒气沉沉。
贺澜珺独自靠在车厢内侧,指尖紧紧攥着身下被褥,心底局促不安。
他太清楚。
昀儿还在生气。
气他自作决绝,气他一意孤行远走,气他一纸绝情书信斩断牵绊,气他让自己满城疯魔、日夜空等、受尽别离煎熬。
归途漫漫,死寂的车厢压得人心头发闷。
良久,贺澜珺终究耐不住这份冰冷沉默,悄悄偏过头,一瞬不瞬望着贺觅昀冷隽凌厉的侧脸。
少年褪去年少软嫩,添了储君沉稳冷硬,眼底寒霜深重,压得他心口阵阵发紧发酸。
“昀儿……”他声音软糯轻怯,小心翼翼试探,“你还在生气,对不对?”
贺觅昀眼帘未抬,眸色冷淡,不言不语,单单一个眼神,便已然作答。
那副默认的模样,看得贺澜珺心口骤然一涩。
他垂落眼眸,长睫濡湿泛红,声音轻得像风,满是悔过卑微:“我知道错了……我以后真的再也不敢了。”
“我再也不会偷偷离开,再也不会不顾你的心意自作主张。”
“昀儿,你别一直不理我,好不好?”
句句服软,句句真心,满盘皆是亏欠与悔意。
贺觅昀这才缓缓掀开眼眸,漆黑瞳眸沉沉锁住他泛红湿润的眼眶,眸光深邃难辨。
看着他怯怯垂首、温顺认错、惹人怜惜的模样,他心底层层坚冰早已裂开细纹,汹涌的疼惜几乎要盖过积攒多日的怨怼。
可心口那道被狠狠刺伤的伤痕,依旧隐隐作痛。
有些煎熬,不是一句认错便能抹平。
有些空缺,不是一句悔过便能填满。
他凝眸良久,终是低低开口,嗓音沉缓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隐忍:
“贺澜珺,别说了,我现在头很痛。”
没有苛责,没有厉语,没有冷言刁难。
只有一句疲惫至极的推脱,却是最漫长磨人的牵绊与隔阂。
贺澜珺浑身轻轻一颤,眼眶瞬间通红,喉头哽咽发紧,怔怔望着他,语不成声:“我……昀儿……”
看着他水光潋滟、无助泛红的眼眸,贺觅昀心头终究一软。
他纵有万般委屈怨怼,终究舍不得真的苛责他半分。
贺觅昀沉默抬手,取过身侧薄毯,一言不发,轻轻覆在贺澜珺单薄的身上,细细裹严实,替他隔绝车途微凉气息。
依旧不肯多言,依旧不肯亲近释怀。
却事事周全,处处温柔。
(小剧场)
【贺澜珺】怎么办......不会真哄不好了吧。
【贺觅昀】不行,不能原谅他,忍住忍住,不要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