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家宴融融脉脉,笑语连绵,直持续至后半夜。
夜色深浓,宫灯垂落一路暖光,将整座皇城浸在温柔静谧的冬夜里。
宴席散尽,帝王与皇后并无回宫之意,贺胤瑄今夜留宿凤仪宫,与兰淞雪并肩立在殿阶之上,静静目送一众儿女缓缓离去。
晚风清浅,夜色安然,父母双亲立在灯火尽头,眼底尽是平和暖意,看着膝下儿女相伴相随,岁岁团圆,心中安稳无憾。
夜色归途,众人错落成行。
贺澜珺与贺觅昀并肩走在正中,身姿相依,紫衣相映,温柔静好。
前方是贺嘉沅与霍佳媛夫妻二人,身旁并肩而行的是贺沭月与白梦遗,身后不远处,跟着缓步随行的贺之贻。
夜色微凉,冬意温柔。
贺嘉沅与王妃成婚已久,如今霍佳媛腹中胎儿安稳稳妥,算算时日,新年过后便将近临盆。
夜色深沉,夜露寒凉,二人身子不便,不便久留,率先辞别众人,登上等候在外的车驾。
一众弟妹立在道旁,目送大哥大嫂车驾缓缓驶离,直至消失在宫道尽头。
送走长兄,余下几人继续缓步往外而行。
行至半路,贺之贻忽然脚步一顿,眸光微急,恍然想起一事。
她方才在凤仪宫宴席之上不慎将随身佩戴的暖玉佩落在了席间案上。
冬夜寒凉,那玉佩是二哥亲手赠予她的护身之物,万万遗失不得。
她连忙上前几步,对着前方几人躬身告辞,眉眼急急:“我落了玉佩在凤仪宫,得折回去取,你们不必等我,我取完即刻追上!”
“慢点跑,夜里路滑,当心摔跤。”贺沭月温柔叮嘱。
“好!”
贺之贻应声转身,提着裙摆,快步朝着凤仪宫的方向折返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灯尽头。
道旁瞬时只剩贺沭月、白梦遗与贺澜珺、贺觅昀四人。
夜色寂静,晚风温柔。
贺沭月看了一眼身侧挺拔伫立、气度矜贵的贺觅昀,又转头望向身侧眉眼温顺、心底藏事的贺澜珺,心底了然通透。
她轻轻拉过贺澜珺的手腕,将人带到一旁灯影僻静处,避开旁人视线,压低嗓音,轻声细语,只说与他一人听闻。
“澜珺,姐姐同你说几句悄悄话。”
她眼底温柔真挚,带着长姐独有的通透与疼惜,字字恳切:“不管往后发生什么事,不管前路有多少非议风波,你都要相信昀儿。”
“他护你、爱你、念你,从小到大,从来没变过。”
“也无论世人如何言说、规矩如何束缚,你都要好好保护自己。”
“你和昀儿,都是我们最珍贵的弟弟,是我们至亲之人。”
短短几句私语,轻柔落在耳畔,却字字戳心。
贺澜珺身子微僵,心头轰然一颤。
他瞬间全然明白过来。
大皇姐素来心思通透、聪慧细腻,看似温柔温婉,实则洞察万事。
她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他与贺觅昀之间逾越兄弟、悖逆世俗的私情。
看出他们藏在岁岁相守里的隐忍、藏在眼底的深情、藏在举止里的偏爱。
可她没有半分震惊、半分斥责、半分疏离。
她看懂了,却选择包容、选择守护、选择默默成全。
她甚至在悄悄告诉他——别怕,我们都站在你这边。
温热酸涩瞬间席卷心口,贺澜珺鼻尖猛地一酸,眼底瞬间泛起浓重水雾,温热的泪水险些克制不住滚落眼眶。
积压心底数年的隐秘、惶恐、自卑、胆怯,在这一刻尽数被长姐温柔的体谅化解。
贺沭月看着他微红的眼尾,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如同幼时那般,伸手轻轻张开双臂,温柔抱住单薄的弟弟。
怀抱温柔安稳,岁岁如初。
“傻孩子。”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呢喃,“好好相守,岁岁平安,便够了。”
贺澜珺死死忍住眼底泪意,用力点头,喉间发紧,轻轻“嗯”了一声。
一旁伫立的贺觅昀见贺澜珺驻足许久,身形微微颤动、神色泛红,心头瞬间一紧,以为是方才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即刻迈步上前,目光担忧:“怎么了?”
贺澜珺连忙敛去眼底湿意,抬手轻轻摇了摇头,勉强压下喉间酸涩,抬眸看向贺觅昀,软软开口:“没什么,大姐只是同我说几句家常话,叮嘱我好好养身子。”
他不愿让贺觅昀担忧,不愿让他察觉自己方才险些落泪。
说罢,他转头对着贺沭月与白梦遗温柔躬身:“多谢大姐、大姐夫挂念。”
贺沭月温柔浅笑,眼底了然,不再多言,只轻轻点头。
几人简单道别,贺沭月与白梦遗转身离去,踏上归家车驾。
夜色宫道,终于只剩他们二人。
方才热闹尽数褪去,四下寂静无声。
就在此时,夜空之上,缓缓飘起细碎白雪。
雪粒轻盈柔软,漫漫扬扬,随风飘落,落满宫檐、落满长街、落满二人肩头,温柔无声,落雪无声渡长夜。
贺觅昀看着身侧少年眼底未散的微红、心头依旧沉甸甸的低落,心疼不已。
他没有多问,只温柔俯身,背对着他微微屈膝:“上来。”
“我背你回去。”
贺澜珺微微一怔,随即心底暖意翻涌,乖乖俯身,轻轻伏上贺觅昀宽阔安稳的脊背。
双臂软软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慵懒温顺地倚靠在他身上。
贺澜珺手中提着油纸伞,抬手轻轻撑开,将二人笼罩在一方小小的无雪天地里。
伞下方寸,风雪不侵,温柔独存。
贺觅昀稳稳起身,步履沉稳,一步步踏在落雪宫道上,稳稳背着身后之人,缓缓前行。
晚风轻软,落雪簌簌,一路静谧悠长。
伏在温热安稳的背上,贺澜珺心头所有酸涩渐渐消散,轻声开口,嗓音轻柔绵长,漫在风雪夜里。
“昀儿,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
“那时候你才一点点大,个子小小的,是我背着你。”
彼时他年少稍长,贺觅昀还是个稚气懵懂的孩童,每逢落雪寒天,总是黏着他,非要他背着才肯走。
那时撑伞的是小小的贺觅昀。
小小的人伏在他肩头,攥着伞柄,撑得歪歪扭扭,还总爱亲昵地往他颈窝里蹭,温热软软的呼吸洒在他颈侧,黏人又乖巧。
岁岁辗转,流年更迭。
昔日稚嫩孩童长成挺拔巍峨的少年储君,曾经被护在怀里的小小人儿,如今成了稳稳背起他、护他周全、替他挡风霜的人。
贺觅昀听着耳畔轻柔的话语,脚步微顿,低低应声,嗓音温柔沉哑:“记得。”
“我一辈子都记得。”
幼时的每一次相守、每一次依偎、每一次风雪归途,尽数刻在心底,岁岁难忘。
如今角色互换,风雪依旧,人亦依旧。
贺澜珺伏在他温热的背上,脸颊轻轻贴着他的肩背,温柔绵长的呼吸,一遍遍轻轻洒在贺觅昀的耳廓、颈侧。
四下无人,风雪寂静,天地之间,只剩他们二人。
情意翻涌,温柔难抑。
这数年隐忍克制、暗处相守的情意,在漫天落雪与无人长夜中彻底卸去枷锁。
贺觅昀脚步缓缓停下。
他微微侧首,主动凑近,温柔吻上贺澜珺贴在他肩侧的脸颊,细碎温柔,辗转缱绻。
一吻未尽,又是一吻,从侧脸、至耳畔,再至柔软的唇角,主动、缠绵、滚烫,是压抑多年的深情外露。
他从未想再藏,亦不愿再忍。
贺澜珺浑身微热,乖乖伏在他肩头,任由他亲吻,眉眼柔软缱绻,彻底沉溺在这风雪长夜的温存里。
二人全然沉浸在彼此的温存之中,全然未曾察觉,不远处的宫灯影下,一道身影静静僵立。
贺之贻取完玉佩折返,本欲快步追上二人,却在宫道转角骤然止步。
风雪簌簌,灯火朦胧。
她立在暗处,遥遥望着落雪宫道上相依的两人。
看着自己一母同胞、自幼一同长大的双生弟弟贺觅昀,稳稳背着他们的二哥贺澜珺,在四下无人的风雪里,一次次主动偏头亲吻二哥的脸颊与唇畔。
那般亲密、那般缱绻、那般情深,是超越一切手足至亲的爱恋。
贺之贻整个人彻底怔住,心头轰然震响,浑身一瞬冰凉。
她自幼被贺澜珺带着长大,这位二哥温润温柔、性子柔软、待人赤诚,多年来,她心底一直藏着一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浅浅懵懂的倾慕。
她知晓二哥与他们并无任何血缘羁绊,但在她眼里,他永远是温柔干净、让人动心的存在。
她曾悄悄念想,曾暗自期许,从未敢惊扰,只愿岁岁看着他安稳喜乐。
可此刻亲眼所见,她才骤然惊醒。
原来温润温柔的二哥,早已属于旁人。
而偏偏那个人,是同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贺觅昀。
为什么?
凭什么?
二哥不是大家的嘛,为什么贺觅昀可以独占他?
贺之贻站在漫天风雪里,指尖微僵,心头翻涌着巨大的震惊、错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怅然。
肯定是她看错了,一定是这样的。
她静静伫立在灯影深处,没有出声,没有上前,没有惊扰那方伞下的温存。
只眼睁睁看着风雪之中,那两道相依相偎的身影,携着旁人插不进的深情,踏着漫漫落雪,一步步走远,最终消融在夜色深处。
风雪依旧,落雪无声。
多年隐秘私情,今夜彻底暴露在她眼底。
(贺觅昀)澜珺好可爱,好想一直亲他。
(贺澜珺)不会有人看见吧,回去再亲吧。
(贺之贻)万一是我看错了,一定是我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