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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第19章 破壁垒帝后双庇护,起微澜前朝隐暗流(上)
135 段

第19章 破壁垒帝后双庇护,起微澜前朝隐暗流(上)

135 段

冯氏赐死之后,后宫着实沉寂了几日。缀锦宫的朱漆大门终日紧闭,门上那对椒图兽首衔着铜环,在秋风中一动不动,连它们也知晓,这座宫院里再不会有人出来了。

唯有每日清晨,负责洒扫的老宫人会推开门进去,将院中积了一夜的落叶扫拢,倒在宫墙外的桂花树下。那些落叶混着桂花,被秋阳一晒,倒也分不清哪一片是从缀锦宫的梧桐上落下的,哪一片又是从长乐宫的石榴树上飘来的。

牧欺尘这几日往御膳房跑得勤。那本《朔州杏花糕制法》已被他翻得页角卷起,上头阿妈的字迹旁,又添了许多他自己的批注——“火太旺则边焦”“槐花蜜多放半匙更香”“面揉至三光即可,过度则糕身发硬”。

字迹歪歪扭扭的,比刻在糕背上的“平安”二字好不到哪里去,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御膳房的师傅们起初还战战兢兢地在一旁伺候着,后来见他挽着袖子蹲在灶前添柴、满头面粉地揉面的模样,便也渐渐不那么拘束了。

掌勺的刘师傅甚至壮着胆子指点过他几回——“美人,这杏花粉须得过三遍筛,头遍去粗,二遍去细,三遍才是能入口的。”

牧欺尘听了,竟真的老老实实过了三遍筛,筛出来的粉末细如轻尘,落在青瓷碗中,粉盈盈的,就像是将一整个朔州的春天都碾碎装了进去。

这日午后,牧欺尘照例从御膳房回来,袖口上又沾了一片面粉。

秋月替他更衣时,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牧欺尘瞪她一眼,耳尖却红了,一把将外袍扯过来自己穿,系衣带的手指却比平日笨拙了些。

秋月也不戳破,将那只装了新糕的食盒悄悄搁在显眼处,又将窗子推开半扇,让桂花的香气飘进来。

牧欺尘在殿中踱了两圈,目光几次掠过那只食盒,终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走过去拎起来,大步跨出了殿门。

“美人要去哪里?”秋月在后面追着问。

“凤仪宫。”牧欺尘头也不回,“阿宁前日遣青禾送了安神药丸来,我总该回个礼。”

秋月望着他家主子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这回礼是假,想让人尝尝新做的糕是真——上一笼他嫌火候不对,统统倒进了泔水桶;上上一笼他说槐花蜜放少了,自己吃了两块便搁下了;这一笼他蹲在灶前守了整整一个时辰,连刘师傅想替他揭笼盖都被他挡了回去。

这样宝贝的一笼糕,巴巴地送到凤仪宫去,只怕皇后娘娘吃两块,剩下的便要被人端到乾元殿去了。

凤仪宫中,叶昭仪正在廊下翻晒药材。秋深了,日头虽不如盛夏时毒辣,却胜在干爽,晒出来的药材药性最是醇和。

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蟹壳青褙子,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皓腕,腕上套着一只素银镯子,镯面已磨得发亮,显是戴了许多年头了。

见牧欺尘拎着食盒进来,她也不起身,只是笑着招了招手,指了指身边的竹凳。

牧欺尘便坐了。他将食盒打开,取出那碟杏花糕,放在叶昭仪手边的矮几上。

糕是粉红色的,这一回没有塌角,边沿也没有焦,表面微微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似是一块上好的桃花冻。

叶昭仪拈起一块,对着日光端详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糕,本宫认得。”

牧欺尘一愣。

“本宫小时候,家里有一个朔州来的厨娘。”叶昭仪将糕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她做的杏花糕,也是这个颜色。不是胭脂染的,不是红曲调的,是杏花本身晒干了磨成粉,揉进面里蒸出来的粉红色。本宫那时候觉得稀奇,问她这粉色是怎么来的,她说——”

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从糕上移开,落在牧欺尘面上,“她说,这是朔州的春天。”

牧欺尘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春日的杏花磨成粉,当季做出的糕才是真正的好吃,”他撇撇嘴,“我也不知这杏花粉保存至今,味道差了多少。”

叶昭仪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才开口道:“味道也是不错,火候比上回要好。上回青禾从你那儿带回来的那块,边角焦了,本宫没敢说。”

牧欺尘的耳尖微微一热:“那是第一笼。这一笼是第五笼了。”

叶昭仪又咬了一口,将剩下的半块糕翻过来。糕背上果然刻着两个字——“平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目光中浮起一层笑意,却不是对着牧欺尘的。

她将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转移话题说道。

“本宫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牧欺尘一怔:“……什么?”

“淑妃死了,冯家灭了,太后却毫发无损。”叶昭仪像在闲聊家常一般,“你倒不怕太后再设局害你。你怕的是,太后根本不需要设局。”

牧欺尘没有说话。

叶昭仪替他倒了盏茶,推到他手边。茶是寻常的菊花茶,清淡微苦,入喉却有一丝回甘。

“冯世安的供状,本宫也看了。”叶昭仪望着廊外那几匾正在翻晒的药材,目光深沉,“他供出的人里,有一个叫赵崇义的。这个人你大约不认得——他是御史中丞赵崇山的族弟,几年前外放朔州知府。冯世安向北狄泄露的军粮调运路线,有一多半是从赵崇义手里拿到的。”

牧欺尘的瞳孔一缩。

“赵崇义也是太后的人?”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叶昭仪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手边的药材匾中拣出一片当归,放在掌心里,以指尖轻轻拨动着。

“太后出身兰陵萧氏。萧氏一族在前朝便是望族,本朝开国时,萧氏太爷率族中子弟三千人投军,从龙有功,封安国公。太后是安国公的嫡长孙女,十七岁入宫为妃。

先帝在时,萧氏一族的势力便已遍布朝野——吏部有萧家的人,户部有萧家的人,兵部有萧家的人,连边关的镇北侯魏国忠,娶的也是萧氏旁支的女儿。”

她将那片当归放回匾中,拍了拍手上的药屑。

“淑妃冯氏,不过是个七品县令的女儿。她能入宫,能得宠,能在后宫横着走,不是因为她自己,是因为她姨母嫁给了萧氏族中的一位堂老爷。她是太后插在后宫的一根眼线。眼线断了,太后心疼吗?不心疼。因为太后在后宫的眼线,从来不止冯氏一个。”

牧欺尘的手指攥紧了茶盏。冯舒窈临死前让高从善转告他的那句话——“北狄可汗的刀,不止他一把。”阿宁说的话,与冯舒窈的遗言,竟如出一辙。

“那赵崇义……”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赵崇义的事,陛下已命大理寺暗中彻查了。”叶昭仪说,“只是赵崇义毕竟是朔州知府,朔州又是北边重镇,与北狄接壤。若大张旗鼓地查,势必惊动北狄,边关便不稳了。所以陛下只能慢慢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牧欺尘面上。

“本宫今日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忧心。是让你知道——你以为的暗流,陛下早已看见了。你以为他一个人在扛,其实并非如此。本宫在替他看着后宫,大理寺在替他查着外官,镇北侯在替他守着边关。他从来不是一个人。”

牧欺尘垂下眼帘,他沉默了许久,廊下的画眉鸟都叫了两轮,才低声开口。

“可他生病的时候,还是一个人。”

叶昭仪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看着牧欺尘低垂的眉眼,瞥见他耳尖那一抹尚未褪尽的薄红,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所以老天把你送来了。”她将茶盏放下,伸手拈起第二块杏花糕,“这糕,本宫只吃两块。剩下的,你且送去乾元殿吧。”

牧欺尘猛地抬起头来,眸子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慌张。

“我不是——这糕就是给皇后娘娘做的——”

“本宫知道。”叶昭仪咬了一口糕,眼角弯了弯,“可本宫吃不了这么多,放久了会坏,坏了可惜。”

她说完这句话,便低下头继续翻晒药材。

牧欺尘坐在竹凳上,静静看着她将药材一片一片翻过来,动作从容而细致。她的手指修长而干燥,指尖沾着药材淡淡的苦香。

牧欺尘忽然站起身来,对着叶昭仪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北狄的大礼。

叶昭仪翻药材的手停住。她没有回头,只微微侧首,目光越过肩头,落在牧欺尘身上。

“阿宁。”牧欺尘直起身来,定定看着她,“以后你的平安,我也替你刻。”

叶昭仪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说话,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牧欺尘的肩头。

牧欺尘拎着食盒走出凤仪宫时,秋阳已偏西了,太液池的水面被染成了一片温润的琥珀色,与他眸子的颜色竟有几分相似。

几只白鹭在浅水中踱步觅食,姿态悠闲,偶尔低头啄起一尾银鳞,仰颈吞下,翅尖在夕阳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他沿着太液池走了半圈,在九曲石桥中央停了下来。

石桥的栏杆上蹲着两排石雕的莲花,莲瓣间积了浅浅的雨水,映着天光,亮晶晶的。他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乾元殿的飞檐。

夕阳将那些琉璃瓦染成了金红色,飞檐的翘角上蹲着的脊兽在逆光中只剩下几道沉默的剪影,犹如几尊小小的守护神,日日夜夜地蹲在那里,看着这座皇城的日出月落。

食盒中的杏花糕还温着。

他当然不是“顺便”带去乾元殿的,他从一开始,便是蒸给那个人吃的。

只是他自己不好意思承认,便绕了一个大弯,先送到凤仪宫,让皇后娘娘吃两块,然后“顺便”把剩下的送去乾元殿。

这样就算那人问起来,他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是皇后娘娘吃不完的,扔了可惜。”他连台词都想好了。

不过,叶昭仪只吃了两块。

剩下的那一碟粉红色的杏花糕,每一块背面,都被他刻了“平安”。

他蹲在御膳房的灶前,守着那一笼糕蒸熟,用刻刀一笔一划地在每一块糕上刻下那两个字的时候,想的从来不是“这一块给皇后娘娘”。

他想的是——那个人批折子的时候,会不会饿了,那个人生病的时候,有没有吃点甜的垫一垫,当他吃糕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有一个人,在每一块糕上,都刻了他的平安。

牧欺尘将食盒盖子重新盖好,深吸一口气,大步向乾元殿走去。

乾元殿中,沈修凌正在批折子。他今日换了一件玄色暗云纹常服,墨发以一根羊脂玉簪束起,通身上下再无多余装饰,愈发衬得眉目清冷。

御案上堆着小山似的折子,朱砂御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红已微微干涸。他批折子批得专注,连何安进来换茶都没有抬头。

殿门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这脚步声沉实而利落,沈修凌的御笔微微一顿,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

“来了。”

牧欺尘的脚步顿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

他走到御案前,将食盒往案上一搁,声音有些不自在:“皇后娘娘让我送来的杏花糕。她吃不完,说放久了会坏。”

沈修凌搁下御笔,打开食盒。粉红色的杏花糕整整齐齐码在碟中,每一块背面都朝上,每一块背面都刻着“平安”二字。

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一停,然后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牧欺尘站在案前,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目光灼亮。

沈修凌将那块糕吃完了,又拿起第二块。

牧欺尘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

吃到第三块时,沈修凌忽然停下,抬眸看着他:“你刻了多少块?”

牧欺尘支支吾吾道:“……一笼。”

“一笼是多少块?”

“……十四块。”

沈修凌低头看了看碟中——皇后吃了两块,他刚吃了两块,碟中还有十块。

他面不改色地拿起第三块,咬了一口,说:“朕今日的晚膳不用传了。”

牧欺尘的眼角弯了弯,又飞快地压下去,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陛下爱吃便吃,不爱吃便搁着。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

“美人所做,如何能一样。”

沈修凌将御案上的折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来,将食盒放在那块空出来的案面上。那位置不远不近,恰好在他批折子时一伸手便能够到的地方。

牧欺尘噘了噘嘴,没接话。

殿中安静了片刻,沈修凌继续看着折子,偶尔拿起杏花糕来吃着。牧欺尘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袖中摸出那本《朔州杏花糕制法》,翻开,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沈修凌批折子的手上——那只手握笔时指节微微用力,手背上隐隐可见青色的血管。

就是这只手,在暴雨夜将浑身湿透的他拽进乾元殿,解下外袍披在他肩上;就是这只手,在他哭得浑身发抖时,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背;就是这只手,在每一块杏花糕上看见“平安”二字时,稳稳地拈起来,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沈修凌。”

“嗯。”

“关于赵崇义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沈修凌翻折子的手停了一瞬。他将折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御案角那只食盒上。

“赵崇义是太后的棋。太后的棋,朕现在还不能动。”

他的声音沉沉的,说:“兰陵萧氏在朝中的根基,比你想象的更深。吏部侍郎萧恒,是太后的亲侄儿。户部侍郎周文渊,虽不是萧家的人,却与萧氏三代联姻,彼此盘根错节。连镇北侯魏国忠麾下的参将,都有两个是萧氏旁支的子弟。

朕若动了赵崇义,太后便会知道朕在查她。太后知道了,萧家便知道了。萧家知道了,朕的朝堂便要乱了。”

牧欺尘沉默。

沈修凌将那块吃了一半的杏花糕放下,伸手握住了牧欺尘放在案上的手。他的手是温热的,还带着朱砂墨的淡淡松香气。

“不会太久。”他淡淡开口,“朕登基两年,已换了三个吏部侍郎、两个户部尚书、一个兵部尚书。萧家安插的人,朕一个一个在拔。只是有些钉子埋得太深,不能硬拔,只能慢慢锈断它。”

他顿了顿,拇指在牧欺尘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朕答应你。等朔州的杏花再开的时候,朕会让你看见一个干干净净的朔州。”

“好。”

牧欺尘眼中一闪而过一抹亮光,他将沈修凌的手翻过来,低头看着他的掌心。

那条生命线又深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中间有几道细细的纹路与之相交,又被几条细小的纹路汇入。

他用指尖沿着那条生命线缓缓划过,从虎口划到手腕,又从手腕划回虎口。

“我们草原上有一个说法。”他摸着那双手,笑嘻嘻道,“人的寿命,写在掌心里。这条线越长,命越长。小皇帝,你这条线很长啊。”

他抬起头来,瞳孔中正映着窗棂间透入的夕光。

“所以你会活得很久很久,等到朔州的杏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你还在呢。”

沈修凌被他逗笑,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搁在御案上。

“那等朕老了,你还要给朕做杏花糕。”

“你想得倒美,记得给本王子加钱啊!”

“朕的皇宫里,看上什么,拿去便可。”

“哈哈哈哈……这可是你说的!”

窗外的夕光一寸一寸地挪移,从沈修凌的眉骨挪到牧欺尘的发顶,从御案上的折子挪到那只粉红色的食盒。

殿中响起牧欺尘朗朗的笑声,沈修凌定定看着,唇角跟着上扬。

而正在远方,在重重宫阙之外,在那条从朔州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踏着暮色疾驰而来。

马上的骑士满面风尘,背上斜背着一只竹筒,竹筒上烙着朔州知府的官印。

竹筒中,是一封六百里加急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北狄可汗已于十月十二集结三万铁骑于朔州以北三百里。臣赵崇义,叩请圣裁。”

秋风吹过官道两侧的白杨林,落叶纷纷扬扬,像是早早落下第一场无声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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