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二年十月中旬,朔风初起。
这一日清晨,太液池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冰凌,被晨光一照,碎成千万片细小的银鳞,随着微风轻轻颤动。
廊下的画眉鸟缩成一团毛球,连最爱的粟米都不啄了,只将喙埋进翅羽中,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般的啁啾。
宫人们换上了夹棉的冬衣,袖口领口镶了一圈风毛,走动时簌簌作响,就像枯叶被风卷过青石地面。
长乐宫的炭火比阖宫任何一处都烧得旺。
何安领着内务府的小太监,三日里跑了两趟,送来的银骨炭堆满了小库房半间屋子。
秋月将炭盆挪到牧欺尘常坐的临窗榻边,又加了一架绣着缠枝莲纹的屏风挡在窗缝处,殿中便暖得只穿一件夹衣也不觉得凉了。
牧欺尘从北狄带来的那几件胡服被她收进了衣箱底层,取而代之的是尚衣局新制的冬衣——莹白色的织金云雁纹袍子,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愈发清亮。
“尚衣局的人说,这风毛是陛下特意吩咐的。”秋月一面替他整理衣带,一面抿着嘴笑,“说是北边来的人怕湿冷,风毛要镶得厚些,又不许用兔毛,说兔毛太轻飘,挡不住风。最后用的是银狐腋下的那一小片,一件袍子便用了七八只银狐。”
牧欺尘低头看了看领口那圈蓬松雪白的风毛,伸手摸了一把。绒毛柔软而密实,指尖陷进去便触不到底,像是摸着一团被阳光晒透的云。
他想起从前在草原上,每到冬天,阿妈便会将猎来的狐狸皮一张张鞣好,缝成一件大氅。狐狸皮不够,便拼拼凑凑,杂色斑驳,远不如这件银狐风毛齐整华贵。可那件杂色的大氅穿在身上,比什么都暖和。
“太浪费了。”他嘟囔了一句,却没有将领口的风毛摘下来,手指在那团柔软的白毛上停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秋月看在眼里,也只是抿着嘴将衣箱合上。她近来愈发摸透了这位主子的脾性——嘴上说着“太浪费”,心里大约是欢喜的;嘴上说着“谁稀罕”,眼睛却总往宫门方向飘。
尤其是每日酉时前后,无论手里在做什么,总会不自觉地停下来,侧耳听一听。至于听什么,多半在等那从乾元殿走来的脚步声。
沈修翎已连着七日宿在了长乐宫。
说是“宿”,其实大半时间是在批折子。何安将乾元殿的折子一摞摞搬来,又将批好的折子一摞摞搬走,来来回回跑得靴底薄了一层。御膳房的膳食也跟着搬了过来,午膳晚膳自不必说,连早膳都备了双份。
掌勺的刘师傅甚至悄悄跟秋月打听过牧美人的口味——爱吃北地的炙肉,不喜江南的甜腻;羊肉要烤得外焦里嫩,撒孜然和粗盐,不要酱汁;奶茶要咸的,不要甜的。秋月一一说了,第二日早膳便多了一壶热气腾腾的咸奶茶。
牧欺尘端起那壶奶茶时,竟仿佛置身草原王帐之中。他低头喝了一口,奶香浓郁,咸淡适中,与他从前在北狄王庭喝的一模一样。他又喝了一口,然后将茶壶轻轻搁回案上,耳尖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粉。
沈修凌坐在他对面批折子,头也没抬,唇角却几不可见地弯起。
这般日子过得安静而绵长。
牧欺尘每日往御膳房跑,杏花糕已能做到笼笼不焦不塌了。他将新出笼的糕切成小块,码在青瓷碟中,搁在沈修凌批折子的御案角上。
沈修凌批到入神处,便会拈一块送入口中,有时嚼完了都没意识到自己吃了什么,手再伸向碟子时,发现碟子已被牧欺尘悄悄挪远了一寸。
他便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带着戏谑的眼睛,里头盛着促狭笑意——你自己过来拿。
他便真的起身,绕过御案,走到牧欺尘面前,从他手中将整碟糕端走了,再附上一句:“这是朕的。”
秋月与何安每每撞见这等场面,便双双低下头去,一个假装整理针线,一个假装拂拭拂尘。
殿中安静,两个人低低的笑声便有些明显。
十月十六这日午后,沈修凌破例没有批折子。
西北风刮了一夜,将太液池边的银杏叶吹落了大半。晨起时,青石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牧欺尘蹲在院中的石榴树下,用一根枯枝拨弄着落叶,寻找月前让秋月埋下的那坛桂花酒。
秋月说他记错了地方,他偏不信,蹲在那里刨了小半个时辰,枯枝都刨断了三根。
沈修凌走进院中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牧欺尘蹲在满地金黄的落叶中,月白色的袍角拖在地上沾了一片银杏叶,领口的银狐风毛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他低着头,专注地刨着土,露出一截后颈,被初冬稀薄的日光笼着,白得像新雪。
沈修凌没有出声。他靠在廊柱上,看着那人蹲在落叶堆里刨土,刨到第四根枯枝也断了,便索性用手去扒。
手指扒开湿冷的泥土,碰到一个硬物,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将那只沾满泥土的酒坛抱出来,举到日光下端详了片刻,坛口的封泥完好无损。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抱着酒坛站起身来,一转身便看见了靠在廊柱上的沈修凌。
他愣了一下,随即将酒坛往沈修凌手中一塞。
“这坛桂花酒是我月前叫秋月埋起来的,还想着埋上个几年再挖出来,如今却忍不住了,我今晚就要喝。”
语气是命令式的,耳尖却红了一片。
沈修凌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只沾着泥土和落叶的酒坛,又看了看牧欺尘那双沾满泥巴的手。
他将酒坛交与身后的何安,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拉过牧欺尘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替他擦拭。
泥巴已半干了,擦起来有些费劲,他便将帕子沾了廊下铜盆中的温水,再擦。动作轻轻的,所过之处有些痒。
牧欺尘的手指在他掌心中微微蜷了蜷,没有抽走。
何安抱着酒坛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脸上的肉却控制不住地抖动着。
秋月在他身后轻轻戳了一下他的后腰,他便立刻收敛了神色,做出一副庄重的模样。
实在憋不住笑,便转身去存酒了,脚步急了些,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何安扭头嘿嘿一笑,收到秋月白眼一枚。
晚膳设在了暖阁中。
炭火烧得正旺,窗纸上映着跳动的火光。炕桌上摆着五六样菜,正中是一只紫铜火锅,炭火将锅底烧得咕嘟咕嘟冒着泡,汤色乳白,是御膳房吊了一整日的羊肉汤。
羊肉切成薄如纸的片,码在青瓷盘中,红白相间,纹理如大理石。蘸料有芝麻酱、韭花酱、蒜泥、香菜末,另有一小碟孜然——那还是牧欺尘从北狄带来的最后一点孜然,一直舍不得吃,今夜竟拿了出来。
沈修凌看着那碟孜然,目光微微动了动,没有说什么。
牧欺尘将羊肉片投入滚汤中,数到三下便捞出来,在孜然碟中滚一滚,放入沈修凌碗中。
“草原上吃羊肉,只蘸孜然。旁的酱料都是邪道。”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尝尝。”
沈修凌夹起那片羊肉,吃了。
牧欺尘盯着他的表情,忙问道:“如何如何?”
“比御膳房的炙羊肉好。”沈修凌给出了个中肯的评价。
牧欺尘的眉梢微微扬起,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他又涮了一片,这回多煮了一息,沈修凌大约吃不惯太生的。
涮好后依旧在孜然碟中滚了滚,放入沈修凌碗中。沈修凌便又吃了。
两个人便这样一个涮一个吃,热气氤氲中,火锅咕嘟咕嘟地响着,窗纸上的火光一跳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映成一个模糊的、交叠的轮廓。
那坛桂花酒被温过后端了上来。
秋月拍开封泥,桂花的甜香便混着酒香涌出来,与羊肉汤的鲜香、炭火的暖意、孜然的辛烈交织缠绕。
牧欺尘接过酒壶,先给沈修凌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桂花酒是甜的,草原上只有马奶酒,是酸的。
他抿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入喉绵柔,不像马奶酒那般辛辣割喉。他又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一杯很快见了底。
沈修凌看着他,没有说话,轻轻将酒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牧欺尘伸手去够,沈修凌的手覆在壶上,没有移开。
“这酒后劲大,少喝些。”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劝的意味。
牧欺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有些不高兴:“一杯。”
他竖起一根手指,“再喝一杯。”
沈修凌盯他片刻,提起酒壶,替他斟了半杯。
牧欺尘低头看着那半杯酒,又抬头看了看沈修凌面前那杯斟得满满的。
他撇撇嘴,大约是想说什么,却被酒意熏得慢了半拍,最终只端起那半杯酒,仰头饮尽。
桂花酒的甜香在唇齿间化开,酒意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又从胃里漫到四肢百骸。
很快,他的眼皮开始发沉了。
火锅依旧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
牧欺尘撑着下巴,那双眸子被酒意熏得水光潋滟,望着对面那人。
沈修凌正低头替他将涮好的羊肉捞出来,搁在碗中晾着。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当,执箸时指节微微用力,手背上隐隐可见青色的血管。
牧欺尘忽想起那夜在乾元殿,他发热到低烧,自己跪在床边的脚踏上,握着他的手,守到天亮。
那时候他的手指是烫的,就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了整日的玉石。他守了一夜,那只手在他掌心中从滚烫渐渐变得温热,又从温热渐渐变得微凉。
牧欺尘将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伸出手,越过炕桌,将沈修凌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拉了过来。
沈修凌执箸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他。
牧欺尘却不说话,低头将他的手掌翻开,指尖从虎口划到手腕,又从手腕划回虎口。沈修凌便任由他划,从不抽手,也不问他在做什么。
今夜他却开口了。
“你在看什么?”
牧欺尘的指尖停在他掌心中那道被纸页划出的红痕上。红痕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道细细的白线,在烛光下微微泛着光。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白线,含混道:“看你还划不划手。”
沈修凌将他的手握住,翻过来。
牧欺尘的掌心中也有伤痕——是刨土时被碎石硌的,两三道细小的口子,沾过水,微微泛着红。
“朕看你也是不怎么小心。”
牧欺尘嘿嘿笑起来,眼皮却越来越沉。这酒意从胃里漫到四肢,又从四肢漫到脑海,将所有的念头都泡得软绵绵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沈修凌,你以后少熬夜。折子批不完便明日再批。大衍朝离了你一日,亡不了。”
沈修凌握着他的手,应了一个“好”字。
“发热要告诉我。不许瞒。”
“好。”
“姜汤里的桂圆,真的放多了。”
沈修凌的唇角弯了起来,顺着他:“朕都知道了。”
牧欺尘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已阖上了一半,长睫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微微颤动着,像蝴蝶将落未落时的翅。
含混不清地嘟囔了最后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杏花糕……明日做新的。这一笼的槐花蜜……好像又放多了。”
头一点一点地垂下去,最终枕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沈修凌将他的手轻轻放回桌上,起身绕到他身侧,俯身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牧欺尘在睡梦中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将脸埋进沈修凌的肩窝里,寻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便不再动了。
他比入宫时轻了些——大约是这些日子操心太多,吃得又少。沈修凌将他放在床榻上,拉过锦被替他盖好,将被角轻掖在他下颌处。
牧欺尘翻了个身,面朝里侧,手从锦被中伸出来,在枕边摸索了一下。沈修凌将那枚奔狼玉佩从枕下摸出来,放入他掌心中。他攥紧了,眉头便舒展开来。
沈修凌在床沿坐了许久。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牧欺尘的侧脸上。
那张脸平日里张扬恣肆,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刃,此刻睡着了,锋芒尽敛,只剩下一张安静的、年轻的面孔。
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影,鼻尖微微泛着红,大约是酒意未散,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线白白的牙齿。
他想起牧欺尘入宫第一日,在太极殿上,当着满殿朝臣的面,说“我不做美人”的模样。
那时候他的眼睛是冷的,笑容是冷的,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桀骜。
如今这人竟软得像只猫。
沈修凌伸出手,将牧欺尘垂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那动作很轻,牧欺尘在睡梦中睫毛颤了颤,没有醒来。
他直起身,走到外间。何安正在收拾炕桌上的碗筷,见他出来,连忙垂手。
“明日早朝后,去内务府传朕的旨意。”沈修凌说道,“长乐宫的炭火再加一倍。牧美人畏寒,银骨炭挑最好的送。尚衣局的冬衣再赶制几件,风毛还是用银狐腋。还有——”
他顿了顿。何安竖起耳朵。
“御膳房的孜然,着人去朔州采买。北狄的孜然与中原不同,颗粒小而香气烈。若朔州没有,便去边关榷场寻。”
何安躬身应了,心中将那本“牧美人喜好簿”又添了几笔——奶茶要咸的,羊肉要蘸孜然,孜然须是北狄产,颗粒小香气烈。
这本簿子如今已记了十来页,比他记陛下起居注的册子还厚。他偶尔翻看,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陛下连自己的膳食都从不挑剔,御膳房做什么便吃什么。可对牧美人,从奶茶的咸淡到孜然的产地,桩桩件件记得清清楚楚。
何安很快端着碗筷退了出去。暖阁中只剩下床榻上那人绵长均匀的呼吸。
沈修凌没有出去批折子。他坐在临窗的榻上,借着月光,翻开那本被牧欺尘翻了无数遍的《朔州杏花糕制法》。
扉页上那行隽秀的小字已被摩挲得微微模糊——“尘儿,阿妈没有别的留给你。只有这一树杏花。”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新添的字条,是牧欺尘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与他刻在糕背上的“平安”如出一辙。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杏花三月开,开了便做给那小皇帝吃。”
沈修凌无声笑起来,将字条夹回原处,合上册子。
窗外,太液池的水面已结了一层薄冰,月光落在冰面上,碎成满池银鳞。
更远处,寿康宫的灯火今夜熄得格外早,而千里之外的朔州城头,一面玄底金龙的旗帜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旗角被风扯得笔直,指向南方。
那旗下立着一员老将,花白的胡须上结着霜花,正举目眺望北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草原。
魏国忠将圣旨在掌心中攥了许久。圣旨上的朱批只有一行字——“着镇北侯魏国忠,速查朔州城北三十里故河道”。
风从北方吹来,裹着草原的沙砾与枯草的气息,魏国忠将圣旨收入怀中,转身走下城头。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墙上回荡,重若千钧。
当夜,一支由三名老河工、两名斥候组成的马队,从朔州北门悄无声息地驰出,消失在了北方的夜色之中。
领头的老河工姓孙,在朔州住了六十年,杀虎沟的水文,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马队踏过干涸的河床时,马蹄铁在卵石上擦出一串火星,转瞬便被夜色吞没。
而在更北的地方,杀虎沟上游那片被风沙掩埋了大半的故道入口处,一队北狄斥候正蹲在枯草丛中,以毛毡裹着身子,抵挡朔夜的寒风。
为首的那个伸手探入一洼昨夜刚渗出的水中,捞起一把湿泥,凑近鼻尖闻了闻。泥中带着一丝草根气息——这便是上游雪山融化后雪水渗入地下,又从故道泉眼中涌出的信号。
他将湿泥在掌心中搓了搓,站起身来,望着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朔州城,唇角浮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长乐宫中,牧欺尘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中攥着的那枚奔狼玉佩滑落枕边,碧玉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莹润,狼眼中嵌着的两粒琥珀,恰好映出了窗外那一轮将圆未圆的秋月。
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中他还站在一片杏花林里,阿妈站在花林深处,穿着汉人的衣裳,头上簪着一枝杏花。
她对他招手,他拼命跑过去,可那片杏花林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最后只剩下漫天花瓣,和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他身侧,与他并肩望着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杏花林。他偏过头,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然后他便醒来了。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牧欺尘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手中空空的,那枚奔狼玉佩不知何时被塞回了枕下。
身侧的位置已空了,锦褥上还残留着余温,枕上有一根墨色的发丝。
他将那根发丝拈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放回枕上。
殿门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修凌已下朝回来了。
玄色的朝服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牧欺尘靠在床头看着他,眸子里还带着未醒透的迷蒙。
“那人原来是你,小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