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二年十月二十五,校场。
冷风从西北方向压过来,裹着沙砾与枯草的气息,将校场四周的旌旗扯得猎猎作响。
玄底金龙的旗帜在旗杆上疯狂翻卷,旗角抽打着空气,发出鞭子般的脆响。沙土地面被朔风吹得板结干硬,马蹄踏上去便是一串闷响,像是远处擂着一面蒙了牛皮的大鼓。
魏朝颜立于校场中央。
她今日未着宫装,换了一身绛紫色的窄袖骑射袍,腰束犀牛皮鞶带,长发以赤金冠高高束起,露出一截被朔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脖颈。
左手中握着一把柘木角弓,弓梢包铜,弓臂上缠着防滑的细麻绳,被手掌磨得油亮。右手随意垂着,指尖拈着一支白羽箭,箭镞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她身后立着两个长宁宫的宫女,一个捧着箭壶,一个牵着马,面上都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紧张。
再往后,便是闻讯而来的几个低位妃嫔,三三两两站在校场边缘的芦棚下,裹着厚实的斗篷,揣着手炉,目光却都齐刷刷地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牧欺尘站在校场另一头。
他是被沈修凌从御膳房直接拎过来的。
魏朝颜数日前手书一份“战书”,动用无数手段,才求得何安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送至御前。
沈修凌一字字看完,眼中竟浮起几分兴奋之色,痛快允准。
今日便知,贵妃的战书,是给牧欺尘的。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月白短褐,袖口沾着面粉,领口微敞,头发只以那枚赤金发环随意拢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在颊边乱飞。
他这副模样,与对面全副武装的魏朝颜相比,简直像是被人从灶房里临时拽出来凑数的笑柄,远处也不时传来妃嫔们低低的笑声。
可他面上却没有半分窘迫,正低头看着手中那把弓。
弓是沈修凌方才塞给他的——天子御用的角弓,柘木胎,牛筋弦,弓梢以墨玉包边,弓臂上刻着一行细小的铭文。
他以指腹摩挲了两遍,便抬起头来,望向对面的魏朝颜。
“贵妃娘娘今日这阵仗,是要与本王子一较高下?”
四目相对。
魏朝颜的下巴微微扬起,将手中的柘木角弓举起来,弓梢指向校场尽头那一排箭靶。
“牧美人入宫近两月,本宫还未与美人细细交流一番,往日你我有些恩怨,也请美人暂且一放,恕本宫唐突,今日把你从御膳房请了来。”
她的声音被朔风送过来,周全中满是傲气,带着将门虎女的从容,“本宫听闻北狄男儿精于骑射,恰好本宫也学过几日弓马。今日天晴风大,正是试箭的好时候。”
这话说得体面,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懂——这可不是试箭,是约战。
魏朝颜禁足长宁宫至今,佛经抄了厚厚一摞,性子却并未被磨软半分,她在牧欺尘这里栽了跟头,就得从他这里体体面面爬起来。
她乃将门之后,自幼脾性孤傲不服输,在魏家赫赫战功的荣耀中长大,十二岁便能开五斗弓,十四岁随父秋狝射中过一头奔逃的黄羊。
入宫五载,弓马也从未搁下。长宁宫的庭院中便有一架她私置的箭靶,每日清晨必射满三十箭,风雨无阻。
她等这一日,已等了许久。
“好。既然贵妃娘娘邀请,本王子便陪你耍耍。”
牧欺尘唇角上扬,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牧欺尘将御弓在手中转了一圈。
这弓的分量比他预想的略轻,北狄的弓多用牛角与兽筋复合而成,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未经打磨的生铁。这把中原的柘木弓轻巧灵便,弦拉开来时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箭壶在他不远处放着,里面却不是中原的白羽箭,而是他在北狄惯用的破甲箭。
他从箭壶中抽出一支,搭在弦上,没有拉弓,而是偏过头,望了一眼校场边缘那座芦棚。
沈修凌正坐在棚下。
他穿了一身玄色骑装,金冠束发,手边搁着一盏茶,茶已凉透了,何安几次想上前换都被他以眼神制止。
他的坐姿随意,目光落在校场中央那个穿月白短褐的人身上,一动不动,眉眼间含着几分期待与试探。
叶昭仪坐在他左侧,手中捧着一只素银手炉,神色温和平静,她身后站着青禾,怀中抱着一只楠木药箱。
魏朝颜顺着牧欺尘的目光也望了一眼芦棚,心中燃起一团热火,嘴角微微抿紧,收回视线,将手中白羽箭搭上弓弦,拉满。
第一箭。
弓弦响处,白羽箭破风而出,箭镞撕开朔风,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鸣。五十步外的箭靶微微一震,箭已钉入靶心,尾羽犹在急颤。
芦棚下几个妃嫔发出低低的惊叹,随即又收声,与身旁姐妹低低交谈开。
魏朝颜没有回头,很快从箭壶中抽出第二支箭,搭弦,拉满,松手。动作一气呵成,比方才更快。
第二箭紧追第一箭的尾迹而去,在靶心处与前箭几乎相贴,两支白羽并排插在猩红的靶心上,箭杆之间的距离窄得插不进一根手指。
芦棚下顿时鸦雀无声。
叶昭仪将手炉递给青禾,轻轻拍了两下手掌。这掌声不高,在这朔风猎猎的校场中却传出很远。
魏朝颜闻声,偏过头来,与叶昭仪的目光碰了一碰。
叶昭仪微微颔首,面上带着一丝淡而温的笑意。魏朝颜抿着唇,没有回应,将脸转回去,下巴的弧度却柔和了几分。
第三箭她射得最慢。弓弦拉满后停了足足三息,朔风将她的袍角掀起来,露出内里猩红的里衬,犹如一面在风中展开的军旗般耀眼。
箭镞的银光在日光下闪了一闪,弓弦响,白羽没入靶心。三支箭呈品字形钉在靶心中央,箭杆彼此呼应,围出一个近乎完美的正三角。
她将弓垂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牧欺尘身上。
将弓稍稍举了举——该你了。
牧欺尘收回打量御弓的目光,迈着闲散的步子走到校场中央,与魏朝颜并肩而立。
朔风将他的袍角也掀起来,月白色的粗布短褐被风吹得鼓胀,领口敞开处露出锁骨下那一道被蒸汽烫出的浅红印记。
“贵妃娘娘好箭法,本王子入宫这些时日,竟未曾觉察你有这般本事。”
“牧美人谬赞。”魏朝颜嘴角漾起得意的笑容。
牧欺尘也并未多话,握弓,搭箭。
他的手法与魏朝颜截然不同。
中原骑射的标准姿势讲究侧身、沉肩、肘与肩平,而他则正面站立,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像草原上的骑手在马背上射箭的姿态。
左手持弓微微倾斜,弓梢斜指向地面,右手勾弦以拇指扣弦,食指压住拇指——那是北狄式的撒放。
弓弦拉开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比魏朝颜拉弦时的声响沉得多,像一头野兽在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
第一箭射出。
沈修凌眉梢微微翘起。
这箭并不是笔直飞向靶心的,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朔风裹挟着,箭杆微微侧偏,飞抵靶前时已偏离了靶心约莫三寸。
可就在箭镞触靶的一瞬,风势忽然一变——箭镞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了一下,斜斜地钉入靶心边缘,距离魏朝颜第一箭的落点,恰好一指。
芦棚下传来何安倒吸凉气的声音。魏朝颜的眉梢微微一动。
第二箭他射得更快,拇指勾弦,拉满即放,几乎没有瞄准。
箭离弦时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这种箭镞上的箭槽与朔风摩擦发出的啸鸣,北狄人称之为“狼嗥”。
箭矢在空中走的依旧不是直线,被侧风吹得微微偏转,箭杆在飞行中急速旋转,将风势化解了大半。
钉入靶心时,箭镞恰好嵌进魏朝颜两支箭的缝隙之间,三支白羽与他这一支箭,在靶心上挤作一团。
第三箭他搭上弦,却没有立刻拉满。
牧欺尘偏过头,望着五十步外那面已被射满了箭的靶心。
朔风将他的碎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他便眯起那只琥珀色的眼睛,以另一只眼瞄准。
弓弦缓缓拉满,柘木弓身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拇指松开,箭飞出。这一次没有弧线,没有偏转,箭杆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朔风在它面前像是忽然停息。
它直直地凿入靶心正中,将原本挤在一起的五支箭向四周震开,自己稳稳地占据了最中心的位置。
箭杆犹在急颤,尾羽的白翎在风中簌簌抖动。
校场边缘一片寂静。
那几个说笑的妃嫔忘了合嘴,何安手中的拂尘掉在了地上,连叶昭仪端着茶盏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魏朝颜盯着那面靶心,目光从自己那三支品字形的白羽箭上缓缓移开,落在那支钉在最中心的北狄箭上。
那箭杆比中原的箭粗了一圈,箭镞是三棱锥形,镞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青铜色——这便是北狄骑兵的破甲箭,专门用来射穿中原步兵的鱼鳞甲。
五十步,朔风,粗箭,却射出了比她那三支精制白羽更准的落点。
她将手中的柘木角弓缓缓放下,转过身,面对着牧欺尘。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站着,风将两人的袍角同时掀起来,绛紫色的骑射袍与月白色的粗布短褐在风中猎猎作响。
“北狄的箭,本宫见识了。”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牧欺尘将御弓垂下,以弓梢轻轻点了点地面。
“魏家的箭,我也见识了。”他的声音被风吹散,语气中并无嘲讽。
魏朝颜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芦棚下。
沈修凌依旧坐在那里,茶盏已端起来,却没有喝,目光落在牧欺尘被风吹得通红的耳尖上。
叶昭仪正低声吩咐青禾去换热茶。何安已从地上将拂尘捡起来,正用袖口擦拭着拂尘柄上沾的沙土。
“本宫输了。”魏朝颜大大方方说道,“牧美人想要什么彩头?”
牧欺尘将御弓搁在肩头,歪着头想了想。
朔风将他鬓边的碎发吹得纷纷扬扬,他将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一截被风吹得通红泛紫的耳廓。
“长宁宫的箭靶,借我射几日。”他顿了顿,笑道,“御膳房的灶台太挤了。刘师傅说,长宁宫的院子大。”
魏朝颜怔住了。
她以为牧欺尘会要她在阖宫面前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或是要她交出长宁宫那架私置的箭靶,可他要的,却只是借她的院子射箭。
“就……这个?”
“就这个。”
牧欺尘将御弓从肩头取下来,低头看了看弓臂上那行细小的铭文——“镇北侯魏国忠,承安元年秋,献于御前”。
魏朝颜也看见了那行铭文。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便移开了视线。
当夜,牧欺尘的话便成了陛下口谕传进长宁宫。
何安去传话时,魏朝颜正立在院中那架箭靶前。
靶心上还钉着白日那六支箭——三支白羽,三支北狄破甲箭。
她将其中一支北狄箭拔出来,以指腹摩挲着箭镞上的三棱锥面。
青铜色的镞尖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镞身上錾刻着一行细小的北狄铭文,她一个字也认不得。
她将那支箭插回箭壶中,与自己的白羽箭并排放着。
“告诉牧美人。”她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长宁宫的院子,明日辰时便空出来,灶台也可以搬一架来。但本宫有一个条件。”
何安躬身听着。
“他射箭的时候,本宫要在旁边看。”
消息传回长乐宫时,牧欺尘正蹲在暖阁的地龙上,用一块麂皮擦拭那把御弓。
这弓原已还回去了,他却从沈修凌那里将弓又借了来,说要把弓弦重新紧一紧。
不过,他只是想再看一眼弓臂上那行铭文。
何安将魏朝颜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
牧欺尘擦拭弓臂的手微微一顿,麂皮在铭文上停了片刻,撇撇嘴。
“告诉她,辰时太早了。巳时。”
何安忍着笑应了,转身走到殿门处,又被叫住。
“等等,再告诉她,她的箭,后手太高了。压下半寸,能多射二十步。”
何安便也将这话一字不差地带到了长宁宫。
魏朝颜站在箭靶前,手中握着那支白羽箭,默然良久。
然后她将箭搭上弓弦,拉满。这一次,她的后手比白日压低了些。弓弦响处,白羽箭破夜而出,钉入前方的靶心,比白日的落点更深了半寸。
她垂下弓,望着靶心那支箭,唇角弯起。
“果真如此。”
与此同时,乾元殿的御案上摊开了一封加急军报。
军报是镇北侯魏国忠亲笔,字迹粗犷遒劲,墨迹被汗水洇湿过,几处笔画已微微模糊。
上面只有五行字——
臣魏国忠叩奏:杀虎沟水情已勘。北狄斥候马蹄印自上游入沟,顺流而下,至朔州城北三十里处折返。计其蹄印新旧,当在十月十二至十四之间。
另,上游雪山融水今年较往年迟了半月,至今未至,沟中仅余数洼浅水,人马可涉。若北狄趁此间隙南下,朔州北面无险可守。
臣请调宣府镇精骑三千,移防朔州,以备不测。臣国忠,顿首。
沈修凌将军报放下,起身走到悬挂于御书房西壁的北境舆图前。
舆图上,杀虎沟被标成一条细细的蓝线,从西北向东南斜插而下,横亘在朔州以北。
蓝线旁以蝇头小楷标注着两个小字:秋涨。
他的目光从那两个字上移开,落在杀虎沟以北那片广袤的草原上——那里只有一片空白的赭黄。
何安端着茶盏进来时,正看见他立在舆图前,右手食指正点在杀虎沟与草原交界处。
那里画着一座小山头,是杀虎沟上游的制高点,此山无名,图注仅三字——青狼坡。
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许久,随后移开,在青狼坡以北的空白处,缓缓画了一个圈。
窗外,池心的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隙,从北岸一直延伸到南岸,像一把锋利的刀,在这面银镜上划了一道。
缝隙中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水,月光照不进去,便什么也看不见。
长乐宫的暖阁中,牧欺尘已将御弓擦完了三遍,弓臂上那行铭文被他擦得微微发亮。
他将弓搁在膝上,目光越过窗棂,落在西北方向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空。
那里的云层压得很低,如同一群沉默的骑兵,正在天边缓缓集结。
他握住那枚奔狼玉佩,拇指在狼腹上摩挲了一圈又一圈,眉间的阴霾却愈来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