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子时三刻。
乾元殿暖阁的烛火已熄了大半,只余床头一盏纱灯还亮着,光晕昏黄,将龙床上的帐幔映成一团模糊的暗金色。
沈修凌和衣靠在床头,手中握着一卷翻到一半的《水经注》,书页摊开在杀虎沟那一章,他的目光却不在书上。
牧欺尘回京已有六日,这段时日他每晚都宿在长乐宫,今夜却因召见萧继业与周廷鉴议事到三更,便在乾元殿歇下了。
人躺在龙床上,被衾间却总觉得空落落的,少了那个睡熟后会不自觉将腿搭上他腰际的人。
他将书卷搁在枕边,闭上眼。睡意来得又沉又快,如同一张被骤然抽去支撑的帷幔,将他整个人裹入黑暗之中。
梦中没有朝堂,没有奏折。他躺在龙床上,床帐却换成了月白色的软烟罗,竟是长乐宫暖阁里牧欺尘亲手挑的样子。
帐中燃着一股淡淡的冷香,不是龙涎,不像檀木,倒似是松脂的清苦混着杏花的甜。
脚步声从帐外传来,很轻,赤足踩在金砖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一般。
帐幔被一只手从外侧撩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还沾着几粒未洗净的杏花粉,粉粉嫩嫩,在昏黄的光晕中像几粒被碾碎的桃花瓣。
牧欺尘来到床前。他穿着一件松花色寝衣,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敞开大半,露出锁骨下那两枚—。
他赤着足,踝骨上方那道被野马缰绳勒出的旧疤在烛光下泛着浅浅的珠光。他正面色潮红,眼角泛着水光,歪着头盯向沈修凌,琥珀色的眸子里盛着种从未在清醒时显露过的、慵懒而大胆的笑意。
沈修凌想唤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牧欺尘便在这沉默中俯下身来,双手撑在他枕侧,将他整个人困在床榻与自己之间。
松花色寝衣的领口垂下来,露出更多光滑细腻的肌肤,心口处那枚老玉奔狼,玉面温润,正贴着他的皮肤微微起伏。
他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沈修凌的下唇。如蜻蜓点水一般触及,又像一只蝴蝶将落未落时翅尖扫过花瓣的那一瞬。
“陛下方才在想什么?”牧欺尘的声音沙哑低沉,竟带着一种白日里从不示人的慵懒与魅惑。
沈修凌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伸出手想握住牧欺尘的腰,手指却在触到松花色寝衣的衣带时如被火烫了一般缩回来。那是他不曾在清醒时越过的界线——
他们曾同床共枕,曾在被衾间相拥而眠,曾在腊八宫宴后那夜————,但那每一回都是他主动,每一回牧欺尘都是那个被————到受不住、哭出声来的人。
而此刻,眼前人却像变了性子,明明像懒懒的猫一般乖软,却露出如狐狸般狡猾的行径。
牧欺尘————上来,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低低笑了一声。
寝衣的衣带在他—中彻底散开,松花色的衣料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间,露出整片被月光与烛光同时笼罩的上身。
这具身体沈修凌已看过无数次——在猎户木屋中替他换药时,在长乐宫暖阁中替他擦拭箭伤时,在腊八那夜将他从御座上抱起来时。
但此刻它却正被一层薄薄的细汗覆着,汗珠沿着胸骨中线的浅沟缓缓滑落,滑过心口那枚奔狼玉佩,擦过紧实的小腹,没入衣带堆叠处的阴影中。
沈修凌目光躲闪,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陛下,为何不敢看我?”
上方传来温软略带——的声音。
牧欺尘低下头,————像含着一粒刚从蜜罐中捞出来的松子糖。
指尖沿着沈修凌的颈侧——————下颌、喉结、锁骨上窝。每一处都被他轻轻擦过,指腹如携电流般在沈修凌的血脉中点起了一簇接一簇的火。
“陛下怎么在发抖?”牧欺尘抬起头来,那对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眸子因——而变得更加水光潋滟,眼角泛起一层深厚的红,像被水浸过的杏花瓣。
沈修凌—比任何一次都更加急切,床榻的紫檀木床板被他的膝盖撞出一声沉闷的响。
“朕……想……”
牧欺尘伸出手摸上他的脸庞,嘴角噙笑:“陛下,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沈修凌微微瞪大了双眼:“真……真的?”
“我是陛下的人,我的一切都属于陛下,包括这副身体。”
沈修凌低头看着—被——熏得水光迷蒙的眼睛,微肿的唇,还有那具在昏黄烛光中如一整块被雕琢得恰到好处的羊脂玉般的身体。
他攥紧了拳头,俯下身去,————从锁骨滑到心口,又落到腹上那道浅沟,在每一个他曾经只敢轻轻碰触的位置用力地——。
牧欺尘放肆叫起来,每一个音节都被——揉碎,落在耳中似一把被风吹散的花瓣撒在他的颈窝里、心口上、指缝间。
—
“陛下……————……”
“啊……!”
……
沈修凌猛地睁开眼。
帐顶是明黄色的织金缎,不是月白软烟罗。枕畔无人,只有那卷翻到一半的《水经注》安安静静地躺在枕边。
他的心跳撞得胸腔发疼,浑身烫得像从锻炉中刚钳出来的铁。
龙床的褥子被他睡梦中翻身的动作揉得皱作一团。
沈修凌飞速坐起来,低头————。他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涨红变成了深红,像是有人将一整盒朱砂都泼在了他的颧骨上。
他伸手扯过锦被盖住那片狼藉,扯被的动作太大,连床头的纱灯都被带得晃了一晃。
可就在此时,殿门竟被推开了。
“沈修凌?何安说你昨夜议事到三更,我来看看你是醒着还是晕过去了。”
牧欺尘跨入暖阁,手中端着一只青瓷碗,碗中是今晨新煮的松脂奶茶,奶皮尚未凝透,热气袅袅地往上冒着。
他走到床前,正好看见沈修凌坐在一堆发皱的被褥中,面色涨红如朱砂,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身上的寝衣前襟敞开了大半,露出胸口那片因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的肌肤。
牧欺尘下意识往被衾上看了一眼,愣了一息,又看了一眼。随即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你……哈哈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从腹中直接炸出来,震得他手中的青瓷碗都晃了一晃,奶茶从碗沿荡出几滴落在他的手指上。
沈修凌的脸色又红了一层。
牧欺尘将碗搁在床头小几上,弯下腰双手扶着膝盖笑得浑身发抖,眼角都笑出了泪,一边笑一边还要说话。
他好不容易直起身来,喘着气看着沈修凌那张越来越红的脸,又弯下腰去,摆了摆手说自己不笑了。
可那个“不”字还没说完,又笑起来,比方才更响亮,整个暖阁都回荡着他的笑声。他说自己从草原到大衍一路九死一生都没像今日这般开怀过。
沈修凌靠在床头,由着他笑。那张从来冷峻如霜封远山的脸上,此刻的表情竟是任何朝臣都不曾见过的——做坏事被逮了个正着的羞涩少年。
“你……哈哈哈哈哈——竟然会做春梦?哈哈哈哈哈——”
他等牧欺尘笑够了直起身来,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却稳得一如太庙里那口百年老钟。
“那梦里有人比平日多了几分主动,将姿态端得妖娆万分,处处勾引又处处挑衅,朕一个正常的血肉之躯实在受不住激。”
他说完微微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盯着牧欺尘,“若是眼前人还打算继续笑下去,朕便默认那人想亲自试一试朕到底担不担得起‘受不住’这三个字。”
牧欺尘的笑声骤然卡在喉咙里。他噎了一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风毛的簇拥中红了出来。
他轻声咳了两声,端起那碗奶茶递到沈修凌面前,声音里还带着尚未散尽的笑意,却已软了几分。
“我不笑便是了,陛下不必认真。”
牧欺尘让沈修凌把茶喝了,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脚步竟有些慌乱,走到门边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堪堪稳住身形。
何安正端着铜盆进来险些与他撞个满怀,他在廊下站定,面上有些诧异,思虑片刻,压低声音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
“这笑声如此响亮,奴才伺候陛下这些年,还是头一回听见,难道美人又与陛下行了不可说之事?”
(已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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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崔嬷嬷竟在萧氏城南老宅的地窖中被搜出。
地窖入口掩在一尊半人高的石雕观音像下,观音的莲座以糯米灰浆与青砖砌死,若非禁军左营的老兵意外发现,用刀柄逐寸叩击地砖听出了空音,那座观音像不知要在佛堂中再立多少年。
老兵们撬开莲座,一股腐臭混着檀香的气息从地窖口涌出来,将火把熏得摇摇欲坠。萧继业以袖掩住口鼻,第一个沿木梯下到窖底。
地窖不大,约莫丈余见方。四壁用青砖砌就,壁上凿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龛洞,其中十个龛洞中都摆着一只旧香炉。香炉被擦得锃亮,炉身以金漆写着“寿康宫”三字及赐予年月。
十只香炉,正好少了两只。龛洞前摆着一只蒲团,蒲团上跪着一个瘦削佝偻的身影,灰白的发髻散了大半,靛蓝色的旧褙子上沾满香灰与秽物。
崔嬷嬷并没有回头。她手中捻着一串早已磨光了漆面的佛珠,口中喃喃诵着经文,声音沙哑而平静,仿佛这地窖中的腐臭与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的身前还摆着第十一只香炉——并不在寿康宫旧物之列,是一只新铸的铜炉,炉身没有金漆,只以钝器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罪妇崔氏,以死谢萧氏满门。”
萧继业将那第十一只香炉拿起来,炉中尚有余温,炉底的香灰中混着一小撮尚未燃尽的断肠砂粉末。
他低头看着蒲团上这个曾服侍萧云锦三十年的老妇人,淡淡问了一句话:“丁阿四后脑的伤口,可是你亲手砸的?”
崔嬷嬷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说道:“他拿了老身一只香炉,说要交到大理寺去。老身追了他两条巷子,追到土地庙里,他摔倒了,老身便趁其不备砸死了他。那香炉是老身从寿康宫带出来的最后一只,不能给他。”
“可你还是将那只香炉留在了那儿。”
崔嬷嬷没有接话。
萧继业便没有再问,将她从蒲团上架起来,抽出麻绳缚住她的双手。崔嬷嬷并未挣扎,在被推出地窖口时仰头望了一眼天光。
天光刺目,她眯起眼睛,忽然笑了一声。“太后说得对——老身侍奉了三十年的佛,最后连一只香炉都守不住。”
萧继业很快便将香炉与崔嬷嬷一并押回大理寺。
当夜,周廷鉴在审讯室中与崔嬷嬷对面而坐。桌上放着那只砸死丁阿四的香炉,炉身缺了一角,缺口处残留着干涸的紫黑色血渍。
“人赃并获,你可还有什么要补充?”
崔嬷嬷盯着那只香炉,忽然笑着开口说了一句话,周廷鉴写着笔录的手停顿了许久——“太后在佛堂中下了断肠砂,但最先中毒的不是牧欺尘。是老身自己。”
周廷鉴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崔嬷嬷继续说了下去。
“承安元年腊月,太后将十二只新铸香炉赐入佛堂,每只香炉的炉底都嵌了一层断肠砂粉末,以金漆封住。
太后告诉老身,这香炉中的香料能让人心绪平和,陛下来请安时便能少些戾气。老身便信了。老身每日在佛堂中焚香诵经,跪在蒲团上一跪便是大半个时辰,比任何人吸入的毒素都要多。
直到去岁夏月,老身发现身体异样,小腹时常隐痛,食量渐减,指甲根部竟长出一道道乌紫色的细纹,才忽然明白——太后连老身也一并毒了。
直至太后与罪臣冯氏设下拙劣的一步棋用来嫁祸牧欺尘通敌,明面上太后损兵折将,实则露拙以保大局。
老身出宫荣养,正合了太后的意,出宫避祸,正是太后见老身中毒已深,留在宫中迟早会露馅,她便借了陛下的嘴,将老身从寿康宫佛堂的毒阵中挪出来,让老身自生自灭。”
“既如此,那你为何还要替太后藏匿香炉?”周廷鉴问。
崔嬷嬷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已被断肠砂侵蚀得指甲发黑的双手,苦笑道:“因为老身姓崔。崔氏是萧氏的家生奴婢,世代为萧氏守着佛堂。
老身的母亲替萧氏守了一辈子佛堂,老身替萧氏守了三十年佛堂,老身的胞妹丹若如今还在寿康宫端茶递水。
老身若不将香炉藏好,等到萧氏连根拔了,太后倒了,崔氏全族便一个也活不了。太后正是拿住了崔氏全族的命,来换老身一张嘴。”
“你如今又为何动摇?”
崔嬷嬷叹出一口气:“老身命不久矣,也保不住整个崔氏了,死前不如为自己活一回,到了地底下不至于再受如此折磨。”
周廷鉴将崔嬷嬷的供词逐字誊正,又将从地窖中起出的十一只香炉一并锁入大理寺密证柜。
他在供状的末尾添了一段批语——“崔氏所供太后下毒情状,与太医院医案、大理寺验毒单、韩绰供状、萧岫供状、兀赤口供皆能互证。
断肠砂毒链自南疆矿脉始,经韩绰漕船入江南官仓,以寿康宫佛堂为中转,最终分投于香炉、素斋、白茶之中。毒链之首,直指寿康宫太后萧氏。
此案人证物证俱全,所缺者仅余最后一件物证——太后腹中的断肠砂沉积量。”他将批语誊好,连同崔嬷嬷的供词一同呈入了乾元殿。
沈修凌一字一字细细看过,心中明了。
太后下毒时已给自己留了后路——她之所以不离开寿康宫,并非心怀坦荡,也不是打算玉石俱焚,而是她自己的肠壁上也沉积了断肠砂。
她知道这种毒在累积到致死剂量之前有解药可救,而解药就在南疆。她等的不是脱罪,她等的是北境战事骤起、朝廷腹背受敌之时,以中毒受害者的面目倒打一耙——
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说是皇帝身边的人构陷于她,是废太子旧部潜入寿康宫在香炉中投毒,是牧欺尘以银丝草胁迫各峒交出矿权借机敛财。
她要把自己塑造成后宫倾轧的牺牲品,届时青狼的北狄铁骑踏过朔州,满朝文武人心惶惶,她便可在寿康宫中振臂一呼。
她怎样都是赢家。
沈修凌将供词压在御案上,提起朱笔在这张供状末尾的空白处批了几行字——
“着周廷鉴即日将崔氏供状及此十一只香炉一并移送宗人府。另,寿康宫即日起加派禁军左营三倍岗哨,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
太后日常饮食由太医署与大理寺联合逐日抽检,所有食材药材须经银针探毒、放大镜验粉、太医署药局蒸煮留样三道关卡。即行生效。”
四月十八,寿康宫被禁军左营彻底围住。崔嬷嬷的胞妹丹若在佛堂偏殿中被大理寺暗探带走,此人很快便供出太后每日寅时必以白水送服一丸自制的“养心丹”。
此养心丹丸以蜂蜡封口,说是养心,实则每丸中都掺了微量断肠砂——太后并非被人下了毒,而是她自己每日主动服毒,以维持中毒症状与牧欺尘的病程一致。
丹若还供出,太后在牧欺尘动身赴南疆后曾遣她向城南旧宅递过一封信,那信是写给北狄可汗的,以畏兀儿体写就。她虽不认得畏兀儿文,但她认得信末的画押——是以指尖蘸着朱砂,画的一匹回首的青狼。
沈修凌将供状锁入暗格,其中已摞了厚厚一叠密档,每一份密档的边角都以蝇头小楷标着日期与来源,密密匝匝结着网,但这张网的末端只差最后一个绳扣。
四月十九,兀赤的左手在叶昭仪续配的解毒生肌散治疗下保住了三根手指。
他在今日换药时,竟与周廷鉴聊了起来,不知此人是无心还是故意:“其实人皮舆图不在王庭,它就在兀良背上。兀良不仅是刺青匠,应该这么说,兀良就是那张舆图。
青狼将驻防路线刺在兀良背上,然后用兀良的皮向各部落传达军令。兀良早就死了,在他的手烂到第三指节时便烂死了。
青狼将他的皮剥下来缝在另一张人皮上,那个代替兀良的人便是从南疆掳来的土司之子,那人身上也有毒,皮能接得住,现在还活着。”
周廷鉴大惊,连忙记录下来,往乾元殿跑。路上还与萧继业在殿外廊下碰了个正着。两人便一同入殿面圣。
萧继业在听周廷鉴汇后便道:“这件事若属实,青狼手里便握着大衍北境驻防的全部底细,北狄铁骑随时可以绕开主力防线直插京畿。”
殿内大臣冷汗涔涔。
周祚昌从兵部调来了近三年所有北境边军换防记录,孙承宗将户部账册中所有涉及北境军粮调运的路线全部摘出,崔衍之立刻重绘北境水系图,将每一处可能被北狄骑兵涉水过河的浅滩都标注了出来。
三人将舆图、账册、换防记录、水情图拼在一起时,整座乾元殿的灯火已亮到了四更。
周祚昌:“若青狼掌握的是去岁的驻防图,眼下尚可全线更调,但若他通过韩绰暗码持续更新情报,那么北境至少还有三到五处驻地的换防尚未完成,这些驻地的兵力、粮道、换防时辰对北狄来说是敞开的。”
恰好此时,魏国忠从朔州发来一封加急军报,说北狄可汗的骑兵已从杀虎沟以北再次向朔州方向移动,动向不明。
沈修凌当即将更调方案加急发往朔州、宣府、大同三镇;另将那张拼合了所有换防记录与暗码泄露时段的舆图誊本锁入暗格。
四月二十,崔嬷嬷被押入大牢与丹若同狱。这对从前在寿康宫佛堂中隔着一道屏风共侍一主的姐妹,如今隔着铁栅栏相顾无言。
崔嬷嬷将那本德源祥替太后代购佛前供器的暗账残页从袖中取出来,双手呈给前来提审的周廷鉴。
“这本残页是老身在寿康宫佛堂的佛龛夹层中藏了多年的,上头记录的不是银子,是太后每回在佛堂中召见外臣的时辰与名姓——其中有一个名字便是韩绰,召见日期是承安元年十月初九。”
那时,正是韩绰被任命为江南布政使之时。周廷鉴仔细翻阅过后,将残页收入供状之中。
而沈修凌则面临的下一个抉择,便是那张还未发出去的密旨。密旨已在木匣中压了许久,匣盖未曾合拢。
他最终还是在密旨之上用朱笔划掉了“幽禁”二字,改成了“待大理寺缉齐所有物证后,三司会审”。改过之后,匣盖被轻轻合上。
窗外晨光正从东方一寸一寸漫过来,映亮了御案上排得密密匝匝的密档与供状的卷宗脊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