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三。
这一日罢朝一日,六部廊房只留值房值守,连都察院那帮平日最爱挑刺的御史也乐得清闲。温绪言那封谢恩折都被通政司誊抄烂了,贴遍六科廊房各个角落。
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低声议论,说老温这回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让陛下收了那份礼。有几个促狭的年轻主事还跑去礼部廊房门口探头探脑,被温绪言以袖掩面轰了出去。
乾元殿中,沈修凌竟睡到了辰时。何安端铜盆进去时他已自己穿好了常服,是那件月白色银丝暗纹的薄罗袍子,袖口微微卷起半寸,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他问长乐宫的早膳备好了没有,何安答说一刻钟前就送到了。他点点头,迈步跨出殿门,很快轻车熟路来到长乐宫中。
暖阁里,炕桌上已摆满了一桌早膳。正中放着两碟粉红色的杏花糕,一碟松脂糖膏,一壶咸奶茶。
牧欺尘从灶房探出头来,袖口卷到肘弯,额上还沾着一小片面粉。他将最后一笼蒸糕从灶上端下来,指尖拈起一块吹了吹,搁在沈修凌碗中。
“没放糖,陛下尝尝。”
沈修凌低头看着那块糕,咬了一口。糕是微甜的,用槐花蜜替代了白糖。
他将整块糕吃完,悄悄觑了眼牧欺尘的脸色,才从怀中取出一物搁在桌上。
是一只紫檀木匣子,样式与温绪言送来的一模一样——盒面雕着并蒂莲纹,盒扣是两枚赤金如意。
“这是礼部温侍郎送给朕的生辰礼,朕今日带来了,你看看。”
牧欺尘将筷子搁下,拿起来旋开盒盖。羊脂白玉小盒、镂空银铃串、——————、——————,这四样东西露出来,被晨光照得纤毫毕现。
他的耳尖腾地红起来,将盒盖啪地合上往沈修凌怀里一推,声音都有些发干。
“你生辰收这种礼?”
“朕不收礼,不过,温侍郎此番进献的器具,倒很是合朕的心意。”
牧欺尘开始浑身不自在,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来一句话。
“你你你你……你自己收了便收了,何故拿来给我看!”
沈修凌离他近了一些,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他将盒盖重新旋开,拿起那只羊脂白玉小盒,指尖挑了米粒大小的一点——。—便泛开了一层淡淡的桂蕊与龙髓香气。
“朕听温绪言说,此——以南疆秘方调制,于——中可——————。朕已命太医署验过了。”
沈修凌将玉盒子放回匣中,又将那串银铃拿起来。
“这个朕也验过。”他再把犀角——与鲛绡帕逐一放在匣沿,抬起眼来无辜地看着牧欺尘,“都验过。”
牧欺尘的耳尖红得几乎透明,喉结上下滚动一遭,声音低了几分。
“验过了又怎样……你今日生辰,我是备了旁的礼的,把你这些东西趁早收起来!”
他赶紧往后挪了挪位置,将那只拿松脂糖浆熬的补血养气膏推到沈修凌面前,又把那方用月白绸缎包裹的物什轻轻搁在糖膏罐旁边。
沈修凌的目光丝毫未动,死死盯着他。
牧欺尘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身体一僵,连声音都开始发抖:“看……看我做什么!”
“朕……”
牧欺尘连忙打断他:“陛下可是对本王子准备的生辰礼不满?”
说完,又觉得有些露怯,补上一句,“不满也给本王子憋着!就这些,多了没有!”
沈修凌一怔,竟失声笑起来。
“喂!”
“朕没有不满。”沈修凌又向他靠近了些,呼出的热气尽数喷在他耳边,“朕很喜欢。”
牧欺尘连吞两口空气,转过脸去。
沈修凌正要伸出手将他揽进怀中,不经意扫过他涨红的后颈,——忽地一烫,赶紧缩回手,过了许久才低低说了一句——“朕今晚来。”
话音未落,将匣子收进怀中,端起奶茶一饮而尽,起身回了乾元殿。
牧欺尘扭过头去,目光追随着那道略带慌张的背影,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那一天的日头走得格外慢。
午后时,何安来了,站在宫门口,朝里头探了探头。秋月正好从阁中出来,便走到门口问他可是有要事。
何安皱着眉头,斟酌着要不要说出口,憋得脑门冒汗。
秋月伸出手给了他一巴掌,何安便如连珠炮般把压在嗓子眼里的话全都抖了出来。
“那个……”
秋月瞪着他:“快说。”
“是这样,陛下自早晨在长乐宫中用完膳回去,便有些不对劲……”何安那焦急的眼珠子乱转,“我刚刚进去乾元殿换茶,就听见……听见……”
秋月高高挑起一边眉,等着他的下文。
“我……我听见!”何安突然激动,闭上眼一口气秃噜出来,“屏风后的床榻上传来几声……几声——,那榻板子还在吱呀吱呀响……殿中可没有旁人,只有陛下一人!”
“我没敢声张,悄悄跑了,就寻思来问一问美人,陛下……陛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说完,他自己都闹了个大红脸。
秋月听了一半便都明白了,再结合牧欺尘红着脸的样子,心中便有了盘算。
“何安啊,此事烂在肚子里。”秋月轻咳两声,拍了拍他的肩,“陛下年少气盛,情窦初开,这般……也是要有的。”
“这……”
“回去看好殿门,莫要打扰陛下。”
“哦……”
等打发走何安,秋月便回屋将她在家做的那件新制薄纱衣从箱底翻了出来。
那纱是月白色,薄如蝉翼,隔着一层透明的纱网,甚至能看清纱后的花瓶纹路。领口以银线钩边,腰间只系一根细如钩丝的银链。
她试探着将纱衣捧到牧欺尘面前,牧欺尘正在床前鼓捣他那下一罐松脂糖膏。
他低头看着那件纱衣,憋了好久才挤出句——“做……做什么?”
“美人,这可是奴婢亲手所做,今日恰逢良时,莫要再让它蒙尘。”
牧欺尘手上一紧:“秋月!连你也……”
“美人,奴婢伺候您半年有余,奴婢这点心意,您也不愿收下吗……”秋月抬手抹泪。
“好了!”牧欺尘恼羞成怒,“搁那儿吧!本王子会穿!”
“好嘞~”
秋月连忙将纱衣搁在床头,转身快步出门,抿嘴偷笑,压得肩头直抖。
酉时末,沈修凌踏入长乐宫。暖阁中只点了一盏纱灯,烛芯将尽,光晕昏黄。
牧欺尘站在床前,身上披着那件月白薄纱。纱衣透如漏网,烛光从纱孔中漏进去,将他锁骨上的红痕、肋间那道已淡成月白色的旧伤、小腹上瘦削后残留的肌理,一一映得朦胧而清晰。
他赤足站在脚踏上望着沈修凌,两只手却不知往哪儿放,一会儿攥着纱衣下摆,一会儿又松开,耳尖红得几乎滴血。
“沈……我……”
沈修凌站在门边,呼吸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他缓缓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
来到牧欺尘面前站定,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住,指尖挑起他腰间那根极细的银链,拉起,松开,银链落回腰间时发出一声轻细的叮当声。
牧欺尘整个人一抖。
“这衣裳是新做的?”
“秋月做的……不是我。”牧欺尘的声音都哑了。
“穿成这样,g引朕?”
“我……!我不是……”
沈修凌的神经陡然兴奋起来,突然抬手按在他后颈,———
———
“————……”
——————
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此刻竟变得格外浓郁,混着松脂奶茶的气息,扑在他身上,将他拢了个彻底。
“——……!——!”
(都删了哈。。。。)
“美人怎得如此不诚实?”
“我……”
————
————
“——————!”
“—”
————
“不要躲着朕。”他的声音骤然沉下去,像滚了一层冰碴。
———
—————
“以后这里,只能记住朕的味道。”
“——!!”
“———”
——
“——————”
—————
“你……!”
——————
“——!”
——
—“———”
话音未落————
———
“不要乱动。”
—
——
———
——
——
——
————
————
“————……!”
———
沈修凌一怔,——————
“美人这副————的身子,真真讨朕喜爱。”———
—
“——————!!!”
——
——————
两人心若擂鼓,———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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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便头一歪靠在了沈修凌肩窝里。
——
——
——————
—
——(???已哭)
(为什么!秋月也不能写了???!!!)
何安一路连滚带爬地去太医署请来胡太医。
胡太医坐在床沿,二指搭上脉门,诊了半晌,又掀起锦被看了一眼牧欺尘————的伤处,面色霎时变得精彩至极。
他拿银针在足三里与关元二穴上施了针,又以艾条灸了许久,然后从药箱中取出一只青瓷药罐——正是叶昭仪今晨天不亮便让青禾送到太医署的。
胡太医将活血化瘀膏以指尖挑了少许,隔着纱布轻轻涂在牧欺尘,涂完之后干咳两声,思虑再三开了口。
“陛下,臣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说。”老医正斟酌了片刻,一言难尽地吐出几个字,“这————贵在适中。牧美人这况状……”
他没有把话说透,只嘱咐外敷药膏每日换两回,内服汤药以四君子汤合失笑散加减,方中蒲黄、五灵脂活血化瘀,延胡索、没药行气止痛,又添了红藤清热解毒,再就是半月之内不可————。
他细细交待好最后一个字便垂下眼帘再不敢看向天子。
沈修凌坐在一旁听着,面上闪过羞意与愧色,只是答了一句“朕知道了”。
何安在旁却看着沈修凌耳根处那一片薄红从未退过。
胡太医退出去后又依嘱添了一句,说那羊脂白玉膏虽好但不可常用,膏中的南疆秘方成分或许有————之效。
沈修凌的耳根又红了一层,这一回连何安都觉得他快要烧着了。
午时,牧欺尘醒了。
他睁开眼便看见沈修凌坐在床沿,右手握着他的左手,虎口处那两排陈年箭疮齿痕上叠着一圈新的齿印。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薄纱早已不知去向,换了一身干净的松花色寝衣。那串银铃被收在枕边,铃壁还残留着昨夜的温润光泽。
他的喉结滚了滚,沙哑着开口——“沈修凌你是不是哭了。”
沈修凌咬住下唇,没说话,将他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牧欺尘眼盯着那人眼尾泛着一层淡淡的红,眼睑下那道因日夜批折而生的细纹比平日又深了一分。
他身上虽还在隐痛,却还是撑着身子将沈修凌的手拉过来贴在额前,低低嘟囔——“行了,没死。”
沈修凌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将他的手指—吻过去,将嘴唇贴在他无名指指腹上,像盖着一个尚未干透的印章,又像一只被揪住心口的小兽终于松了口。
午后,叶昭仪端着新熬制的活血化瘀膏来了。
她将药膏搁在床头,只对沈修凌说了一句话——“这膏方里搁了三七,比平日的多搁了一钱。下回臣妾的膏方里,可不想再多搁这一钱三七了。”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
沈修凌低头看着那只青瓷药罐,罐身“凤仪”二字正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酉时,魏朝颜巡营回来顺道拐进了长乐宫。
她将陌刀往门边一拄,掀帘进来却先往床帐间探头探脑地瞧了瞧。
牧欺尘靠在引枕上瞪着她,没等她开口便说道——“想笑就笑。”
魏朝颜点点头,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大笑出声——“堂堂北狄皇子,竟被陛下·————得下不来床。啧。传出去你的脸面往哪儿搁。”
牧欺尘语塞,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挣扎着要从床上跳起来舞把子陌刀给她点颜色。
魏朝颜赶紧将他按回去,也再不打趣,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搁在床头——囊中便是那条以鹿筋朱砂赤铜编就的刀穗,穗尾那枚铁力木削就的狼牙搁在锦被上,沉沉如一枚未出鞘的小型陌刀。
“你就好生养着吧,如此逞强,还嫌自己不够疼?”
她转身走到门边,将陌刀扛上肩头,临出门时脚步顿了顿——“那个是长宁宫献给陛下的生辰礼。昨日想给,但昨夜你们太吵,没送成,记得替我交给陛下。”
说完大步流星走了。
长乐宫暖阁中的灯火今夜亮得格外久。
石榴树上结满含苞不绽的嫩红花蕾,叶隙漏下的细碎灯影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像是连花都知晓要再给这宫中的两个人多留一些安静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