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兄长兀良的十指,若早半年用银丝草灰调敷,也不至于烂到骨。”
胡太医慢悠悠说着,手上不停,一丝不苟替兀赤换了药。
兀赤看着他挑了挑眉,笑出声来。
“你们中原人有趣得紧,说话弯弯绕绕不知所云,夹枪带棒含沙射影。”
胡太医回以温和微笑:“中原文化讲究一个‘和’字,也深知‘棍棒底下必多冤狱’之理,是以重之以和为贵。”
他抬头,又道:“北狄人不懂中原文化,老朽不与你计较过多,不过,老朽还要提醒你一句,全语不可乱用,怕是要叫人笑掉大牙。”
兀赤一愣:“难道我一阶下囚还要考个科举不成?”
胡太医认真回:“恕老朽直言,科举之路与你无缘无份。”
兀赤嘴角猛地一抽:“你这毒嘴老头,莫要拿我说笑!若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了便可,何故与我打哑谜!”
“噫,老朽只是一个小小医正罢了,哪来的本事接大理寺的活计?”
话音未落,周廷鉴自狱医署门外转进来,掩嘴偷笑道:“胡太医若想做这大理寺卿体验一把,尽可告诉本官。”
胡太医闻言赶紧起身:“老朽可当不起,只过过嘴瘾便罢。”
说完,胡太医收拾好医箱,对兀赤又警告了一番:“手莫要沾水,也莫要再想科考一事。”
兀赤:“……”
周廷鉴好生送走胡太医,来到兀赤对面坐下,压着嘴角:“本官竟不知你还有如此鸿鹄之志。”
兀赤怒从心起:“够了!有事便问,无事便容我一人清净!”
周廷鉴轻咳两声,旋即正色:“知己知彼 ,百战不殆,青狼手握我朝重地换防地图,我们自然也要对青狼的驻地有更多了解,你可详细说来?”
“此般杂事还要那老头来试探?大理寺卿的胆量不过如此。”
“此言差矣,本官要务在身,岂能将时辰全部浪费在你身上。”周廷鉴哂笑,“今日胡太医不过好心提醒你两句,先落入下风的是你才对,阁下这般胆量,本官看也不过如此。”
兀赤吃了瘪,偏生又没什么理,便拿北狄话咒骂一句,也就作罢。
“青狼行踪不定,不过,王帐的位置原在北海子附近。”
周廷鉴连忙追问:“今岁之后何在?”
兀赤撇撇嘴,说:“王帐今春已从北海子迁到了杀虎沟以北的乌兰淖尔,距朔州城不足四百里。
青狼在那里建了一座新城,城墙以北狄骑兵从高丽战场上掠来的青石混着草原红柳枝垒起的,柳枝遇水生根,墙缝里长出的红柳条便是天然的绊马索。那新城名叫‘乌勒盖’,用你们的汉话说,便是‘心脏’的意思。”
这一信息递到乾元殿时,沈修凌正对着北境舆图上杀虎沟以北那片空白区域凝神。
乌兰淖尔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魏国忠去岁在青狼坡俘获的北狄斥候口中便曾提到过这片盐碱滩,说那里水苦草稀,不宜放牧,北狄王庭从不将主营扎在那里。
可青狼偏偏选了那里。因为水苦,所以大衍的探子不会深入;因为草稀,所以骑兵不会久驻;但也正因为水苦草稀,这片盐碱滩上唯一一处淡水泉眼便成了整片区域的门户。
谁占了泉眼,谁就掐住了方圆百里所有骑兵的喉咙。
“乌兰淖尔有几个泉眼?”
何安将周廷鉴随供状附呈的北狄俘虏口供誊本翻了翻:“回陛下,只有一个。叫‘狼泉’。北狄俘虏说,狼泉的水只能在每天寅时取,过了寅时便会有沼气从泉底翻上来,水便苦了。”
寅时。那是天色最暗、守军最困的时刻,也是太祖皇帝在幽州城下亲率八百铁骑突袭敌营的时辰。
沈修凌将手指从舆图上移开,提起朱笔在乌兰淖尔的位置画下一个圈。
与此同时,牧欺尘竟在凤仪宫中发现了一样了不得的东西。
他原是去送新蒸的杏花糕,这一笼是专为叶昭仪做的,多放了银丝草花末,以青瓷碟盛着,碟底还压了一张字条——“银丝草花末可解暑热,阿宁每日午后以滚水冲服半匙。”
何安替他提着食盒,在宫门口却被青禾拦下了。青禾说皇后娘娘在偏殿亲自熬药,不许人打扰,连何安也不让进。牧欺尘便自己接过食盒绕过正殿,从后廊推开偏殿虚掩的侧门。
偏殿中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灯下那只红泥小火炉上的陶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汤尚未沸透,叶昭仪却不在炉前。
牧欺尘将食盒轻轻搁在案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药案上摊着的几张药方。
最上面那张是养心安神汤,以酸枣仁、茯神、远志、当归为底,与他每日喝的并无二致。下面压着的那张却不同了。
纸是太医署的专用笺,抬头写着“萧氏”二字,方中以朱砂、水银、黑锡为君药,辅以钩吻、雷公藤。
这些药材他认得——从胡太医那里学了些,从南疆带回来的那批银丝草鉴定单上,周廷鉴还附了一份南疆常见毒物图谱,其中钩吻与雷公藤被他圈了三重,注着“剧毒,不可入药”。
而这张药方的末尾却以簪花小楷写了两行字:“朱砂水银黑锡,各等分,炼蜜为丸,如梧桐子大。每日一丸,以白茶送服。服满百日,毒入骨髓,太医署诊为消渴之症。”
旁边另一行较新的墨迹补充道:“自去岁腊月起,掺入微量,今岁四月十一,脉象已现渴饮、消瘦、目眩之候。太医署医正诊为‘肝肾阴虚’,已停用钩吻,以朱砂黑锡缓攻。”
牧欺尘将药方放回原处,手指在纸缘上停下一瞬。四月十一——那是崔嬷嬷在萧氏老宅地窖中被拿获的前五日。那时断肠砂毒链的罪证尚未全部锁入大理寺密档,而就在去岁腊月,叶昭仪却已经开始给太后下毒了。
他走出偏殿,在廊下遇见了青禾。青禾手中正端着一只药碗,碗底沉着几粒未化尽的朱砂,在夕阳下泛着暗沉沉的红。
她见牧欺尘从偏殿方向出来,脚步微微一滞,随即福身行礼,神色如常。
牧欺尘问她这药是给谁的,青禾垂着眼答是皇后娘娘自己的安神汤。
他便没有再问,将手中食盒交到青禾手中,说了一句——安神汤不宜久置,凉了便损了药效,趁热端进去罢。
离开凤仪宫后他没有回长乐宫,而是沿着甬道一直走到御花园北角那棵老槐树下。树下的石墩被暮色染成一片冷灰,他坐在石墩上将方才看见的药方在心里从头至尾默了一遍。
朱砂、水银、黑锡、钩吻、雷公藤——这五味药材,前四样在太医署药局都有备案,唯独雷公藤不在任何一张太医署的处方笺上。
雷公藤的产地只有一个地方——南疆怒江上游。不久前木雅背着银丝草药囊下山时,将高黎贡山所产毒草的图谱与样本一并交与南疆矿务公署归档,其中便有雷公藤。
那份归档名录的誊本,他亲手交给了叶昭仪。她就是从那份名录中找出了雷公藤,然后配出了这剂百日方。
叶昭仪是国医圣手,她当然知道雷公藤的毒性。钩吻攻心,雷公藤攻肾,朱砂蓄于肝,水银沉于骨——这四味毒药以黑锡为引炼蜜为丸,服满百日便是太医院案上的一则“消渴之症”。
消渴者,多饮、多食、消瘦、目眩,最终脏腑衰竭而死。历代后宫中死于此症的妃嫔不计其数,没有一例被追查过。
太后在寿康宫佛堂中焚了三年掺有断肠砂的檀香,将那些细不可察的矿物粉末送入每一个踏入佛堂之人的肺腑,此人心思歹毒,城府颇深,算计了大半辈子,却也难逃被算计的命运。
叶昭仪并没有直接在太后的饮食中下毒,她只是将那些太医署的太医们开给太后的“养心丹”换成了自己炼制的药丸。太后每日寅时以白水送服的养心丹,早已不是去岁太医署呈进的那批——那每一丸都是叶昭仪亲手以蜂蜡封口的。
换药之人也不是叶昭仪自己,是丹若。丹若在崔嬷嬷被拿获后便落入了大理寺手中,但在此之前是她每日寅时替太后端茶送药。
叶昭仪只需在丹若被带走前将药丸换好,之后的事便由大理寺按部就班地接手了。没有人会去验一个已被收监的宫女经手的最后一批药丸。大理寺的所有精力都在追查断肠砂毒链与崔嬷嬷的下落,没有人注意到太医署药局中少了一罐雷公藤。
牧欺尘从石墩上站起来,沿着甬道慢慢往回走。暮色已沉到了甬道两侧宫墙的墙根下,墙头上的琉璃瓦反射着最后一线黯黯然的赭红。
他在长乐宫院门前停住了脚步。石榴树上的花苞在暮色中像一簇簇将燃未燃的暗火,檐角的铁马被晚风拨动,发出一声泠泠的脆响。
牧欺尘叹出口浊气,没有进门,而是转身走向了乾元殿。
当夜三更,叶昭仪独自跪在凤仪宫偏殿的佛龛前。龛中的菩萨仍是低眉垂目的姿态,与寿康宫佛堂中那尊一模一样。
这是她第一次在佛龛前下跪。她将手边那只青瓷药罐举到佛前,罐中剩余的三丸药以蜂蜡封口完好。
银刀将蜡封一粒一粒剔去,将药丸投入炉火中,她冷冰冰看着朱砂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白色的烟尘。
在燃烧过后的余烬里她撒入一把刚刚剪摘的忍冬藤,苦清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将所有残存的气味都拂抹了干净。
青禾端茶进来时,叶昭仪已从蒲团上起身,正将那只空了的青瓷药罐以清水反复冲洗。她说罐子洗净了,明日替本宫装上新渍的蜜饯。青禾将药罐接过去抱在怀中,喉咙里挤出一个“是”字,便转身出去了。
四月廿八,北境军报再度送到。魏国忠在军报中详列了乌兰淖尔狼泉周边地势,并附了一份青狼新城城墙构造的推测图。
推测依据来自兀赤的口供与兀良遗留在王庭旧营中的刺青图摹本——红柳枝混青石垒筑的城墙,柳枝生根后城根便是一道天然的绊马索,骑兵无法正面冲击,但城墙内侧因柳枝生长难以齐整,墙角不直,便有死角。有死角,便有可乘之机。
魏国忠在军报末尾写道——朔州边军可于雨季之后、秋草枯黄之前,趁北狄战马尚未上膘发动突袭。但需南疆援军从侧翼牵制青狼部署在乌兰淖尔以南的三个部落。
南疆援军。这四个字在御案上摆了一整天,第二天魏朝颜从京畿大营回长宁宫换装时,宫女将一份誊本递给她看。
她看完拔出那把陌刀在手中转了半圈,刀光在指尖一闪。
南疆守备营是牧欺尘一手编成的,茶氏的猎弩、段氏的渡工、莽氏的蟒皮短刀、木氏的山地药囊,这些人合在一起派去牵制青狼,才是真正的以牙还牙。
回到长乐宫,牧欺尘将南疆矿务公署呈来的第一本月度报表誊清。
报表上记载着月亮坪矿权章程实施首月各峒的采矿量与税课缴纳数目,最末一栏是各峒峒兵编入南疆守备营后第一个月的训练考绩。茶玉昆亲笔在考绩末尾批了四个字——“待战令下。”
他搁下笔望了一眼窗外,石榴树上的花苞已裂开了第一道缝,露出里面绯红如血的瓣尖。那是春暮的尾声,也是另一场风暴来临前最后的片刻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