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早朝。
这一日天色阴晦,铅灰色的云层从西北方向压过来,将太极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沉郁的铁青。
殿前丹墀上积水未干,昨夜一场透雨将汉白玉台阶冲洗得光可鉴人,却洗不掉弥漫在朝堂内外的那股焦灼之气。
百官鱼贯入殿,笏板林立,衣冠济济,人人面上都罩着一层薄霜似的凝重。
北境的战报已传遍六部廊房。朔州城在青狼的三波攻势下屹立未倒,魏国忠以火铳破了红柳守军的硫磺火球,萧继业在杀虎沟南岸设伏重创阿古拉左翼,这两场胜仗本该让朝臣们松一口气。
然而今日通政司誊抄明发的军报上还附了另几行字:“北狄可汗已遣使赴西夏借道,西夏国王李崇宁以‘互市商队’为名,许北狄使团携密信穿越河西走廊,前往南疆与青狼旧部联络。另,高丽国王遣使至乌兰淖尔,向北狄可汗献上高丽参百斤、东珠五十颗,以示修好。”
西夏借道,高丽献贡。这两件噩耗像两把刀同时架在了大衍的左右肋上。
沈修凌端坐御座,面色沉郁,将通政司誊本轻轻搁在御案上,目光掠过满殿朝臣。他眉头一压,将殿中所有窃窃私语都压了下去:“西夏借道,高丽献贡。北狄四万铁骑围朔州。诸卿有何策?”
孙承宗闻言第一个出列。老尚书这些时日为筹措军粮日夜奔走,眼窝已深深凹陷下去,但声音依旧洪亮如钟。
“陛下,西夏借道一事,老臣以为当以兵势震慑之。西夏与大衍有互市之约,擅自借道予北狄,是背约弃盟之举。
老臣请旨遣使赴西夏,责其背盟之罪,同时命凉州、甘州、兰州三镇封锁河西走廊,凡持假商牒借道穿行者一律扣押。
至于高丽献贡,高丽王素来首鼠两端,今见北狄势大,便欲两边讨好。应对之策,当以水师巡弋辽东海域,示以天威。”
周祚昌紧接其后:“陛下,军粮筹措已近尾声,太仓调出五万石,京畿常平仓调出三万石,第一批四万石已于今晨发往朔州。
然臣有一言不得不奏——北境战事若迁延日久,军粮消耗恐超预期。臣请旨命江南三府将春税提前开征,以备不测。”
沈修凌微微颔首,正要开口,御史中丞马文庆忽然出列。
他将笏板高举过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陛下,军粮筹措与西夏借道皆是急务,然臣以为眼下最急之事,是朔州城下青狼的第四波攻势。
魏国忠年过花甲,萧继业身受旧伤,二将以寡敌众虽暂保朔州不失,然青狼在乌兰淖尔建了三座瓮城,此乃久困之计。
瓮城一日不拔,朔州一日不可安枕。朝廷须尽快定下挂帅人选,统兵北上与魏萧二将会师,一举荡平乌兰淖尔。”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挂帅——这两个字在朝堂上已悬了整整半个月。先帝在时,每逢大战必由天子亲征或亲王挂帅。
可如今沈修凌无同胞兄弟,齐王沈修逸已圈禁宗人府,宗室中可堪大用的将才早已凋零殆尽。而外姓挂帅,手握十万边军兵权,战后如何收权便是第一桩难事。
马文庆见殿中议论声渐高,趁势又补了一句:“陛下,臣以为挂帅之人须具备三个条件。其一,此人须深谙北狄兵法,知悉青狼用兵之道。其二,此人须能辖制朔州、宣府、大同三镇边军,令三镇将士俯首听令。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满殿朝臣,落在御座右侧那个空位上,“其三,此人须有实战之能。臣举荐一人——镇国公魏国忠。”
“魏国忠已在前线。”沈修凌截断了他的话。
马文庆的笏板微微向左侧了侧,站在他左侧的吏科给事中冯志雍立刻接上了话头:“陛下,魏国忠在前线固是实情,然魏国忠年事已高,朔州城头的毒烟与火球已让他昼夜不得喘息。臣以为当另择一年富力强者挂帅,魏国忠从旁辅佐。臣举荐一人——兵部郎中冯志和。”
冯志和。此人是冯志雍的胞弟,曾上折弹劾牧欺尘“以捐纳之策收买盐商”,被孙承宗当廷驳回。
他从未上过战场,连陌刀与横刀的区别都未必分得清。但他是冯志雍的胞弟,而冯志雍是都察院中最擅长联名上书的御史之一。
马文庆举荐冯志和,不过是投石问路——他真正要问的是牧欺尘。他要逼沈修凌在廷议上亲口说出“挂帅者须深谙北狄兵法”这句话,然后将这句话反过来扣在牧欺尘头上。
因为阖宫上下,只有一个人既深谙北狄兵法,又曾率南疆守备营远征,还能让各峒土司俯首听令。
这个人就是牧欺尘。
孙承宗当然听出了这层意思。他将笏板往地上一顿,厉声道:“冯志和从未上过战场,让他挂帅无异于将朔州城拱手送人。”
冯志雍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孙尚书说得是。冯志和确无实战之能。然则满殿朝臣中,有实战之能者又有几人?
萧继业已在朔州,魏国忠年迈,魏氏虽勇毕竟是一介女流,且正在萧继业麾下任陌刀手。余者不过是纸上谈兵。
倒是有一个人,既在北狄王庭生活了二十三年,深谙可汗用兵之道,又曾随萧继业赴南疆平叛,亲手编练了南疆守备营——此人若肯挂帅,朔州之围必解。”
殿中嗡声骤然炸开。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御座右侧那个空位。
但牧欺尘今日依旧没有列席。
孙承宗面色铁青,将笏板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他张了张嘴,还未及开口,崔衍之已抢先一步从工部队列中跨了出来。
“马大人,冯大人,你们要牧美人挂帅——军粮补给明细,后勤调配方案,这些事务若不由户部与工部协同办理,何人能替他?”
“崔大人说得极是。”马文庆等的就是这句话,“所以臣以为,牧美人挂帅之后,须由兵部派员协理军务。这个协理之人,便是冯志和。”
图穷匕见。他们不过是叫牧欺尘挂帅,而真正要的是牧欺尘挂帅之后将兵部的实权牢牢握在冯志和手中。
冯志和去朔州,不是去打仗的,而是去摘桃子的。桃子摘到手了,朔州的军功便是冯家的,南疆的矿权便是冯家的,连工部的四角账定例也可以一并改了姓冯。
孙承宗气得将笏板往地上又是一顿,崔衍之默然摇头。周祚昌立在兵部队列中,面色铁青。
他最清楚冯志和的底细——此人在兵部坐了三年冷板凳,连武库清册都看不明白,让他去朔州协理军务,便是让一个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的人去替前线将士算军粮。
沈修凌始终没有开口。他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着,手背之上却青筋凸起。
“爱卿道牧欺尘深谙北狄兵法。朕倒要问爱卿一句话——牧欺尘在南疆收服各峒、编练守备营、制定矿权章程时,都察院在做什么?”
马文庆的瞳孔微微一缩。
“都察院在联名上书弹劾他干政乱政、以商贾之术玷污朝廷名器。那本弹劾折子的领头人就是你马文庆。”
他从御座上站起来,步下丹墀,每一步都不疾不徐,“牧欺尘在南疆时以四角账之法替朝廷追回韩绰假图中贪墨的河工银时,都察院在做什么?你们在弹劾他以账目干政。
牧欺尘将工部旧档与梁衡急递折子逐条比对找出苏州城北三处管涌时,都察院在做什么?你们在弹劾他以河工干政。
牧欺尘拿命去南疆换银丝草,同时替朝廷收服五峒、编练奇兵、砍断青狼在南疆的毒链时,你们都察院又在做什么?”
他在马文庆面前站定。
“都察院畏首畏尾却又费尽心机,不过是一个‘等’字。”他将这句话一字一顿地钉在殿中,“等他死在怒江,你们便可以上书说他是咎由自取。
可惜他没死。他带着南疆守备营的花名册和各峒土司联名画押的矿权章程活着回来了。所以都察院等不了了,便要趁北境战事正紧时将他推上去挂帅。
那么挂帅之后呢?爱卿方才已将话说得很清楚了——由兵部派冯志和协理军务。冯志和去朔州做什么?去摘南疆的桃子,还是去摘四角账的果子?”
马文庆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沈修凌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御座。他拿起御案上那份南疆矿务公署发出的第一号远征调令誊本,举起来让满殿朝臣看清那誊本末尾茶玉昆、段七姑、莽阿大、木雅四人的联名画押。
“茶玉昆是茶氏土司,他率猎弩手远征北境,是因为牧欺尘在月亮坪矿洞前亲口答应他——茶氏得三成矿权,子弟入南疆守备营为前哨哨长。
段七姑是段氏老土司,她派渡工北上,是因为牧欺尘在怒江边亲口答应她——段氏得矿权一成,渡口由段氏共管。
莽阿大是莽占雄的儿子,他将过山刀押在章程上,是因为牧欺尘亲口告诉他——莽氏不附青狼,便得矿权与猎场。
木雅是高黎贡山的山女,她将银丝草药囊背下山交给牧欺尘,是因为牧欺尘亲口承诺她——木氏世代守护的水源不会断。”
他将誊本放回御案上。
“这些承诺,是牧欺尘以朝廷的名义在南疆一笔一笔签下的。如今你们让冯志和去取代他,刮收军功——你们去问问茶玉昆,冯志和是谁。你们去问问段七姑,她认不认冯志和的调令。你们去问问莽阿大,他押在章程上的过山刀能不能转押给一个一辈子没去过南疆的人。”
满殿死寂。马文庆的面上青白交错,手中的笏板垂到了膝边。冯志雍站在他身后,嘴唇翕动着,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就在此时,殿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牧欺尘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窄袖骑射袍,腰束犀牛皮鞶带,领口镶一圈墨狐风毛。腰间悬着那枚奔狼玉佩,以及段七姑亲手削制的枞木小弩。
他跨入殿中,步履从容,袍角被穿堂风拂起一角,露出内里玄色短靴的靴尖。他在殿中站定,拱手行礼,然后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眸子迎着满殿朝臣惊异不定的目光。
“陛下,臣请旨。”他的声音淡淡,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臣愿率南疆守备营北上朔州,与萧继业会师乌兰淖尔。”
满殿哗然。
孙承宗脱口而出:“牧美人三思!”
牧欺尘转过身来,面对着马文庆与冯志雍。他站得很近,马文庆甚至能看清他下唇上那四枚旧齿印已结成的淡粉色新痂,能闻见他袍角上沾着的杏花粉与松脂糖浆的清苦气息。
他对着马文庆轻轻说了一句话,冲他勾了勾唇角,令满殿朝臣听得清清楚楚。
“马大人方才说,挂帅之人须深谙北狄兵法。本王子在北狄王庭活了二十三年,可汗的用兵之法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你们要我去挂帅,我可以去。但有一个条件——军中所有军粮补给与后勤调配以四角账之法逐日登记造册,账目以活字印刷张贴于朔州城门。
冯志和可以随行协理军务,但他签的每一笔账都要经我过目。他若敢贪墨一粒军粮,我便以四角账对死他。”
他转过身来,看向沈修凌。
“陛下,臣在北狄时,可汗帐下的老斥候教过臣一句话——苍狼逐日而生。臣的阿妈在信上写的是逐日而生,不是逐日而死。臣如今请旨率南疆守备营北上,也不是去送死。
臣要以四角账管住军粮,以南疆兵牵制青狼侧翼,以朝廷的信义让各峒土司心甘情愿地替大衍打仗。
青狼用三年在大衍织了一张毒网,臣也用半年在南疆织了另一张网。臣要将这张网从怒江撒到乌兰淖尔,让他看看,谁才是这织网的人。”
殿中鸦雀无声。孙承宗摘下老花镜以袖口缓缓擦拭镜片,崔衍之将工部誊录的北境河道图紧紧攥在手里。何安立在殿柱旁,拂尘垂在手边一动不动,脸上的肉抖了好几抖。
沈修凌从御座上站起来,步下丹墀,来到牧欺尘面前,垂眸看着他。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你的箭伤还没好透。”
“已经好了。”
“断肠砂的毒……”
牧欺尘打断他:“陛下,都已经恢复了。”
“可胡太医说阴雨天还会疼。”
“不疼。”牧欺尘迎着那道目光,没有回避,“陛下,我从出生起在草原上活着,活到二十三岁入了这座皇城。入宫时我以为自己是弃子,后来才知道我不是。
青狼在野芍药沟等了我十一年,他在等我回去跟他做个了断。他撒在南疆的毒网是我拆的,他在朔州城下布的红柳城也该是我去替他拆。这不是逞强——这是他欠我的。”
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等我把他欠的账算清楚了,回来便许你种花,种多少朵都可以。”
沈修凌抬手揽住他的肩:“可是朕说过要与你一起。”
“朝廷还需陛下坐镇才不会乱,陛下的江山,我会替陛下去打,你相信我吗?”
“朕……相信,永远都信。”
沈修凌将手从牧欺尘肩头移开,转身走回御座前,提起朱笔。
“拟旨。”
何安慌忙铺开明黄绢帛。
沈修凌笔走龙蛇,在绢帛上写下几行字:着南疆守备营前哨哨长茶玉昆率猎弩手、药囊兵北上朔州,受萧继业节制,协攻乌兰淖尔红柳城侧翼。
着牧欺尘以南疆矿务公署总理之职督运南疆援军粮草补给,以四角账之法逐日军中核销,账目张贴于朔州城门,以昭公信。
南疆矿务公署日常事务暂由皇后代摄。牧欺尘督运期间,赐便宜行事之权,沿途驿站州府不得盘查阻拦。
他将御笔搁下,从御案暗格中取出那枚虎纽银印,在绢尾重重钤下。何安将圣旨捧起来时,老太监的手抖得比任何一次都厉害。
他传旨已传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天子以四角账之法写入军中核销章程,更未见过天子将便宜行事之权赐予后宫。
马文庆立在御史队列中,面色灰败。他成功地将牧欺尘逼上了前线,却没能将冯志和钉入他的军中。冯志雍的嘴唇翕动了片刻,咬紧牙关恨恨。
牧欺尘接过圣旨,转身踏出太极殿。殿外天光正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丹墀上,将他玄色骑射袍的背影镀成一片深沉的墨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