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见过家主。”
依旧是乖顺的模样,只是眼底没了昨日被他护着时的亮,还带着点没散去的惶恐。
柳氏也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全然没了昨日在花园里那副居高临下的模样,连看苏慕屿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客气:
“妾身见过家主。”
昨日管家传的那两道令,早已把王砚辞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褫夺林姨娘份例贬去冷庄子,是杀鸡儆猴;要她带着账目来暖香坞回话,更是明晃晃的敲打——她守了二十年的规矩,太懂王砚辞的脾气,他能给她掌家的权,就能随时收回去,苏慕屿是他的逆鳞,碰一下,就要付出代价。
王砚辞淡淡“嗯”了一声,抬步在主位坐定,伸手把迎过来的苏慕屿拉到自己身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自己身侧,这才抬眼看向柳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账目都带来了?”
“是,都带来了。”柳氏连忙把账本递上去,恭恭敬敬地回话,“府里这五年的收支账目,田产铺子的进项,还有后院各院的份例明细,妾都整理好了,请家主过目。”
王砚辞扫都没扫那摞账本一眼,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下人把账本放到苏慕屿面前,开口便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从今日起,府里后院的采买、各院份例发放、下人调派,都归小屿管。你把这些琐事,都一一教给他,往后这些事,不必再事事回我,回他就好。”
这话一出,柳氏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世道,男子为妾本就违逆常理,更是从来没有男子掌家的规矩!更何况苏慕屿只是个平民出身的小侍,连正经的名分都没有,家主竟然把后院的掌家权,分了一半给他?这是天大的恩典,是全府上下谁都不敢想的体面!
可她不敢有半分异议,只愣了一瞬,便立刻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应声:“是,妾记下了。往后定当尽心辅佐苏小侍,打理好后院诸事。”
苏慕屿也彻底懵了,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王砚辞,声音都在发颤:“家主!奴、奴不行的,奴从来没管过这些事,奴什么都不懂,会搞砸的……”
他根本就不想掌什么家,更对这些账目琐事一窍不通。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权力体面,只是王砚辞的一点真心罢了。
“慌什么?”王砚辞伸手,捏了捏他泛红的脸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说你行,你就行。有柳氏教你,有我给你兜着,就算出了错,也没人敢说你半句不是。”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苏慕屿根本不是掌家的料。
他分出去的这点权,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皮毛琐事,府里核心的田产、铺子、人情往来,依旧牢牢握在柳氏手里。
他根本没指望苏慕屿能把后院管好,不过是想借着这件事,给全府上下提个醒——
苏慕屿是他护着的人,有掌家的权力,谁也不能再拿身份尊卑说事;
更是想给苏慕屿找点事做,免得他天天缩在院子里,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好歹能多几分底气。
可苏慕屿哪里懂这些,只觉得手里的账本烫得要命,像捧着块烧红的炭。
接下来的几日,苏慕屿彻底陷入了手忙脚乱的境地。
他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只觉得头晕眼花,别说核对账目了,连上面的字都认不全;采买的婆子报上来的布料、炭火、吃食的单子,里面掺了多少虚头,他一点都看不出来,只知道人家说多少,他就傻乎乎地批多少;给下人发月钱,他算错了数,少给了外院的小厮月钱,闹得人家私下里议论纷纷,还是柳氏客客气气地过来提醒,他才慌慌张张地补上;就连小厨房要添一套新的餐具,他不懂府里的规矩,批了超出份例的官窑瓷器,被柳氏委婉地指出来时,他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短短几天,他出错出得数不胜数,天天都活在惶恐里,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给王砚辞惹了麻烦。
柳氏倒是始终客客气气,半点不敢怠慢,他不懂的地方就耐着性子教,他出了错就悄悄帮他兜着,半点不敢让家主知道,免得落个教导不力的罪名。
可越是这样,苏慕屿心里越慌,总觉得自己占了不该占的位置,做了不该做的事。
晚上王砚辞回府,就看见苏慕屿缩在软榻上,对着一堆账本愁眉苦脸,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怎么了?这又是谁惹我们家小管家不高兴了?”
王砚辞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账本翻了翻,一眼就看出了里面的猫腻,却没提,只伸手揉了揉苏慕屿的头发。
苏慕屿抬起头,瘪了瘪嘴,眼泪差点掉下来,往他怀里钻了钻,声音闷闷的:
“家主,奴真的做不好……奴今天又出错了,少给了人家月钱,还批错了东西,柳姨娘都跟奴说了……奴太笨了,什么都做不好,你还是把权收回去吧,奴真的掌不了家……”
王砚辞低笑一声,把人搂进怀里,捏了捏他的脸,语气带着点假意的嫌弃,眼底却全是纵容:“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平日里黏着我的那点胆子去哪了?”
嘴上说着打压的话,手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安抚着:
“没事,错了就错了,有我给你兜着。让你管这些事,不是让你真的把府里的事都扛起来,是让你知道,这府里,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没人敢欺负你,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