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屿还没缓过神来,气鼓鼓地挣开他的怀抱,往后退了两步,瞪着他:
“你干什么呀!我都说了只是欣赏她跳舞,你怎么能叫她过来做这种事!”
王砚辞站在原地,看着他气红的脸,眼底的放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得化不开的阴郁。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想起自己鬓角藏不住的白发,想起方才苏慕屿眼睛亮晶晶夸赞别人的模样,心口一阵抽痛。
“你不是喜欢她吗?”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冷硬,“不是说她长得好看,舞跳得好?”
“那是欣赏!”苏慕屿急得声音都高了,“我就是觉得她跳舞好看,人长得也周正,跟喜欢有什么关系?你怎么能把人想得那么不堪!”
“不堪?”王砚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我不过是让你看看她本来的样子罢了。台上那副仙气飘飘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给客人看的,私底下就是刚才那样,只要给钱,什么都肯做。这样的人,也值得你夸一句好看?”
他说得刻薄又理所当然,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傲慢,也带着藏不住的酸意。
他当然知道红袖不配。
一个贱籍的青楼女子,连给他提鞋都不配,根本不值得他放在眼里。可苏慕屿夸她了。苏慕屿用那种亮晶晶的、带着欢喜的眼神看着别人,说别人好看。
这就够让他生气的了。
只要是能吸引苏慕屿目光的人,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身份,他都容不下。
今天是个跳舞的青楼女子,明天就可能是哪个世家的翩翩公子,后天说不定就是哪个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
他已经快四十岁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精力也大不如前。
而苏慕屿才二十二岁,正是最好的年纪,身边永远会有年轻好看的人出现。
他太怕了,怕苏慕屿哪天突然发现,原来除了他之外,还有那么多更好的选择,怕苏慕屿会像梦里那样,转身就走,留他一个人。
所以他要亲手打碎苏慕屿对别人的所有美好滤镜。
他要让苏慕屿知道,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人,内里都不过如此。
只有他,只有王砚辞,才是永远不会变的,才是能护他一辈子的人。
“你太过分了!”苏慕屿气得浑身发抖,“人家也是身不由己,你怎么能这么说她?我就是觉得她舞跳得好,多看两眼怎么了?这世上好看的人那么多,难道我都不能看一眼吗?”
“不能。”
王砚辞斩钉截铁地说,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偏执又霸道,像在宣告自己的所有物。
“你只能看我,只能夸我。别人好不好看,跳得好不好,都跟你没关系。”
“你简直不可理喻!”苏慕屿别过头,不想看他,“你怎么能这么霸道?我不过是随口夸了别人一句,你至于这样吗?”
“至于。”
王砚辞伸手,强硬地扳过他的脸,逼着他看着自己。他的眼底翻涌着恐慌和不安,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只要是关于你的,再小的事都至于。我就是见不得你看别人,见不得你夸别人。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去欣赏别人的。你的眼睛,你的心思,都只能放在我一个人身上。”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在苏慕屿这件事上,他自私又偏执,容不得半点沙子。
苏慕屿太善良太温柔了,对谁都抱着善意,总能看到别人身上的好。
以前他觉得这是苏慕屿最可爱的地方,可现在,这却成了他最害怕的东西。
他怕这份善良,会变成别人靠近苏慕屿的借口。怕这份温柔,会分给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
苏慕屿看着他眼底的偏执,他从来不知道,那个永远运筹帷幄、无所不能的王砚辞,竟然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一面。
楼下,红袖跟着小厮走到后院,接过那沉甸甸的布袋子,打开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金灿灿的金元宝,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她甚至连衣服都没脱,什么都没做,就得了这么一大笔钱!
红袖激动得手都在抖,连忙揣好金子,一路小跑去找老鸨。
“嬷嬷!嬷嬷!”她冲进老鸨的房间,把布袋子往桌上一倒,金灿灿的金元宝滚了一地。
老鸨眼睛也直了,连忙关上门,压低声音道:“我的乖乖!那位贵人这么大方?”
“是啊嬷嬷!”红袖激动地说,“我刚进去没一会儿,什么都没做呢,他就让人给了我这么多金子!以后再有这样的好差事,您可千万别忘了我啊!”
老鸨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傻丫头,嬷嬷最疼的就是你了!以后有这样的好事,第一个就想着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把一半金子扒拉到自己怀里,剩下的推给红袖:“这些是你的,收好了,别露富。以后好好干,咱们俩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红袖连忙点头,把金子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心里乐开了花,自从京城那些大人物来建康,客人出手都变大方了。
她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伺候那些大人物,说不定哪天,真的能被哪个贵人赎出去,脱离这苦海呢。
————
楼上的包厢里。
苏慕屿张了张嘴,心里的火气和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哪里还肯轻易妥协。
他猛地推开王砚辞的怀抱,红着眼眶瞪着他:“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我是你的所有物吗?”
王砚辞脸上的温柔瞬间僵住,眼底的暖意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偏执。
他看着苏慕屿,一字一句,说得理所当然:“是。”
“可我是个活生生的人!”苏慕屿的声音陡然拔高,气得浑身发抖,“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喜好,我不是你摆在书房里的摆件,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东西!”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王砚辞积压在心底所有的恐慌和不安。
他猛地抬手,狠狠扫过旁边的矮几,上面的茶杯酒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
“你的一切全是我给的!”
王砚辞的声音带着暴怒,震得整个包厢都仿佛在颤抖。
他死死盯着苏慕屿,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戾气,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
“你吃的穿的,你住的院子,你现在这个沈家家主的身份,还有沈家那几间破铺子,哪一样不是我亲手给你的?没有我,你早就被司马裕杀了!”
苏慕屿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
他已经好久没见过王砚辞发这么大的火。
他没想过,这些他以为是爱意的馈赠,在王砚辞心里,竟然是可以随时收回的筹码。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王砚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甘,“以前你只会乖乖跟着我,只会看着我,只会依赖我。那时候你心甘情愿待在我身边,当我的人,为什么现在不行了?就因为你成了沈家家主?就因为我娶了你?”
他越说越激动,上前一步攥住苏慕屿的手腕:
“你凭什么跟我谈平等?你那个破沈家,要不是我撑着,早就被人生吞活剥了!你手里那点家产,还不够我王府一个月的开销。你拿什么跟我平等?”
“可我们是夫妻啊!”苏慕屿用力挣扎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夫妻难道不应该是平等的吗?我现在不是你府里的下人,也不是你随便打发的妾室,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怎么能还把我当成你的所有物?”
“夫妻?”王砚辞嗤笑一声,笑得无比嘲讽,“我给你这个身份,你才是我的妻子。我不给,你什么都不是。我宠着你,让着你,你就真以为自己能跟我平起平坐了?”
其实如果王砚辞好好跟苏慕屿说,说他吃醋了,说他害怕苏慕屿离开,苏慕屿一定会软下心来哄他,会乖乖答应以后不随便夸别人。
可话赶话赶到了这里,王砚辞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就是看不惯苏慕屿为了一个不相干的青楼女子跟他顶嘴,看不惯苏慕屿用那种指责的眼神看着他。
在他看来,那个女子根本不值得同情,他不仅没折辱她,还给了她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金子,她应该感恩戴德才对。
他做这一切,不过是想让苏慕屿看清那些人的真面目,想让苏慕屿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可苏慕屿不仅不领情,反而觉得他残忍,觉得他在驯化自己。
苏慕屿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倔强地看着他,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那样对她。她只是个可怜人,身不由己而已。你明明可以好好跟我说,你不想让我看别人,我会听的。可你偏要用这种方式,偏要打碎我眼里所有美好的东西,偏要告诉我,我连欣赏别人的权利都没有。”
“我就是要打碎。”王砚辞死死盯着他,眼神偏执得可怕,“那些东西都不值得你看。这世上除了我,没有人会真心对你好。你只能看我,只能想着我,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苏慕屿看着他眼底疯狂的占有欲,心里像被冰水浇透了一样,凉得彻骨。
他一直以为,王砚辞是爱他的。他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平等的,是相互的。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在王砚辞心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独立的人。
他只是王砚辞的所有物,是王砚辞用金钱和权势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王砚辞可以给他一切,也可以随时收回一切。
苏慕屿慢慢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无尽的疲惫和难过:
“所以,在你心里,我从来都只是一件物品,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