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的第七日,北方的信使终于冲破层层关卡,带着赫连烈的亲笔信,冲进了建康王府的书房。
彼时王砚辞正趴在案上,手里攥着那只皱巴巴的白兔风筝,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眼底的血丝密得像蛛网,右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住,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往日里那个沉稳威严的家主,此刻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和疯魔。
“家主!北方来信了!”王忠的声音带着哭腔,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手里举着一封沾着泥土和血迹的信。
王砚辞猛地抬起头,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他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他的手伸出去,抖得不成样子,好几次都没能接住那封信。
“给我……快给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王忠连忙把信递到他手里。王砚辞撕开信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信上的字迹潦草张狂,只有短短几行:
“王砚辞,你的妻子在我手里。三日内,送三座城池、五十万石粮草、十万匹绢帛至雁门关。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若是敢耍花样,你就等着收他的尸体。”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甚至没有提苏慕屿的名字。
可王砚辞却瞬间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七天的神经骤然松懈,差点瘫倒在地。
是真的。
他们真的掳走了苏慕屿,他们知道苏慕屿的身份。
只要他们是为了利益,苏慕屿就暂时不会有事。
他之前最怕的,就是那些人不知道苏慕屿的价值,把他随便卖掉,或者干脆杀了。现在好了,他们要东西,那就给他们。
只要能换回苏慕屿,别说三座城池,就算是把整个江南都给赫连烈,他也愿意。
“备马。”王砚辞把信揉成一团,塞进怀里,声音异常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亲自去雁门关。”
“家主不可!”王忠吓得脸色惨白,“赫连烈生性残暴,言而无信,您亲自去太危险了!不如让属下带着东西去换夫人,您留在建康坐镇!”
“不行。”王砚辞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必须亲自去。我要亲眼看到小屿,确认他平安无事。万一赫连烈拿个假的来骗我,耽误了救真的小屿,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太清楚赫连烈的为人了。这种乱世枭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若是派别人去,万一被他蒙骗,交了东西却没换回人,那他就真的永远失去苏慕屿了。
“可是……”王忠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王砚辞打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立刻准备东西,按照信上的要求,一样都不能少。再调三万精锐骑兵,随我北上。现在就走。”
半个时辰后,王砚辞带着三万骑兵,连夜离开了建康城。
他骑在最快的马上,日夜兼程,不眠不休。饿了就啃一口干硬的干粮,渴了就喝一口冰冷的河水。
马蹄踏过泥泞的土路,溅起满身的泥水。他的腿磨破了,可他却丝毫不在意。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小屿还在等着他。
他不能让小屿再受一点苦了。
与此同时,赫连烈的大营里。
苏慕屿已经被关在那个阴冷潮湿的小帐篷里整整五天了。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蜡黄粗糙,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身上的衣服还是被掳走时穿的那件素色长衫,如今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血迹。手腕和脚踝上的勒痕已经发炎化脓,一碰就疼得钻心。
苏慕屿从来都不反抗,只是默默地缩在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不敢反抗,也无力反抗。
他只能靠着怀里那个温热的平安扣,撑过一天又一天。
他每天都会数着日子,盼着王砚辞来救他。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王砚辞还是没有来。
他开始害怕。
他怕王砚辞没有收到信,怕王砚辞不愿意为了他放弃城池和权势,怕王砚辞已经放弃了他。
毕竟,在王砚辞心里,家族和权势永远是第一位的。
他只是一个没利用价值的人罢了。
这天下午,帐篷的帘子突然被猛地掀开。
两个高大的士兵走了进来,粗鲁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走!将军要见你!”
苏慕屿心里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以为赫连烈等不及了,要杀了他。
他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可他太虚弱了,根本不是士兵的对手。
士兵拖着他,一路往大营中央的大帐走去。
路过的士兵都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着他,指指点点,大声说笑。
苏慕屿低下头,死死地攥着怀里的平安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被推进了大帐。
刚站稳,他就看到了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不是赫连烈。
是王砚辞。
苏慕屿猛地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眼睛。
没错,真的是王砚辞。
他就站在那里,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沾着泥土,眼底布满了血丝,看起来憔悴不堪。可他的眼神,却死死地盯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吞下去一样。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慕屿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哗哗地往下掉。
“王砚辞……”他哽咽着喊出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想跑过去,扑进他的怀里。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被身边的士兵死死地按住了肩膀。
“放开他!”
王砚辞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滔天的怒意,震得整个大帐都嗡嗡作响。
他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过来,一把推开按住苏慕屿的士兵,伸手想要抱住他。
可赫连烈的手下却更快,一把拔出腰间的弯刀,架在了苏慕屿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贴着苏慕屿的皮肤,吓得他浑身一颤。
“王大人,别急啊。”赫连烈慢悠悠地从主位上站起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东西带来了吗?”
王砚辞停下脚步,眼神冰冷地看着赫连烈,一字一顿地说:“东西都带来了,就在帐外。放了他。”
“放了他?”赫连烈笑了起来,“王大人,你是不是太天真了?我现在改主意了。三座城池太少了,我要五座。还有,我要琅琊王氏世代镇守的三关兵权。只要你把这些都给我,我立刻就放了你的宝贝妻子。”
此言一出,王忠脸色瞬间惨白。
三关兵权!那是琅琊王氏的根基所在!一旦交出兵权,王氏百年基业就毁于一旦了!
“家主,万万不可啊!”王忠急得声音都在发抖,“三关兵权绝不能交!交了我们就完了!”
王砚辞没有理会王忠,他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苏慕屿。
他看着苏慕屿苍白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手腕上发炎化脓的勒痕,看着他眼里的恐惧和绝望。
他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是他捧在手心里,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人啊。
现在却被人折磨成这个样子。
他想起了苏慕屿在王府里的样子。
想起他穿着柔软的锦袍,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笑着给自己剥葡萄。
想起他窝在自己怀里,撒娇说想吃城南的桂花糕。
想起他生气时,鼓着腮帮子,扭过头不理自己的样子。
那些美好的画面,和眼前这个憔悴不堪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让王砚辞的心脏疼得快要裂开。
什么家族基业,什么列祖列宗,什么三关兵权。
在苏慕屿面前,全都一文不值。
如果没有苏慕屿,就算他拥有整个天下,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失去了苏慕屿,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看着苏慕屿,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小屿,别怕。
我来了。
我带你回家。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带你回家。
王砚辞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赫连烈,一字一顿地说:“好。我答应你。五座城池,三关兵权,我都给你。现在,放了他。”
“家主!”王忠失声喊道,“您不能答应啊!这会毁了琅琊王氏的!”
王砚辞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赫连烈满意地笑了起来:“王大人果然是性情中人。既然如此,那就请王大人先写下手谕,盖上你的印章吧。”
王砚辞毫不犹豫地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了手谕,然后从怀里掏出家主的印章,重重地盖了上去。
他把写好的手谕扔给赫连烈,然后再次伸出手,对着苏慕屿说:“小屿,过来。”
赫连烈接过手谕,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对着手下挥了挥手。
架在苏慕屿脖子上的弯刀终于拿开了。
苏慕屿再也忍不住了,他跌跌撞撞地朝着王砚辞跑过去。
王砚辞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苏慕屿像一只受惊的小猫,死死地抱着王砚辞的脖子,双腿紧紧地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放声大哭。
“王砚辞……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后怕。
“都怪我……都怪我不听话……都怪我非要出去捡风筝……要是我没有乱跑,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王砚辞抱着他,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不怪你,小屿,不怪你。”
“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看好你,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低头,不停地亲吻着苏慕屿的额头、头发、脸颊。
苏慕屿身上很脏,有汗味,有霉味,还有血腥味。
可王砚辞却一点都不嫌弃。
他抱着他,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他吻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他吻掉他脸上的眼泪,吻掉他嘴角的血迹,吻掉他脸上的灰尘。
“没事了,小屿,没事了。”
“我带你回家。”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