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还没亮,小太子就醒了。
他自己穿好小袍子,自己蹬上小靴子,自己跑到东宫门口等着。
高安追出来要给他系披风,他扭来扭去不让,嘴里念叨着“快点快点”。
等马车备好的工夫,他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小揪揪跟着一颠一颠的。
到了镇北侯府,太阳才刚刚升起来。
沈铮今日休沐,正坐在正厅喝茶。
看见福伯领进来一个小小的明黄色身影,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茶盏,起身行礼。
“太子殿下。”
“沈伯伯。”小太子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然后踮着脚往厅外张望,“鹤鹤呢?”
“还没回来。”沈铮的声音放得很轻,“殿下先用早膳?”
小太子摇了摇头。
他自己走到正厅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两只小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府门的方向。
沈铮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吩咐福伯去搬一张软垫来,再备些点心茶水。
小太子在门槛上坐了一上午。点心没怎么动,茶也没怎么喝。
有几次远远传来马蹄声,他腾地站起来,踮着脚张望,然后又慢慢坐回去——不是鹤鹤的马。
鹤鹤的马蹄声他记得,是那种不快不慢的、稳稳当当的节奏,像鹤鹤这个人一样。
午后起了风,沈铮让小太子进厅里等。
他听话地进去了,但把椅子搬到了门口,还是对着府门的方向。
沈铮坐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小太子应着,声音乖乖的,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那扇门。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挪到了西边。
府门口的树影从西边挪到了东边,越拉越长,最后融进了暮色里。
小太子已经在椅子上坐不住了。
他滑下来,重新坐回门槛上,两只小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高安在旁边劝他用晚膳,他摇头。劝他回宫,他摇头。
劝他喝口水,他还是摇头。
“我要等鹤鹤。”奶声奶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三岁孩子的执拗,“鹤鹤说两日。今天就是第三日了。
鹤鹤今天一定会回来的。”
沈铮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忽然想起鹤儿小时候等自己从边关回来的样子。
也是这样坐在门槛上,也是这样不吃不喝,也是这样谁劝都不听。
天快要黑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小太子猛地站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踮脚张望。他听出来了——是鹤鹤的马。
他迈着小短腿跑下台阶,跑过前院,跑到府门口。
沈铮跟在他身后,高安跟在他身后,福伯也跟在他身后。
暮色中,黑马从长街尽头驶来。
马背上的人一身风尘,轻甲上沾着征途的灰土,墨发散落了几缕,衬着那张被暮光映照的脸。
小太子张开嘴,刚要喊出那声“鹤鹤”,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鹤鹤身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人。
那是个孩子。
比小太子大一些,四五岁的模样,瘦得厉害,脸上黑一道灰一道,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的,像是从泥地里滚过。
他靠在沈卿鹤怀里,一只手攥着沈卿鹤的衣襟,眼神怯怯的,像一只被捡回来的流浪猫。
小太子站在府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只攥着鹤鹤衣襟的手。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委屈撒娇。
就是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无声无息的,一颗接一颗,顺着圆鼓鼓的脸颊滚下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
沈卿鹤翻身下马,把那孩子从马背上抱下来。
那孩子站不稳,晃了一下,沈卿鹤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小太子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沈卿鹤安顿好那孩子,直起身来,看向府门口。
暮色中,他的太子殿下站在台阶上,脸上全是泪痕,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殿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小太子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就跑。
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明黄的小袍子在暮色中一颠一颠的,像一只受了惊的蝴蝶。
高安慌忙追上去,被小太子一巴掌拍开了手。
“不要你!”
声音又哭又气。
沈卿鹤追了两步,小太子跑得更快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前院,冲过月门,冲过回廊——他太熟悉这条路了,闭着眼睛都能跑。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在转角处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
高安心疼得脸都皱起来了,伸手去扶,小太子自己爬起来,继续跑。
沈卿鹤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明黄色身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暮色里,想追上去,脚下却像生了根。
沈铮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个脏兮兮的孩子。
那孩子怯生生地抬头看了沈铮一眼,又看了看沈卿鹤,没敢说话。
沈铮低头看了看那孩子,又抬头看了看儿子,语气很平静。
“你自己惹的祸,自己去。”
沈卿鹤追到东宫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东宫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奶声奶气的控诉。
他站在门外,刚要推门,听见了小太子的声音。
“美人哥哥才去了三日——”
抽噎。
“就带回一个跟我抢美人哥哥的人——”
更响的抽噎。
“美人哥哥不要我了——”
哭到伤心处,声音都劈了。
沈卿鹤的手停在门板上,没有推下去。
里面传来高安笨嘴拙舌的安慰声,说小侯爷怎么会不要殿下呢,说那个孩子大约是小侯爷路上救的,说殿下别哭了仔细哭坏了眼睛。
小太子一句都听不进去,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闷气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鹤鹤不要我了。”
沈卿鹤站在门外。夜风穿过东宫的长廊,吹动他的衣角。
轻甲未卸,征尘未洗,墨发散落了几缕,衬着廊下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把手从门上收回来,退后一步,靠在了廊柱上。
然后他就那么站着,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再往后退。
高安从门缝里看见那个一动不动的影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轻手轻脚地给小太子掖好被角,把灯芯挑暗了些,然后退到角落里,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外面那道身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小太子哭着哭着,声音渐渐小了。高安凑近一看,殿下睡着了。
脸上还挂着泪,睫毛湿漉漉的,小嘴委屈地嘟着。
睡着了还在抽噎,小胸脯一抽一抽的。
高安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压低声音。
“小侯爷,殿下睡着了。您要不……进来歇歇?”
沈卿鹤摇了摇头。
“我在这里守着。”
高安看着他身上那件还没卸下的轻甲,看着他眼底因为连日赶路熬出来的血丝,想劝,又知道劝不动。
他悄悄端了盏热茶出来,又悄悄搬了张凳子。
沈卿鹤接了茶,没坐凳子。
夜越来越深。东宫的廊下,灯笼的光映着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
他靠在廊柱上,侧脸的轮廓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清晰。有时候会偏过头,透过门缝看一眼里面床上那团小小的隆起。
确认那团小被子还在均匀地起伏,才又收回目光。
高安半夜起来添灯油,看见沈小侯爷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廊柱上。茶早就凉透了,一口没喝。
凳子还是空的。轻甲上沾着的尘土被夜风吹落了些,落在廊下的石板上,细细碎碎的。
高安轻手轻脚地退回屋里,看了看床上睡着的小主子,又看了看门外那道影子,在心里把能求的菩萨都求了一遍。
第二日清晨,小太子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往枕头底下摸——鹤鹤的信还压在底下,“第一日”“第二日”两张纸被他叠得方方正正的。
他摸了摸那两张纸,然后想起昨天的事,嘴巴又瘪了。
高安伺候他洗漱更衣,小心翼翼地看着小主子的脸色。
小太子一言不发,自己穿好小靴子,自己系好小披风,走到门边。
门拉开。
沈卿鹤站在门外。
晨光落了他一身。轻甲上的露水还没有干,眼底的血丝比昨夜更重了些。
他在这里站了一整夜。
小太子看见他,没有冲过去。
没有喊“鹤鹤”,没有张开手臂要抱抱,没有往他怀里扑。
他低下头,两只小手紧紧攥成拳头,从沈卿鹤身边走了过去。
步子迈得小小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头也不回。
沈卿鹤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从他身侧走过,明黄的小披风被晨风掀起来一角。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小太子的手腕。
小太子挣了一下。没挣开。
沈卿鹤蹲下身,把他抱进了怀里。
小太子僵着身子,不推他也不抱他,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被他抱着。
脸绷得紧紧的,眼眶却红了。
“是臣不好。”
沈卿鹤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落叶片上的露水。
“那个孩子是官道边上捡的。爹娘都被劫匪害了,一个人躲在草丛里。
臣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小太子的睫毛颤了颤。
“臣带他回来,是因为他没有地方去了。不是因为不要殿下。”
小太子的嘴巴动了动,但还是没说话。眼眶里的水雾越蓄越多。
“臣跟殿下保证过,两日之内回来。
昨日是第三日,臣迟了。”
他收紧了手臂,把那只僵着的小团子拢得更近了些。
“是臣食言。殿下生气,是臣活该。”
小太子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砸在沈卿鹤的轻甲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但他还是没有伸手抱回去,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一边掉眼泪一边攥着拳头。
“殿下要怎样才肯原谅臣?”
小太子不说话。
沈卿鹤就这么抱着他,等他哭完。
晨光从东宫的檐角一寸一寸移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很久很久,小太子的哭声渐渐停了。他抽噎着,从沈卿鹤怀里闷闷地吐出一句。
“骑马。”
沈卿鹤低头看他。
小太子还是没看他,眼睛盯着自己的靴尖,声音又闷又哑。
“带我骑马。像那天一样。”
沈卿鹤抱着他翻身上马。黑马似乎感觉到了今天的气氛不同往常,走得比平时更慢更稳。
高安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
长街上,早市的摊位已经摆开了。
蒸笼冒着白汽,糖炒栗子在铁锅里哗啦哗啦地响,卖面人的妇人正在摆她的面团。一切跟那日一模一样。
但小太子没有指任何一个摊位。糖画他没看,面人他没看,连卖糖葫芦的老翁扛着草靶子从旁边走过,他都没有抬头。
他坐在沈卿鹤身前,小手攥着马鞍的前桥,不靠他,不说话,不回头。
脊背挺得直直的,小揪揪跟着马蹄的节奏轻轻晃动。
沈卿鹤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后脑勺。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缰绳握得更稳了些,让马走得再慢一点。
路过福源斋的时候,沈卿鹤翻身下马,去买了一包桂花糕。
刚出锅的,热气腾腾,油纸包着,桂花香混着米香从纸缝里钻出来。
他把桂花糕递到小太子面前。
小太子看了一眼。
没有接。
但也没有推开。
沈卿鹤把桂花糕收进怀里,翻身上马。马继续往前走。
路过卖糖画的老翁时,沈卿鹤又翻身下马,买了一只展翅的蝴蝶糖画。
老翁认出了他,笑眯眯地说公子又带弟弟来了,今日这只蝴蝶画得最好。
沈卿鹤把糖画递到小太子面前。
小太子看了一眼蝴蝶糖画。又看了一眼。小手动了动,像是想接,然后又缩回去了。
还是没有接。
但沈卿鹤注意到,他攥着马鞍的手松了一点。
马继续走。路过卖面人的摊子,沈卿鹤没有问,直接下马,让妇人捏一只小黑马。
妇人还记得他们,笑着说上回捏的那只还在吗,手底下已经麻利地动起来了。
不一会儿,一只嘴角上扬的小黑马递到了沈卿鹤手里。
他把面马递到小太子面前。
小太子看着那只面马。面马在笑,跟上回那只一模一样。
他的嘴巴瘪了瘪,眼眶又红了。
小手伸出来,没有接面马,而是一把攥住了沈卿鹤的衣襟。
整只小团子终于靠进了他怀里。
“你以后不许带别的小孩骑马。”
声音闷闷的,从沈卿鹤胸口传出来。
沈卿鹤低头看着怀里这只终于肯靠过来的小团子,唇角微微一弯。
“好。”
“也不许给别的小孩买糖画。”
“好。”
“也不许给别的小孩买面马。”
“好。”
“也不许——”
小太子顿了顿,似乎在想还有什么不许的。
想了半天,发现鹤鹤给他的东西太多了,一样一样数不完。
他干脆仰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
“反正鹤鹤是我的。”
沈卿鹤低头看着他。
晨光落进那双清润的眼睛里,映出怀里这只仰着脑袋的小团子。
他伸手,轻轻擦掉小太子脸上最后一道泪痕。
“臣遵命。”
小太子终于满意了。
他把脸重新埋进沈卿鹤的胸口,蹭了蹭,把残留的眼泪蹭在他的衣襟上。
然后小手伸出来,从他怀里掏出了那包桂花糕,拿出一块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又拿出一块,举到沈卿鹤嘴边。
“鹤鹤也吃。”
沈卿鹤低头,咬住了那块桂花糕。
高安远远跟着,看见太子殿下终于靠进了沈小侯爷怀里,终于接过了桂花糕,终于举着小手喂小侯爷吃东西。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觉得今天的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黑马踏着晨光,慢悠悠地走在长街上。马背上,小太子窝在沈卿鹤怀里,一手举着蝴蝶糖画,一手攥着面马,腮帮子里还塞着半块桂花糕。
他的后背终于靠回了那个熟悉的胸膛,小揪揪蹭着沈卿鹤的下巴。
“鹤鹤。”
“嗯。”
“那个小孩,你送到哪里去了?”
“臣让父亲暂时安置在侯府。”
小太子沉默了一会儿,嚼完了嘴里的桂花糕,然后奶声奶气地说。
“那让他住在侯府吧。但是你不许抱他。”
沈卿鹤低头看着他。
小太子仰起脑袋,认真地补充。
鹤鹤只能抱我。”
沈卿鹤看着怀里这只一脸认真的小团子,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好。”
小太子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他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鹤鹤嘴里,然后心满意足地靠回去,晃了晃悬在半空的小短腿。
晨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