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日,天还没亮,小太子就醒了。
他躺在自己的床榻上,盯着帐顶绣着的祥云纹,躺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鹤鹤的假期结束了。
今日要早朝,要读书,要习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极淡极淡的气息,是昨夜鹤鹤哄他睡着之前,坐在这里留下的。
高安进来伺候的时候,发现殿下已经自己坐起来了。
没有赖床,没有撒娇,自己穿好了中衣,正低着头跟腰间的系带较劲。
高安连忙上前帮忙,小太子任他摆弄,安安静静的。
“殿下今日起得真早。”
“嗯。”
“早膳想用什么?御膳房新做了——”
“都可以。”
高安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小主子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十天里天天挂在殿下脸上的那种亮光,好像一夜之间收起来了。
不是消失了,是自己收起来的。
早朝的时候,小太子照例坐在父皇身边的小椅子上。
他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得直直的,两条腿悬在半空,不再像从前那样晃来晃去。
武官队列里,沈卿鹤站在那里,穿着玄色朝服,身姿如松。
小太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停了一瞬,便收回来了。
散朝之后,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跑向沈卿鹤。
他跟着高安回了东宫,自己走到书案前,把今日要写的字帖翻开。
沈卿鹤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握着笔开始写了。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沈卿鹤在他身边坐下。
小太子没有抬头,手里的笔稳稳地落下去,一笔,一划。
今日写的是“黄”字,笔画多,结构复杂。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转折都用了十分的力气。
“殿下。”
“嗯?”
“这个‘黄’字,中间这一横要再长一些。”
小太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点了点头,又写了一遍。
沈卿鹤没有再说话。他看着这只小小的团子握笔的姿势比从前稳了太多,落笔的力道也沉了太多。
从前写字,是写给鹤鹤看的。
如今写字,像是写给一个很远很远的目标看的。
沈卿鹤的手微微抬起来,想落在他的发顶。
顿了一瞬,又收回去了。
午后习武。
演武场上,小太子蹲马步。
秋日的日头已经不烈了,温温地照在他身上。他蹲了半炷香,没喊累。
又蹲了半炷香,腿开始发抖。
沈卿鹤站在他身侧,看见他的小腿在微微打颤,看见他咬着下唇,看见他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片。
“殿下,可以了。”
小太子没有动。
“殿下,时辰到了。”
“还可以再蹲一会儿。”
沈卿鹤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小太子的额头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汇聚到下巴尖,摇摇欲坠。
他看着沈卿鹤,喘着气,眼睛亮得惊人。
沈卿鹤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小小的手腕,脉搏跳得又快又重。
“殿下,够了。”
小太子终于松了劲。
他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进沈卿鹤怀里。
沈卿鹤接住他,把他抱起来。小太子的脸贴在他肩窝里,浑身都是汗,呼吸又急又重。
“卿鹤哥哥。”声音闷闷的,带着喘。
“嗯。”
“我要是学得再快一点,变得再厉害一点,父皇是不是就不用派你去打仗了?”
沈卿鹤的脚步停住了。
演武场的风穿过空旷的校场,吹动他的衣袍。
小太子趴在他肩上,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在一点一点收紧。
他没有回答。
那日傍晚,沈卿鹤把太子交给高安,自己出了东宫。
高安以为小侯爷回府了,便伺候殿下用了晚膳,又伺候殿下温习了今日的课业。
小太子坐在书案前,把“天地玄黄”四个字各写了十遍。
写到“黄”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中间那一横写得格外长。
写完字,他洗漱更衣,躺到床上。
高安给他掖好被角,把烛火挑暗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小太子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祥云纹。鹤鹤今天没有说明日见。
他知道鹤鹤不是忘记了,是故意不说的。
因为鹤鹤今天看他的眼神,跟从前不太一样。
从前是宠,是纵,是“殿下想要什么臣都给”。
今天多了些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就在这个时候,门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风。是有人推开了门,又极轻极轻地合上了。
脚步声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小太子听见了。
他熟悉这个脚步声,就像熟悉自己的心跳。
他没有动。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脸埋在枕头里。
脚步声停在了床边。然后一只手,极轻极轻地落在了他的发顶。
那只手的温度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殿下。”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落窗外的月光。
小太子从枕头里抬起脸,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床边那个人的脸上。
眉骨,鼻梁,下颌。那双眼睛里盛着满到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御膳房的灶还热着。臣给殿下做了点东西。”
小太子坐起来。沈卿鹤手里端着一只瓷盅,盅盖揭开,热气涌出来。
是一碗鸡丝粥。粥底熬得绵密浓稠,鸡丝撕得细细的,上面卧着一颗半熟的鸽子蛋,蛋黄微微晃动。
旁边还搁了一小碟酱菜,切得极细的萝卜丝,淋了香油。
小太子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卿鹤哥哥做的?”
“嗯。”
小太子接过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沈卿鹤看着他。小太子的腮帮子鼓起来,嚼着嚼着,又舀了一勺。
他没有说话,一勺一勺地把那碗粥吃完了。
最后那颗鸽子蛋,他用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来,咬了一半,另一半递到沈卿鹤嘴边。
“鹤鹤也吃。”
沈卿鹤低头吃了。小太子把碗放回案上,然后伸出手,搂住了沈卿鹤的脖子。整只团子埋进他怀里。
“鹤鹤做的粥,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沈卿鹤的手轻轻落在他的后背上。
“那臣明日还做。”
小太子从他怀里仰起头:“真的?”
“真的。”
第二日,小太子习字的时候,沈卿鹤出了东宫。
他没有出宫,拐进了御膳房。御膳房的掌事太监看见沈小侯爷进来,手里的锅铲差点掉进锅里。
然后沈小侯爷借了一个灶,一口砂锅,一把刀。
切菜的动静从里面传出来,御膳房的一众御厨面面相觑。
那之后,日日如此。
小太子习字的时辰,沈卿鹤便去御膳房。
他做什么从不重样。鸡丝粥、虾仁蒸蛋、桂花藕粉、银耳雪梨羹、鸡汤小馄饨。
馄饨皮是他自己擀的,薄得透光。小太子吃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
“鹤鹤,这个馄饨为什么会这么好吃?”
沈卿鹤弯了弯唇角:“因为馅里多放了一样东西。”
“什么?”
他没有说。小太子便也没有再问,低下头把那一碗小馄饨吃得一个不剩。
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萧宸耳朵里。准确地说,是御膳房掌事太监实在憋不住了,跑来向福全禀报:
“沈小侯爷每日来御膳房,刀工比咱家的御厨还利落,颠勺的架势像练过一样。
灶台擦得比用之前还干净,连葱段都切得根根分明。”
福全原话转述给萧宸。
萧宸正在批折子,闻言朱笔顿了一下。他想起瑾瑜这几日回宫用晚膳的时候,吃得不如从前多了。
不是胃口不好,是留着肚子。
有一回他随口问了一句,瑾瑜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理直气壮地说:“卿鹤哥哥会给我做。”
萧宸放下朱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下了一道口谕。
“传朕旨意,太子少师沈卿鹤,自今日起可留宿东宫。”
福全去传旨的时候,沈卿鹤正在御膳房里切菜。
他听完口谕,刀停住了。
福全笑眯眯地看着他:“小侯爷,陛下还说了一句话。”沈卿鹤抬眼。
“陛下说,省得你每日来回跑。
太子半夜若是饿了,也有人给做宵夜。”
沈卿鹤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低下头,把切好的葱丝拨进碗里。
“臣谢陛下。”
留宿东宫的第一夜,小太子表现得格外镇定。
他照常习字,照常温书,照常洗漱,照常躺下。
沈卿鹤的床铺设在了东宫的偏殿,与太子的寝殿隔了一道门。
高安亲自铺的床,被褥是新晒过的,带着日光的气息。
沈卿鹤躺下来,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了一地。
他没有睡。他在听。
宫墙深重,夜风穿过回廊,灯烛的微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过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床尾移到了床头。然后他听见了。
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走,是踮着脚尖,一步一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闪进来。
月光照在那张仰起的小脸上。小太子穿着月白的寝衣,赤着脚,怀里抱着一只枕头。
他站在门口,看着床榻上的沈卿鹤,没有往前走。
沈卿鹤伸出手。
小太子便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他把枕头往沈卿鹤床上一放,自己爬上去,掀开被子,钻进去。
然后整只团子贴上来,手搂住沈卿鹤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凉丝丝的脚丫子踩在沈卿鹤的大腿上。
沈卿鹤被冰得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反而伸手握住了那双冰凉的小脚,拢在掌心里暖着。
小太子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出来。
“鹤鹤。”
“嗯。”
“以后每天晚上我都来。”
沈卿鹤低头,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好。”
第二夜,小太子又来了。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
每一夜,沈卿鹤都醒着。
他等着那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等着门被推开一条缝,等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闪进来,抱着枕头爬上他的床,把冰凉的脚丫子踩在他的大腿上。
他便捂住那双小脚,拢进掌心里,一点一点暖热。
有一夜,小太子钻进被窝之后没有立刻睡。
他趴在沈卿鹤胸口,仰起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六岁的孩子,眉眼已经隐隐有了少年人的轮廓。
“卿鹤哥哥。”
“嗯。”
“父皇说你以后都可以住在东宫了。你是不是就不用去打仗了?”
沈卿鹤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臣不知道。”
小太子没有追问。他把脸贴回沈卿鹤的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声。
“那鹤鹤以后每天给我做好吃的。”
“好。”
“每天陪我习字。”
“好。”
“每天带我骑马。”
“好。”
“每天——”
他顿了顿,声音变小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每天让我抱着睡觉。”
沈卿鹤的手臂收紧,把他拢得更紧了些。
“好。”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一大一小相拥的身影上。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着,枝头那几粒新芽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些。
那之后,东宫的偏殿夜夜都有一盏灯亮着。
不是烛火,是御膳房的灶火。
沈小侯爷每日夜里给太子殿下做宵夜,做完了端回偏殿,殿下已经抱着枕头钻进被窝里等着了。
吃完了,殿下把碗一推,重新贴回沈小侯爷怀里,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萧宸知道这件事之后,沉默了很久。福全小心翼翼地觑着陛下的脸色。
“陛下,要不要奴婢去跟太子殿下说一声,这样于礼……”
“不必。”
萧宸的语气很淡。
他看着窗外东宫的方向,想起瑾瑜这六年来的每一个笑容,想起那六个月里他抱着枕头睡在沈卿鹤床上的每一夜。
想起沈卿鹤回京那夜,跪在御书房里听完瑾瑜这六个月的等待之后,眼底泛起的红色。
“他愿意宠着,便宠着吧。”
福全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窗外,秋日的月光落满宫城。东宫的灯火还亮着,映出两个人相拥的影子。
小小的那个缩在大的那个怀里,手攥着衣襟,脚踩在小腿上。
大的那个拢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夜风穿过回廊,灯火轻轻晃了晃。
万籁俱寂,只有心跳声,一声一声,像是在替谁说一个来不及出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