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吾皇的盲眼侯爷第25章 殿对
170 段

第25章 殿对

170 段

福全来传旨的时候,雪正下得紧。沈卿鹤站在侯府正厅门口,墨发披散,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小太子攥着他的手站在他身侧,明黄的小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仰起头来看他,眼睛被雪光映得亮晶晶的。

“沈小侯爷,太子殿下,陛下宣二位即刻入宫。”

福全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镇北侯也在。”

小太子攥着沈卿鹤的手紧了紧。

沈卿鹤低头看他,小太子便把那一点紧张咽回去,挺了挺小胸脯。

“走。”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暖。

萧宸坐在御案后,手里端着茶盏,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铮站在一旁,朝服未换,肩头的雪化成了细细的水珠,洇在玄色锦缎上,深一片浅一片。

他已经把今日侯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明了,此刻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等着陛下开口。

殿门推开,风雪涌入。沈卿鹤牵着太子的手走进来,单膝跪地。

小太子跟着跪下去,明黄小袍铺在冰冷的金砖上,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起来吧。”萧宸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两个人站起来。

沈卿鹤垂着眼睫,墨发散落在肩侧,衬得那张清隽的脸愈发沉静。

小太子站在他身侧,手还攥着他的手指没有松开。

萧宸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八岁的孩子,手指短短胖胖的,攥着少年修长的手指,攥得关节泛白。

沈卿鹤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就那么任他攥着,像是早就习惯了。

“瑾瑜。”萧宸的声音不高,“你当真喜欢沈卿鹤?”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小太子松开了沈卿鹤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直直地跪了下去。

金砖冰冷,隔着衣料渗进膝盖里。他没有缩,没有抖,跪得端端正正。

“喜欢。”

奶声奶气的声音,却稳得像是在宣读一篇准备了很久很久的诏书。

沈铮站在一旁,看着跪在金砖上的那个小小的明黄色身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殿下您年纪尚小,想说储君之事不可儿戏,想说您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一辈子吗。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想起今日在侯府正厅,这个孩子跪在自己面前,说“我从三岁就喜欢卿鹤哥哥了,喜欢了五年,我还会喜欢一辈子”。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眼神。

萧宸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知道什么是太子妃吗?”

“知道。”

“说来听听。”

小太子跪得直直的,声音一字一顿:“太子妃就是,等我当了皇帝,卿鹤哥哥就是我的皇后。”

沈铮的眉毛挑了一下。

萧宸面不改色:“继续。”

“太子妃就是,从今往后,卿鹤哥哥跟我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睡在一起。

他每天送我上朝,接我下朝。

我批折子的时候他坐在旁边,我习字的时候他给我研墨,我累了的时候他让我靠着他。”

“太子妃就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是我的。

谁都不能欺负他,谁都不能抢走他。

我会长得比他高,比他力气大,到时候换我护着他。”

他的眼眶微微红了,声音却更稳了。

“太子妃就是,鹤鹤。

没有别人。从三岁到八十岁,都只有鹤鹤。”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扑打窗纸的声响。

沈铮侧过头,看着窗外纷扬的大雪,喉结滚动了一下。

萧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日里天子那种矜持含蓄的笑,是从胸腔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声。

“行。”

萧宸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父亲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松快,“八岁就给自己找了太子妃,不错。

瑾瑜,你比你父皇强。

你父皇当年追你母后,可是追了整整三年才敢开口。”

小太子跪在地上,眼睛亮起来:“父皇,您答应了?”

萧宸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向沈铮,嘴角还挂着笑。

“你说是不是,镇北侯?”

沈铮的嘴角抽了抽。

他看着陛下脸上那种“你也有今天”的表情,忽然明白今天这一出,陛下等了很久了。

从五年前千秋宴上太子抱住鹤儿腿的那一刻起,陛下就等着有一天能看他的笑话。

行。

君要臣笑,臣不得不笑。

沈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太子从地上爬起来,没有跑向萧宸,而是跑向了沈铮。

他站在沈铮面前,仰起头。

老侯爷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眶还湿着,却冲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拉住了沈铮的手。

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被雪风吹得冰凉,攥着他布满老茧的手指。

“爹爹。”

沈铮整个人僵住了。

“你不反对,对不对?”

萧宸的笑声在御书房里炸开。

他笑得茶盏都端不稳了,茶水洒出来沾湿了袖口。

福全站在角落里,肩膀抖得像筛糠,脸憋得通红。

沈铮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看着那双仰望着自己的亮晶晶的眼睛。

这孩子喊他爹爹。太子殿下。储君。大昭未来的天子。

喊他爹爹。

他想起鹤儿三岁那年,夫人刚走,他一个人抱着鹤儿坐在灵堂里,鹤儿哭累了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手指。

从那以后,鹤儿再也没有喊过娘。

他一个人把鹤儿拉扯大,教他握笔,教他握枪,送他去边关,接他回京城。

他以为这辈子,自己就守着这一个儿子过了。

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八岁的孩子跪在他面前说要娶他的儿子,然后拉着他的手,喊他爹爹。

沈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太子的肩膀。

那只手落在明黄小袍上,很轻,很稳。

他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松开那只小手。

萧宸的笑声渐渐收了。

他看着沈铮握着太子手的那只手,看着沈铮眼角那道深深的纹路,看着这个在边关征战半生、从不轻易动容的老将,此刻站在那里,喉结滚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了。”萧宸的声音难得地温和下来,“今日就到这儿吧。瑾瑜,送你沈伯伯回去。”

小太子仰起头看沈铮:“爹爹,我送你回家。”

沈铮被他拉着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萧宸的声音。

“沈铮。”

沈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朕的儿子管你叫爹爹。

你这个当爹的,是不是该请朕喝顿酒?”

沈铮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是今日从侯府到皇宫以来,第一个真真切切的、放下所有心事的笑。

“臣府上有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

“哦?给谁备的?”

“原是给鹤儿娶亲备的。”

萧宸又笑了。

今日他笑了太多次,多到福全在旁边暗暗记了一笔——陛下今日龙颜大悦,赏。

“那正好。朕陪你喝了。”

小太子拉着沈铮的手走出御书房。身后,沈卿鹤还站在殿中。

萧宸看着他。二十岁的少年将军,墨发披散,身姿如松。

他站在那儿,从头到尾一言未发,只是目光始终落在那道明黄色的小小身影上。

“沈卿鹤。”

“臣在。”

“朕把太子交给你了。”

沈卿鹤单膝跪地。墨发散落下来,垂在金砖上。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雪声盖过。

“臣,领旨。”

御书房外,大雪纷飞。

小太子拉着沈铮的手走在宫道上。他走几步便仰头看看沈铮,走几步又仰头看看。

沈铮被他看得心里发软。

“殿下看什么?”

“看爹爹。”小太子理直气壮,“爹爹好看。”

沈铮活了半辈子,在边关被人叫过将军,在朝堂被人叫过侯爷,在家里被鹤儿叫过爹。

从没人叫过他爹爹。还是用这种奶声奶气的、撒娇一样的语气。

“殿下,臣——”

“爹爹。”小太子停下脚步,仰起头,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你不喜欢我这样叫你吗?”

沈铮看着那双被雪光映得透亮的眼睛。

“……喜欢。”

小太子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攥紧沈铮的手,继续往前走。

“爹爹,你刚才在御书房没有说话。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沈铮低头看他。

“因为爹爹心疼卿鹤哥哥,怕他受委屈。

也心疼我,怕我年纪小不懂事,长大了会后悔。”

他晃了晃牵在一起的手,“爹爹放心。我不会让卿鹤哥哥受委屈。

我也不会后悔。一辈子都不会。”

沈铮的脚步顿了顿。雪落在他鬓边的白发上,落在他眼角深深的纹路上。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太子的发顶。

“臣知道。”

他早就知道。

从这孩子三岁那年抱住鹤儿腿的那一刻起,从鹤儿出征那六个月他每日来侯府睡在鹤儿床上的那一刻起,从今日他跪在自己面前说“我能娶卿鹤哥哥吗”的那一刻起。

他都知道。

宫道尽头,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风雪里。

墨发披散,月白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卿鹤不知什么时候出了御书房,正站在那儿等着他们。小太子松开沈铮的手,跑向他。雪地里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他跑到沈卿鹤面前,仰起头。沈卿鹤蹲下身,拂去他发冠上的雪。

“卿鹤哥哥,父皇答应了。爹爹也答应了。”

沈卿鹤看着他,唇角弯了弯。

“嗯。”

“你以后就是我的太子妃了。”

沈卿鹤的手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好。”

小太子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沈卿鹤抱起他,站起身来。沈铮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儿子抱着太子殿下站在风雪里。

墨发与明黄交织在一起,被风吹得缠缠绕绕的。

“爹。”

沈卿鹤抱着小太子走到他面前。

“回府吧。”

沈铮应了一声。父子二人并肩走在宫道上,中间夹着一个八岁的孩子。

小太子趴在沈卿鹤肩头,朝沈铮伸出手。

“爹爹牵。”

沈铮沉默了一瞬,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小小的、软软的、冰凉凉的手。

雪落在他斑白的鬓角,落在他不再年轻的肩膀上。他没有拂去。

宫道长长。三个人的脚印在雪地里延伸,大的,中的,小的。

雪花很快落下来,把脚印覆了一层薄薄的白,却覆不住那三行紧紧挨在一起的痕迹。

身后,御书房的窗边。

萧宸负手而立,看着那三道身影渐渐走远,融进漫天风雪里。

皇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陛下看什么?”

“看朕那个八岁就给自己找好太子妃的儿子。”

萧宸的语气很淡,嘴角却弯着,“比朕强。”

皇后靠在他肩侧,看着雪地里那三道越来越小的身影,轻轻笑了一声。

“是像你。认定了就不回头。”

萧宸没有说话。他伸手揽住皇后的肩,看着宫道尽头那三道身影消失在风雪深处。

大雪覆了整座宫城。御书房的炭火烧得正暖,窗纸上映着两个人依偎的影子。

宫道上的脚印已经被新雪覆平了,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像是从此刻开始,一切都是新的。

已读完:第25章 殿对

本章讨论0 条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