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全来传旨的时候,雪正下得紧。沈卿鹤站在侯府正厅门口,墨发披散,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小太子攥着他的手站在他身侧,明黄的小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仰起头来看他,眼睛被雪光映得亮晶晶的。
“沈小侯爷,太子殿下,陛下宣二位即刻入宫。”
福全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镇北侯也在。”
小太子攥着沈卿鹤的手紧了紧。
沈卿鹤低头看他,小太子便把那一点紧张咽回去,挺了挺小胸脯。
“走。”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暖。
萧宸坐在御案后,手里端着茶盏,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铮站在一旁,朝服未换,肩头的雪化成了细细的水珠,洇在玄色锦缎上,深一片浅一片。
他已经把今日侯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明了,此刻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等着陛下开口。
殿门推开,风雪涌入。沈卿鹤牵着太子的手走进来,单膝跪地。
小太子跟着跪下去,明黄小袍铺在冰冷的金砖上,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起来吧。”萧宸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两个人站起来。
沈卿鹤垂着眼睫,墨发散落在肩侧,衬得那张清隽的脸愈发沉静。
小太子站在他身侧,手还攥着他的手指没有松开。
萧宸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八岁的孩子,手指短短胖胖的,攥着少年修长的手指,攥得关节泛白。
沈卿鹤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就那么任他攥着,像是早就习惯了。
“瑾瑜。”萧宸的声音不高,“你当真喜欢沈卿鹤?”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小太子松开了沈卿鹤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直直地跪了下去。
金砖冰冷,隔着衣料渗进膝盖里。他没有缩,没有抖,跪得端端正正。
“喜欢。”
奶声奶气的声音,却稳得像是在宣读一篇准备了很久很久的诏书。
沈铮站在一旁,看着跪在金砖上的那个小小的明黄色身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殿下您年纪尚小,想说储君之事不可儿戏,想说您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一辈子吗。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想起今日在侯府正厅,这个孩子跪在自己面前,说“我从三岁就喜欢卿鹤哥哥了,喜欢了五年,我还会喜欢一辈子”。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眼神。
萧宸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知道什么是太子妃吗?”
“知道。”
“说来听听。”
小太子跪得直直的,声音一字一顿:“太子妃就是,等我当了皇帝,卿鹤哥哥就是我的皇后。”
沈铮的眉毛挑了一下。
萧宸面不改色:“继续。”
“太子妃就是,从今往后,卿鹤哥哥跟我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睡在一起。
他每天送我上朝,接我下朝。
我批折子的时候他坐在旁边,我习字的时候他给我研墨,我累了的时候他让我靠着他。”
“太子妃就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是我的。
谁都不能欺负他,谁都不能抢走他。
我会长得比他高,比他力气大,到时候换我护着他。”
他的眼眶微微红了,声音却更稳了。
“太子妃就是,鹤鹤。
没有别人。从三岁到八十岁,都只有鹤鹤。”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扑打窗纸的声响。
沈铮侧过头,看着窗外纷扬的大雪,喉结滚动了一下。
萧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日里天子那种矜持含蓄的笑,是从胸腔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声。
“行。”
萧宸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父亲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松快,“八岁就给自己找了太子妃,不错。
瑾瑜,你比你父皇强。
你父皇当年追你母后,可是追了整整三年才敢开口。”
小太子跪在地上,眼睛亮起来:“父皇,您答应了?”
萧宸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向沈铮,嘴角还挂着笑。
“你说是不是,镇北侯?”
沈铮的嘴角抽了抽。
他看着陛下脸上那种“你也有今天”的表情,忽然明白今天这一出,陛下等了很久了。
从五年前千秋宴上太子抱住鹤儿腿的那一刻起,陛下就等着有一天能看他的笑话。
行。
君要臣笑,臣不得不笑。
沈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太子从地上爬起来,没有跑向萧宸,而是跑向了沈铮。
他站在沈铮面前,仰起头。
老侯爷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眶还湿着,却冲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拉住了沈铮的手。
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被雪风吹得冰凉,攥着他布满老茧的手指。
“爹爹。”
沈铮整个人僵住了。
“你不反对,对不对?”
萧宸的笑声在御书房里炸开。
他笑得茶盏都端不稳了,茶水洒出来沾湿了袖口。
福全站在角落里,肩膀抖得像筛糠,脸憋得通红。
沈铮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看着那双仰望着自己的亮晶晶的眼睛。
这孩子喊他爹爹。太子殿下。储君。大昭未来的天子。
喊他爹爹。
他想起鹤儿三岁那年,夫人刚走,他一个人抱着鹤儿坐在灵堂里,鹤儿哭累了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手指。
从那以后,鹤儿再也没有喊过娘。
他一个人把鹤儿拉扯大,教他握笔,教他握枪,送他去边关,接他回京城。
他以为这辈子,自己就守着这一个儿子过了。
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八岁的孩子跪在他面前说要娶他的儿子,然后拉着他的手,喊他爹爹。
沈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太子的肩膀。
那只手落在明黄小袍上,很轻,很稳。
他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松开那只小手。
萧宸的笑声渐渐收了。
他看着沈铮握着太子手的那只手,看着沈铮眼角那道深深的纹路,看着这个在边关征战半生、从不轻易动容的老将,此刻站在那里,喉结滚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了。”萧宸的声音难得地温和下来,“今日就到这儿吧。瑾瑜,送你沈伯伯回去。”
小太子仰起头看沈铮:“爹爹,我送你回家。”
沈铮被他拉着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萧宸的声音。
“沈铮。”
沈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朕的儿子管你叫爹爹。
你这个当爹的,是不是该请朕喝顿酒?”
沈铮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是今日从侯府到皇宫以来,第一个真真切切的、放下所有心事的笑。
“臣府上有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
“哦?给谁备的?”
“原是给鹤儿娶亲备的。”
萧宸又笑了。
今日他笑了太多次,多到福全在旁边暗暗记了一笔——陛下今日龙颜大悦,赏。
“那正好。朕陪你喝了。”
小太子拉着沈铮的手走出御书房。身后,沈卿鹤还站在殿中。
萧宸看着他。二十岁的少年将军,墨发披散,身姿如松。
他站在那儿,从头到尾一言未发,只是目光始终落在那道明黄色的小小身影上。
“沈卿鹤。”
“臣在。”
“朕把太子交给你了。”
沈卿鹤单膝跪地。墨发散落下来,垂在金砖上。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雪声盖过。
“臣,领旨。”
御书房外,大雪纷飞。
小太子拉着沈铮的手走在宫道上。他走几步便仰头看看沈铮,走几步又仰头看看。
沈铮被他看得心里发软。
“殿下看什么?”
“看爹爹。”小太子理直气壮,“爹爹好看。”
沈铮活了半辈子,在边关被人叫过将军,在朝堂被人叫过侯爷,在家里被鹤儿叫过爹。
从没人叫过他爹爹。还是用这种奶声奶气的、撒娇一样的语气。
“殿下,臣——”
“爹爹。”小太子停下脚步,仰起头,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你不喜欢我这样叫你吗?”
沈铮看着那双被雪光映得透亮的眼睛。
“……喜欢。”
小太子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攥紧沈铮的手,继续往前走。
“爹爹,你刚才在御书房没有说话。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沈铮低头看他。
“因为爹爹心疼卿鹤哥哥,怕他受委屈。
也心疼我,怕我年纪小不懂事,长大了会后悔。”
他晃了晃牵在一起的手,“爹爹放心。我不会让卿鹤哥哥受委屈。
我也不会后悔。一辈子都不会。”
沈铮的脚步顿了顿。雪落在他鬓边的白发上,落在他眼角深深的纹路上。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太子的发顶。
“臣知道。”
他早就知道。
从这孩子三岁那年抱住鹤儿腿的那一刻起,从鹤儿出征那六个月他每日来侯府睡在鹤儿床上的那一刻起,从今日他跪在自己面前说“我能娶卿鹤哥哥吗”的那一刻起。
他都知道。
宫道尽头,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风雪里。
墨发披散,月白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卿鹤不知什么时候出了御书房,正站在那儿等着他们。小太子松开沈铮的手,跑向他。雪地里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他跑到沈卿鹤面前,仰起头。沈卿鹤蹲下身,拂去他发冠上的雪。
“卿鹤哥哥,父皇答应了。爹爹也答应了。”
沈卿鹤看着他,唇角弯了弯。
“嗯。”
“你以后就是我的太子妃了。”
沈卿鹤的手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好。”
小太子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沈卿鹤抱起他,站起身来。沈铮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儿子抱着太子殿下站在风雪里。
墨发与明黄交织在一起,被风吹得缠缠绕绕的。
“爹。”
沈卿鹤抱着小太子走到他面前。
“回府吧。”
沈铮应了一声。父子二人并肩走在宫道上,中间夹着一个八岁的孩子。
小太子趴在沈卿鹤肩头,朝沈铮伸出手。
“爹爹牵。”
沈铮沉默了一瞬,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小小的、软软的、冰凉凉的手。
雪落在他斑白的鬓角,落在他不再年轻的肩膀上。他没有拂去。
宫道长长。三个人的脚印在雪地里延伸,大的,中的,小的。
雪花很快落下来,把脚印覆了一层薄薄的白,却覆不住那三行紧紧挨在一起的痕迹。
身后,御书房的窗边。
萧宸负手而立,看着那三道身影渐渐走远,融进漫天风雪里。
皇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陛下看什么?”
“看朕那个八岁就给自己找好太子妃的儿子。”
萧宸的语气很淡,嘴角却弯着,“比朕强。”
皇后靠在他肩侧,看着雪地里那三道越来越小的身影,轻轻笑了一声。
“是像你。认定了就不回头。”
萧宸没有说话。他伸手揽住皇后的肩,看着宫道尽头那三道身影消失在风雪深处。
大雪覆了整座宫城。御书房的炭火烧得正暖,窗纸上映着两个人依偎的影子。
宫道上的脚印已经被新雪覆平了,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像是从此刻开始,一切都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