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江南的日头便格外慷慨。晨光从香樟树的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铺了一地。
高安把软榻重新搬回廊下,又在榻边点了一炉苍术,驱一驱连日落雨的潮气。
沈卿鹤靠在软榻上,手杖横在膝头。
他换了一身天水碧的常服,领口露出的后颈清瘦苍白,覆眼的白绸是新换的。
沈铮临行前留的那匹江南绸,柔软透气,在脑后系了一个简单的结。
萧瑾瑜天不亮就出了门。
他走之前来过,蹲在软榻前把沈卿鹤的手握在掌心里暖了好一会儿,说今日河堤复工,他去盯着,晌午便回。
沈卿鹤任他握着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摸到他的衣领,正了正,说去吧。
萧瑾瑜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卿鹤坐在廊下,脸朝着他的方向,白绸被晨光照得微微泛光。
他看不见,可他每次都朝着他离开的方向。
萧瑾瑜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卿鹤靠进软榻里,手指慢慢摩挲着手杖上那只没有眼睛的鹤。香樟树上,一只雀鸟跳来跳去地叫。
“高安。”
“奴婢在。”
“扶本王出去走走。”
高安正在廊下扇炉子煎药,手里的蒲扇停了一停。
“王爷,外头地还没干透,泥多,仔细腰——”
“不走远。就在巷子里。”
高安便不再劝。他把药炉的火压了压,擦干净手,走过来扶住沈卿鹤的手肘。
沈卿鹤拄着手杖站起来,手杖点在青石板地面上,笃,笃,极轻极稳。
两个人慢慢走出院门。
巷子是青石板铺的,被雨水浸了这些日子,石缝里长出了薄薄的青苔。
高安扶着沈卿鹤靠边走,走得极慢。巷口有一株枇杷树,果子还是青的,被雨打落了几颗滚在墙角。
沈卿鹤微微偏过头,白绸朝枇杷树的方向侧了侧。
“是枇杷?”
高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是枇杷。王爷怎么知道?”
“闻到的。枇杷叶子的味道,苦丝丝的。”
高安扶着他继续走。巷子很长,晨光斜斜地铺进来,把他们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淡淡的。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沈卿鹤的脚步忽然停了。
高安也听见了——远远的,从巷子另一头的侧院里,传来人声。
不是寻常人声,是哭求。断断续续的,被风一阵一阵送过来。
“殿下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沈卿鹤的手杖点在青石板上没有动。“高安,扶本王过去看看。”
高安的手微微收紧。“王爷,您腰不好,那边泥多路滑,还是——”
他没有说完。沈卿鹤偏过头,白绸朝他的方向侧过来,弧度不大,声音也不高。
“带本王过去。”
高安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他托住沈卿鹤的手肘,步子放得更慢,专拣干爽的地方下脚。
拐过巷口,穿过一道虚掩的侧门,声音便清晰了。
是府衙后头的一个偏院,平日堆放杂物,少有人来。
此刻院门大敞着,里头跪了一地人。萧瑾瑜站在院子中央。
他穿着杏黄的朝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少年人线条初显的手腕。
白玉发冠束着墨发,脊背挺得笔直。赵将军按刀立在身侧,四名禁军侍立两旁。
地上跪着的人高安认得——衙差,两个;还有一个是州府同知衙门的书吏,上回在府衙后街说闲话被赵将军呵斥过的那几个。
萧瑾瑜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院中每一个人耳中。
“你们这几日说卿鹤哥哥残废、瞎子,说他是拖累,说孤天天伺候一个废人是自讨苦吃。”
他每说一句,跪着的人便把头低下去一分。“真当孤不敢杀你们吗?”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枇杷叶的声响。
一个衙差膝行半步,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殿下饶命!
小人猪油蒙了心,小人再也不敢了——”
萧瑾瑜没有看他。他微微偏过头,对赵将军说了两个字。
“杖杀。”
赵将军的手按上刀柄。
“瑜儿。”
院门处传来一声轻唤。不高,稳稳的。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去。
沈卿鹤拄着手杖站在院门口,高安扶着他的手肘。
天水碧的衣袍被风拂动,覆眼的白绸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萧瑾瑜转过身,看见他的那一刻,浑身的冷意像被日光泼中的雪,一寸一寸化开。
他跑过去,跑到沈卿鹤面前,手自然而然地托住他的手肘,声音里的杀意还没褪干净,语气却已经软下来了。
“卿鹤哥哥,你怎么来了?巷子里泥多,万一滑着——”
沈卿鹤没有回答。他的手从萧瑾瑜的托扶中轻轻抽出来,握住了他的手。
“扶我过去坐。”
萧瑾瑜便把所有的话咽回去,托着他的手肘,一步一步扶着他走进院中。
赵将军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主位上,沈卿鹤坐下来,手杖横在膝上。
萧瑾瑜站在他身侧,手还扶着他的肩。
跪着的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们看见这位瑞王的白绸,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杖,看见他坐下时萧瑾瑜下意识伸手垫在他后腰的那个动作。
就是这个被他们说成“瞎子”“废人”“拖累”的人,太子殿下弯着腰扶他坐下,手垫在他腰后,垫稳了才收回去。
沈卿鹤的脸朝着跪着的方向。白绸覆着他的眼睛,没有人知道他在看谁,可每一个人都觉得他在看自己。
“你们走吧。”
满院皆静。萧瑾瑜的手从他肩上移开,声音压着急。“卿鹤哥哥——”
沈卿鹤的手抬起来,轻轻按住了他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还不快走。”
跪着的人如梦初醒,磕了一个头,连滚带爬地退出院子。
书吏的帽子掉在地上都不敢回头捡。顷刻间,院子里只剩下赵将军、四名禁军,和檐下被风翻动的枇杷叶。
萧瑾瑜站在沈卿鹤身侧,手被他按着,没有挣。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绷出一道少年人清瘦的弧线。
“卿鹤哥哥,他们那样说你。”
“嗯。”
“他们说你残废、瞎子、拖累。我听见了,我站在雨里听见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嗯。”
“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他们?”
沈卿鹤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过了很久。
“瑜儿,坐。”
萧瑾瑜没有坐。他在沈卿鹤膝前蹲下来,像小时候一样,仰起头。
沈卿鹤的手从他的手背上移开,抬起来,摸到了他的脸。
手指从眉骨滑到眼尾,从眼尾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下颌。
指腹触到下颌那一道绷紧的弧线,停住了。
“瑜儿,你今日杀了他们,明日便没有人敢再说。可后日呢?
大后日呢?你杀得尽天下人的嘴,杀不尽天下人的心。”
萧瑾瑜的咬肌微微鼓动。“那我就杀到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沈卿鹤的拇指轻轻按在他的下颌上,一点一点把那个绷紧的弧度揉开。
“瑜儿,哥哥不需要你替哥哥杀人。哥哥也不需要天下人都觉得哥哥不是残废。
哥哥只需要瑜儿一个人觉得哥哥不是。瑜儿一个人觉得,就够了。”
萧瑾瑜的眼眶倏地红了。“不够。永远都不够。他们凭什么那样说你。你十五岁领兵,二十二岁替我挡熊。
你的眼睛是为了护我才瞎的,你的腰是为了护我才断的。
你躺在床上两个月翻不了身,你站起来走第一步的时候疼得嘴唇都咬破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凭什么——”
“瑜儿。”沈卿鹤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嘴唇,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他的指尖触到萧瑾瑜唇上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烫的温度,停了一停,然后移开了。
他低下头,白绸朝着萧瑾瑜的方向。他的唇角弯着,弧度很淡,像雨停之后从云缝里漏出的第一缕光。
“他们说的也没有全错。哥哥确实是残废。
哥哥的眼睛看不见,哥哥的腰废了,哥哥走路要人扶,哥哥来了江南什么忙都帮不上。
可哥哥不后悔。从来都不后悔。”
他的手指轻轻描过萧瑾瑜的眉骨。
“哥哥的眼睛看不见了,可瑜儿长成了最好的样子。哥哥的腰废了,可瑜儿站得比谁都直。
哥哥的十二年,换瑜儿平平安安长到十五岁。哥哥觉得值。”
萧瑾瑜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他把沈卿鹤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贴在那个被他拇指揉开又绷紧、绷紧又揉开的地方。
“不值。一点都不值。”他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我要你看见。我要你腰好好的。
我要你骑马,要你拉弓,要你站在太极殿上谁都不敢说你一句不是。
我要你把我的样子重新看清楚。你五年没看见我了,我从十岁长到十五岁,你都不知道我变成什么样了——”
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沈卿鹤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白绸的下缘,那一小片露出的脸颊上,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滑下来。
一滴,落在萧瑾瑜的手背上。温热的。
“哥哥知道瑜儿是什么样。”
他伸出手,把萧瑾瑜的头轻轻按进自己的怀里。
萧瑾瑜的脸埋在他胸口,手攥着他衣袍的后背,攥得指节发白。
“瑜儿的眉眼像陛下,鼻梁像皇后。瑜儿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自己都不知道。
瑜儿生气的时候,眉头中间会皱起一个小疙瘩,用拇指才能揉开。
瑜儿长高了,快到哥哥的下巴了。瑜儿的肩背宽了,握笔的手有薄茧了。
瑜儿的声音变了,叫哥哥的时候尾音还是会上扬,跟三岁那年一模一样。”
他的下巴轻轻抵着萧瑾瑜的发顶,声音很低很低。
“哥哥都记得。”
萧瑾瑜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沈卿鹤的胸口,泪水无声地洇进天水碧的衣料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赵将军站在院门口,偏过头,看着墙外那株枇杷树。
四名禁军低着头,一动不敢动。高安站在廊下,眼泪淌了满脸,拿袖子捂住嘴不让自己出声。
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落了满地的老叶,枝头的新芽却绿得发亮。
过了很久,萧瑾瑜从他怀里抬起头。
眼眶红透了,鼻尖也红,跟五岁那年扑进他怀里哭的时候一模一样。
“卿鹤哥哥。”
“嗯。”
“以后不许一个人站在雨里了。不许一个人偷偷哭。不许再说什么残废不残废。
你是我的卿鹤哥哥,从三岁起就是。到八十岁还是。一百岁还是。”
他伸出手,轻轻擦过沈卿鹤白绸下缘那道未干的泪痕,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世间最易碎的瓷器。
沈卿鹤的唇角弯起来。“好。”
日光从香樟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一大一小两个影子依偎在一起,被光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