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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皇的盲眼侯爷第41章 圣意
124 段

第41章 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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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御书房。

萧宸把沈铮的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不是不信,是舍不得放下。

信上只有一行字,镇北侯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硬邦邦的,像他手里的枪杆子——“陛下,臣可能要当祖父了。”

萧宸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从“可能”移到“祖父”,又从“祖父”移回“可能”。

他的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翘到眼角,翘到眉梢,翘到整张脸都盛不下那点笑意。

福全站在御案旁磨墨,看着陛下的嘴角从方才收到信时的微微抽动,变成现在这副压都压不住的模样。

他磨墨的手顿了顿。“陛下,镇北侯信上说什么了?瞧把您高兴的。”

萧宸把信往他面前一递。“你自己看。”

福全双手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他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他捧着信的手微微发抖,抬起头看着萧宸。“陛下,这……这是……老奴没看错吧?瑞王殿下他——”

“玄策。”

萧宸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节奏轻快得像在敲一支小曲,“药王玄策去了江南。

沈铮信上没写,但朕猜得到。天底下能让男子孕育子嗣的药,只有玄策配得出来。”

他叩着扶手的手指停了停,“他当年在侯府住了三个月,保住了鹤儿他娘的胎。

如今又给鹤儿留了一颗药。这个人情,朕记下了。”

福全把信小心翼翼地放回御案上,用镇纸压好,压完了又觉得不够平整,把镇纸挪了挪,又挪了挪。

“福全。”

“奴婢在。”

“你速去钦天监,让监正看日子。看看哪天合适。

朕要让太子和瑞王成亲。”

福全愣了一瞬,然后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漾开来,像一颗石子投进太液池,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奴婢这就去!”

他转身走到殿门口,脚步轻快得不像在走,像在飘。

跨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了,回头讪讪地笑了笑,又飘走了。

萧宸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声。然后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可能要当祖父了。”

他自言自语,把这几个字含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念。

窗外,暮色正从太液池的水面上漫过来。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走到窗边。

太子要成亲了。

他的瑾瑜,三岁那年抱住沈卿鹤的腿,奶声奶气地说“美人哥哥你是我的了”。

十五岁,在江南赈灾,扶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回京城。

从三岁到十五岁,十二年,他从一个软糯糯的小团子长成了能撑起一方天地的少年。

他认定了那个人,从来没有摇过。

萧宸把袖中的信又取出来看了一遍。“可能要当祖父了。”他的嘴角又翘起来。

归途第七日。车队已过了淮河。越往北,秋意越深。

梧桐叶子落尽了,官道两侧的白杨光秃秃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风从旷野上刮过来,没有遮拦,把车帷吹得猎猎作响。

沈卿鹤靠在软榻上,脸朝着车帘的方向。

白绸覆着他的眼睛,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可他的手搁在驼绒薄衾上,手指微微蜷着。

不是握紧,是蜷着,指节泛白。他的脸色从昨日开始便白了。

不是苍白,是纸白,白得连唇色都淡了。

额角的冷汗一直没有干过,白绸的边缘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洇出一小片淡淡的盐霜。

萧瑾瑜的手覆在他的后腰上,掌心贴着那道旧伤,一动不动。

不是揉,是捂着。他已经揉了七日,从江南揉到淮北,从晨起揉到日暮。

沈卿鹤的腰疼却一日比一日重。

阴天,赶路,马车虽走得极慢极稳,可车轮碾过官道上的每一粒石子、每一道车辙,那震动便从车底传上来,顺着脊柱传到那三处旧伤上。

避无可避。

沈卿鹤没有吭过一声。萧瑾瑜把手从他后腰上移开。

“卿鹤哥哥,我下去走走。透透气。”他起身掀开车帘跳下去。靴子踩在官道的黄土上,扬起一小片尘。

风灌进他的衣领,冷得他一激灵。他没有走远,就跟着马车走。走着走着,眼泪便淌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风把眼泪吹干了,脸绷得疼。

沈铮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着太子殿下跟在马车旁边走着,脊背挺得直直的,袖子洇湿了一片。

他没有出声,拨转马头,骑到马车旁,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他掀开车帘上了车。

沈卿鹤靠在软榻上,脸朝着车帘掀开的方向。风灌进来,他的鹤氅被吹得微微鼓起来。

“爹。”声音很轻。

沈铮在他身侧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沈卿鹤搁在薄衾上的手握住了。

沈卿鹤的手指蜷着,冰凉冰凉的。沈铮把那只手包进自己的两只手掌里,慢慢地搓。

他的手粗糙,指腹上全是握枪磨出的老茧,搓在沈卿鹤的手背上沙沙地响。

“鹤儿,爹在。”

沈卿鹤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握住他,又像是想抽出来。

最后只是极轻极轻地搭在他的手指上。

“爹。孩儿无事。”

他的唇角弯了弯,白绸覆着眼,看不出眉眼的弧度,可沈铮知道他在笑。

“只是腰太疼了些。”

沈铮搓着他手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儿子覆着白绸的脸,看着他弯起的唇角,看着他额角那一片洇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盐霜。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疼了多久了?”

沈卿鹤没有回答。

“从出发那日就疼了,是不是?”

沈卿鹤的唇角还是弯着。

“老毛病了。阴天便疼,爹知道的。不碍事。”

沈铮低下头,把儿子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他的手在发抖。

他握着枪的时候从来不抖。

“鹤儿。”声音闷闷的,从他掌心底下传出来。“你娘生你那一年,胎象不稳。太医说恐怕保不住。

爹跪在佛堂里,把能求的菩萨都求遍了。

后来玄策大人来了,住了三个月,你娘喝了他的药,足月生下了你。”

他把沈卿鹤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上面握枪磨出的薄茧,“你三岁那年,你娘走了。

爹抱着你坐在灵堂里,你哭累了睡着了,小手攥着爹的手指。

爹那时候想,这一辈子,爹就守着你了。

把你好好养大,看你娶妻生子,看你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

沈卿鹤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缩了一下。“爹。”

“你十五岁回京,满京城的姑娘都想嫁你。

爹替你高兴,也替你愁。

高兴是你长成了最好的样子,愁是不知道你会便宜了谁家姑娘。”

沈铮的嘴角扯了扯,笑不出来,“后来太子殿下抱住了你的腿。

三岁的小团子,奶声奶气的。爹当时想,这孩子真有意思。”

沈卿鹤的唇角弯着,没有接话。

“后来你替他挡了熊。眼睛瞎了,腰断了。

太医跪在床前说眼睛不能恢复、腰骨裂了三处。爹觉得天塌了。”

沈铮的声音低下去,“可你醒过来,握着爹的手,说‘孩儿以后要麻烦你了’。

鹤儿,爹不怕麻烦。爹只怕你疼。”

沈卿鹤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寻着声音摸到了父亲的脸。

手指触到沈铮的眼角,那里是湿的。他的手指停住了。

“爹。孩儿不孝。”

沈铮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膝上。“你孝。

你比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人都孝。”

他把沈卿鹤的手放回薄衾里,掖好,站起身来。

“爹去外头看看。你歇着。”走到车帘边,身后传来沈卿鹤的声音。

“爹。孩儿真的无事。只是腰疼了些。歇一歇便好。”

沈铮没有回头,掀开车帘下了车。风灌进来,又被他用后背挡住。

萧瑾瑜还跟在马车旁走着。听见车帘响,他偏过头。

沈铮站在车辕上看着他,跳下车,走到他面前。老侯爷的眼眶红着。

“殿下。”

萧瑾瑜停住脚步。“爹爹,卿鹤哥哥他——”

“他疼。”沈铮的声音不高,被风一吹便散了,“疼了七日了。从出发那日就疼。他不说。”

萧瑾瑜的眼泪又淌下来了。他没有擦,只是看着沈铮。

“殿下,臣说这些,不是让殿下难过。”

沈铮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臣是说,鹤儿他从来都是这样。疼了不说,苦了不说,委屈了也不说。

从前臣不知道,如今臣知道了。臣告诉殿下,是让殿下也知道。往后——”

他没有说下去。萧瑾瑜把他没说下去的话接住了。

“往后,我替他说。”

他的声音在风里微微发抖,却一字一顿,“他疼了,我替他说。

他苦了,我替他说。他委屈了,我替他说。他什么都不要,我替他要。

他什么都不说,我替他说一辈子。”

沈铮看着他。看着他被风吹干的泪痕,看着他红透了的眼眶,看着他攥紧的拳头。

老侯爷弯下腰,对太子殿下行了一礼。

不是臣子对储君的礼,是一个父亲,对另一个愿意陪他儿子走一辈子的人的礼。

萧瑾瑜扶住他,没有让他拜下去。

风从旷野上刮过来,把车帷吹得猎猎作响。两个人站在风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马车里,沈卿鹤的手从薄衾上抬起来,轻轻贴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还是平坦的,温热的。他把手覆在那里,覆了很久。

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和不断后退的光秃秃的白杨。他把脸转向车窗的方向,白绸覆着眼,唇角弯着。

车队辘辘向北。淮河越来越远,京城越来越近。

已读完:第41章 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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