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这日,天还没亮,沈铮便起了。
不是被更鼓惊醒的,是一宿没怎么睡。
他在院子里打了两套拳,收了势,接过福伯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厨房盯着药炉。
他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一树鼓胀的芽苞。
月光还没收尽,芽苞被残辉镀上一层极淡的银。今日大约就要开了。
他走进沈卿鹤的卧房时,云水正端着铜盆要往里送。
沈铮从他手里接过了铜盆。
“我来。”
云水愣了一瞬,把铜盆递过去,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卿鹤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
覆眼的白绸还没系,搁在枕边。
听见脚步声,他把脸朝门口的方向侧过来。“爹。”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来,“您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
沈铮没有答话。
他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帕子,走到床边坐下。
动作很轻很慢,先把沈卿鹤的左手从锦被里托出来,拿温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从指尖擦到指缝,从指缝擦到手背,这只手他握了二十七年——从襁褓里小小的拳头。
到第一次握枪时微微发抖的手指,到如今苍白消瘦、手背上青色筋脉隐隐可见。
沈卿鹤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蜷。
“爹,您怎么了?”
“没怎么。”
沈铮的声音平平稳稳的,把帕子翻了一面继续擦。
擦完手又去擦脸,帕子覆上沈卿鹤的额头,从眉骨擦到眼窝,从眼窝擦到鼻梁,从鼻梁擦到下颌。
他擦得极慢极慢,像是在擦拭一件传了数代的瓷器——薄胎,透光,釉下刻着看不见的暗纹。
沈卿鹤忽然抬起手,准确地握住了父亲的手腕。
“爹,您在哭。”
不是问句。
沈铮的手停住了。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轻轻发抖。
帕子掉进铜盆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没有。”
他的声音还是稳稳的,可喉结滚动了一下,“爹高兴。”
沈卿鹤松开他的手腕,双手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用手杖。天水碧的中衣散着,墨发披在肩后,赤脚踩在脚踏上。
他站直了,伸出手寻着父亲的方向探过去,碰到了父亲的肩,然后顺着肩移上去,环住了父亲的背。
他比沈铮高了,可他把脸埋进父亲的肩窝里,跟很小很小的时候摔了跤扑进爹爹怀里一样。
“爹。孩儿成婚之后,还是爹爹的鹤儿。”
声音很轻很稳,“爹爹不哭。”
沈铮的肩膀猛地僵住了。
然后他抬起手,环住了儿子的背。
鹤儿太瘦了,肩胛骨隔着中衣硌在他掌心里。
他把手收紧了,又收紧了。
“鹤儿。”
声音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爹爹舍不得你。”
沈卿鹤从他肩上抬起头,寻着声音摸到了父亲的脸。
手指从眉骨滑到眼尾,触到一片温热。他的指尖轻轻停在那里,把那些无声淌下的泪水一点一点擦去。
“爹,不哭。鹤儿会常回来看您的。”
他的唇角弯起来,声音里没有离别的伤感,只有融融的暖意,“您教我的那套枪法,我还要看着砚儿学全。
您藏了三十年的那坛酒,还没开封。”
沈铮自己抬起手,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角。
然后他扶着沈卿鹤在床沿坐下,从衣箱里捧出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喜服。
不是暗红,不是霜白,是大昭太子正妃的正红。
九尾凤纹以金线绣成,衣摆铺展时金线被晨光一照,满室流光。
沈铮抖开喜服,弯下腰,把沈卿鹤的手臂轻轻放进袖中。
从肩膀抚到袖口,把每一道褶皱都抹平,然后系上玉带,手指穿过玉带扣时顿了顿——把收紧扣调松了一指。
沈卿鹤微微偏过头。
沈铮没有说为什么调松,只是把玉带理正,然后退后一步,看着他。
外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宫里的梳头嬷嬷到了。
沈铮让她们进来,自己退到门边,没有离开。
嬷嬷们捧着梳洗的物什鱼贯而入——檀木梳、发冠、红绸、金簪,一样一样在妆台前摆好。
她们扶着沈卿鹤在妆台前坐下,拆了他披散的发,拿檀木梳蘸了头油从发根一点一点梳到发尾。
她们把墨发梳拢起来,以九尾凤冠束之。
凤首衔珠,九尾展翅,垂下的金流苏轻轻晃着。
接着其中一位嬷嬷从匣中取出一条与喜服同色的正红绸条,薄如蝉翼,透气柔软,是宫里最好的妆缎。
她将它覆上沈卿鹤的眉眼,在脑后系了一个简单的结。
系完退后打量,脱口而出:“王爷真是——”她把后头的话咽回去,改了口,“老奴在宫里梳了三十年头,没见过哪位新人这般好看的。”
沈卿鹤扶着小腹站起来,手杖点在脚踏上轻轻一响。
他穿着正红喜服站在晨光里,衣摆金线如云中朝霞,流光溢彩。
覆眼的红绸非但没有减损他的清隽,反而衬得他下颌如玉,唇若点漆。
微微隆起的小腹被喜服腰带一束,弧度柔和而笃定,像一碗将满未满的水,稳稳地盛在那里。
萧瑾瑜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府门外。
他骑着雪白御马,穿着与沈卿鹤同色的正红喜服。
身后是八百禁军精锐,盔甲擦得锃亮,旌旗猎猎。
他把沈卿鹤从梳头嬷嬷手里接过来,握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动。
“卿鹤哥哥。”
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少年人压抑了整整一晚又压抑了整整一路的悸动。
沈卿鹤偏过头,朝他弯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