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衔云没有说话,君屹只当他是默许了,立刻叫芷若去外殿喊宫人传膳。
须臾,屏风外已摆了满满一桌子景衔云平日里爱吃的菜,景衔云在桌前坐下后,君屹立刻盛了一碗汤,跪在景衔云身侧将汤递到了景衔云手边。
“今日天寒,主上先用些汤羹暖暖胃吧。”
景衔云那碗汤看了片刻,又见君屹低垂着头不敢看自己,竟莫名想起了君屹给自己下毒那日的场景。
“这汤中又下了什么毒?”
景衔云的话无疑是揭开了君屹心中最痛最悔恨的那道口子,忆起那日的情景,君屹的手微微发起抖来,连声音都发了颤。
“下奴绝不会给主上下毒。”
微微发抖的双手和发颤的声音,落在景衔云的眼中,却成了另一番意思。他甩了下衣袖,带出来的内力一下打翻了君屹端着的汤,碗中的汤水泼了君屹满脸,汤碗落地应声而碎。君屹顾不得自己满身的狼狈,跪伏在了地上。
“若非我对你从不设防,那日又怎会轻易喝下你奉的茶。你还敢说绝不会给我下毒,若不是你下的毒,我怎会如今日这般受制于人,还累得追影宫上上下下万余人,皆因我有了性命之忧。”
“下奴自知罪孽深重,不敢为自己分辩,只求主上重罚。”
这句话君屹已不知说过了多少次,景衔云听着只觉得厌烦,便起身欲离开,君屹见状连忙拽住了景衔云的袍角。
“主上过会儿还要服药,求主上多少吃上几口,以免误了服药的时辰。只要主上肯用膳,下奴愿自领五百刑鞭。”
景衔云扭头看向拽着自己袍角的君屹,刚想说点什么,就突觉一股寒意自丹田翻涌而出,迅速沿着经脉逆行而上,他连忙将内力蓄于指尖,抬手点住了自己的穴道。
君屹见景衔云毒发,连忙扶着他在桌前坐下,高声冲殿外喊了声“芷若,快叫沈殿主过来”。
沈枝意匆匆忙忙跑进来的时候,景衔云正坐在桌前闭目运功调息,君屹则跪在他身侧不断地将内力输送给他。沈枝意上前给景衔云诊了脉,神色颇有些凝重地将银针掏了出来。
“沈殿主,主上可是毒发了,是否要浸泡邀月泉?”
沈枝意快速将银针一一扎进景衔云的穴道中,他手中动作不停,也没顾得上看君屹一眼,“非是毒发,宫主的内功心法与雪霁之毒相冲撞,今日宫主动用内力过甚,再加之心中郁结,导致此毒逆行经脉。宫主此刻绝不可擅动,泡邀月泉亦是无用,你持续给宫主输送内力,并引导宫主紊乱的内力顺经脉运行,我用银针封住宫主的穴道,防止此毒在宫主体内冲撞。”
这一夜,君屹源源不断地将精纯的内力输送给景衔云,沈枝意则是守在一旁,一旦发觉景衔云神色有异,便立刻以银针封住穴道,在折腾了数个时辰后,直至天光微亮,景衔云才骤然吐出一口黑血。
君屹见状心下一慌,焦急地喊了一声“沈殿主”。
“莫慌,吐出这口毒血来便是没事了。”
沈枝意说着将景衔云身上的几根银针拔了出来,眼见着景衔云缓缓睁开了眼,神色平静,君屹才缓了缓心神,收回了给景衔云输送的内力。
“宫主昨日情绪起伏过大,导致雪霁之毒在体内冲撞,逆行经脉,属下已为宫主施针压制住了雪霁之毒,宫主此刻可还有何不适?”
景衔云微微摇了摇头,沈枝意见他面露疲惫之色,便向跪在景衔云身侧的君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扶景衔云去休息。
“那属下去为宫主重新写个方子,煎好药后再送过来,属下告退。”
沈枝意刚离开,景衔云就站起身往殿内走去,君屹膝行着亦步亦趋地跟在景衔云身后,却在景衔云在软榻上坐下后,停在他面前三步之遥的地方不敢再上前。
景衔云抬眼看向君屹,本想命他退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看向了另一侧。
君屹顺着景衔云的眼神看过去,这才发觉昨日夜间景衔云毒发时他就跪在了打碎的瓷片上,跪了这一整夜,碎瓷片早就嵌进了他的膝盖中,只不过这数个时辰,他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景衔云身上,甚至未曾察觉到疼痛。刚刚他从屏风外膝行进来,每行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了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君屹在追影宫这许多年,自是知晓景衔云向来不喜见血迹,连忙对景衔云叩首下去,“主上,下奴即刻将地上的血迹打扫干净。”
“不必了,你退下吧,叫个宫人进来打扫。”
罕见的,君屹没有回应景衔云的话,而是就这么维持着叩首的姿势跪在景衔云面前,细看下去,他的肩膀还有些微微发颤。
“你听不到我的话吗?”
景衔云的声音中已染上了些薄怒,君屹一个瑟缩,声音中竟染上了哭腔,“下奴不敢,只是,下奴有一事相求主上。”
“说。”
景衔云揉着眉心,已有些不耐烦了。
“日后若是下奴惹了主上不悦,求主上重罚下奴,哪怕再狠厉的刑罚也好,甚至赐死都没关系,只求主上,千万爱惜自己的身子,莫要再像昨日那般,将内力用在下奴这样不值得的人身上。”
天知道,这一夜君屹有多怕多悔恨,若非他疏忽,让陈欣假传圣旨,景衔云也不会因此事动用了内力,更不会因此心思郁结导致雪霁之毒与内力相冲,经历了昨晚如此惊险的一遭。
景衔云看着君屹暗叹了一口气,“你退下吧,在围困追影宫的事情结束之前,我不想见你。”
君屹不敢再违逆景衔云,只得应了声“是”退出了殿外。
接下来的几日,君屹除了上朝,其余时间都跪在了景衔云的寝殿外,他似乎已习惯了如此,哪怕膝盖已一片血肉模糊,哪怕已痛到麻木,只要能见到景衔云寝殿内的光,他便觉得安心。
因为他知道,他的主上就在殿内,他此生唯一追寻的光,就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