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一片黑暗中浮起。
江玉赫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起初模糊不清,只有铺天盖地的红。
这是哪里?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得离谱的雕花拔步床上。
他想坐起来,却觉得浑身绵软无力,头脑也昏沉沉的,像是被灌了某种让人筋骨酥软的药物。
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冲天的火光,族人的惨叫。
江玉赫的心脏骤然紧缩。他猛地挣扎着坐起身,不顾眩晕,惶然四顾。
婚庆?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
不再是记忆中那身沾染了烟灰血污的素色常服,而是一身他从未想过会穿在自己身上的、繁复华丽到极致的嫁衣。
不......不可能.....
江玉赫颤抖着手,想要扯掉身上这身荒谬的衣物,却发现双手软弱无力,连抓住衣襟都显得困难。
他想喊,喉咙却干涩发紧,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名穿着体面的中年嬷嬷带着两名小丫鬟走了进来。看到江玉赫醒来坐在床上,嬷嬷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是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夫人醒了。将军吩咐,若夫人醒了,便伺候您起身,前头宴席将散,将军稍后便来。”
夫......人?
这个称呼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江玉赫的太阳穴上,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滚......滚出去!” 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不是什么夫人!这是哪里?!杨靖呢?!让他滚来见我!”
嬷嬷仿佛没听到他话里的戾气,依旧垂着眼:“夫人息怒。今日是您与将军的大喜之日,宾客盈门,礼已成,名已定。将军交代,请您安心。您若想见将军,稍后将军自会前来。”
大喜之日?礼已成?名已定?
江玉赫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
他被弄晕带走,难道就是为了完成一场他本人毫无所知的婚礼?!
杨靖!他怎么敢?!
“我要见杨靖!现在!立刻!” 江玉赫试图下床,却因为手脚酸软,直接从床上跌了下来。
嬷嬷皱了皱眉,对两个小丫鬟使了个眼色。两个丫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江玉赫从地上搀扶起来,按坐回床边。
“夫人,请勿如此。若伤了自个儿,将军会心疼,奴婢们也不好交代。” 嬷嬷的语气强硬,“将军说了,您累了,需要休息。这合卺酒,待将军来了,再与您共饮。”
她挥了挥手,一名丫鬟立刻端来一个红漆描金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对用红绳系着的白玉酒杯,旁边是一把同样精致的酒壶。
合卺酒......
江玉赫死死盯着那对酒杯,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猛地挥手,想要将托盘打翻!
“砰——哗啦——”
托盘被他扫落在地,白玉酒杯摔得粉碎,澄澈的酒液溅湿了猩红的地毯,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清冽的酒香。
嬷嬷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对丫鬟吩咐:“收拾了。再去备一份来。”
然后,她转向江玉赫,声音冷了几分:
“夫人,老奴劝您,还是认命的好。今日杨府宾客满堂,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贺将军新婚之喜。圣上虽未亲临,却也赐下了贺礼。这门婚事,是过了明路的。您如今已是将军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将军对您,已是格外开恩。江家附逆,按律当满门抄斩。是将军力保,才将您从诏狱中带出,给了您这正室的名分和眼前的荣华富贵。您就算不念将军的恩情,也该想想,若您执意寻死觅活,惹怒了将军,外面那些尚未处置的江家女眷,又会是什么下场?”
嬷嬷的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江玉赫已然破碎的心神。
外面那些“尚未处置的江家女眷……
母亲……玉笙……她们还活着?被杨靖控制着?
江玉赫颓然坐在床边,刚刚支撑着他的那股戾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嬷嬷见他终于安静下来,示意丫鬟重新摆上合卺酒,又点了安神香,这才带着人退了出去。
洞房里,只剩下江玉赫一人,和空气中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最终归于沉寂。
“吱呀——”
房门再次被推开。
一道带着浓郁酒气的阴影,堵住了门口。
是杨靖。
他已换下那身染血的甲胄,穿着一身大红的吉服,衬得他本就冷硬的面部线条更加深刻。
他喝了酒,脸上带着醺意,眼神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落在床边那抹同样刺眼的红色身影上。
“玉郎。” 他开口,声音带上亲昵。
他反手关上门,一步步走向床边。
江玉赫没有抬头,只有袖中紧握的手,泄露着他内心翻涌的恨意。
杨靖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今日......辛苦你了。” 杨靖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红色衣料的瞬间——
“别这么叫我。”
江玉赫终于开口。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杨靖。
那双总是带着少年意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憎恨。
“我嫌恶心。”
杨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那点刻意装出的温和与醺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铁青的冷硬。
“恶心?” 他慢慢重复这两个字,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江玉赫,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需要我仰望的江家小公子吗?”
他俯身,逼近江玉赫,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几乎将江玉赫笼罩。
“江家完了!你爹死了!你娘和你妹妹的命,捏在我手里!”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是我!是我把你从阎王殿里捞出来!是我给了你这条命,给了你这个名分!没有我,你现在要么是诏狱里的一具尸体,要么是教坊司里最下贱的玩物!”
“恶心?”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你可得好好习惯这份恶心。因为从今往后,你这辈子,都得顶着‘杨夫人’这个名头,在我身边,在我床上,慢慢习惯!”
他说着,那只僵在半空的手,终于重重落下,却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粗暴地捏住了江玉赫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与自己对视。
“看着我,江玉赫。” 占有欲和某种连杨靖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暴戾情绪,疯狂滋长,“记住,我是你的夫君,是你以后唯一能依靠的人。你的生死,你的荣辱,你母亲和妹妹的生死,都在我一念之间。”
“所以,收起你那些可笑的高傲和厌恶。好好做你的‘杨夫人’。否则......” 他手指用力,捏得江玉赫下颌生疼,“我不介意,让你真正体会一下,什么是生不如死。包括你在乎的那些人。”
江玉赫被迫仰着头,与他对视。那些字字诛心的话语,像无数把钝刀,刮着他的心。
杨靖看着他眼中最终却归于一片死寂的暗流,似乎满意了。
他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但另一只手却抚上了江玉赫的脸颊。
“这才对。” 他拇指摩挲着江玉赫冰凉细腻的皮肤,声音也放缓了些,“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玉郎,别辜负良宵。”
他说着,手开始下滑,探向那身繁复嫁衣的系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