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五十二年,二月二十七。
北境大营。
帅帐。
舆图铺在案上,羊皮纸边角卷起,上面用朱砂标着几处红点。
黎负卿站在舆图前,双手撑着案沿,低着头。
苏长平坐在对面,手里握着一盏茶,没有喝。
临舟站在先生身后,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几处红点上。
藜旭立在帐门口,手里捧着一叠军报。
没有人说话。
帐外有风声,呼呼的,把帐帘吹得轻轻晃动。
黎负卿抬起头。
“鲜卑人动了。”
她指着舆图上最北边那处红点。
“昨日申时,有一股人马出现在这儿。”
她的手指往南移。
“酉时,在这儿。”
再移。
“戌时,到了这儿。”
她的手指停在一处。
“离关外哨所,不到四十里。”
苏长平望着那处。
他轻轻开口。
“多少人?”
黎负卿说。
“探子报,约莫三千。”
她顿了顿。
“但我不信。”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舆图。
望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指尖落在最北边那处红点。
“三千人,”他轻轻说,“从这儿到这儿,两个时辰。”
他的指尖顺着黎负卿刚才指过的路线缓缓移动。
“太快了。”
黎负卿点头。
“对,太快了。”
苏长平说。
“要么是探子看错了。”
他顿了顿。
“要么——”
黎负卿接过去。
“要么是诱饵。”
帐里又安静下来。
临舟站在先生身后,望着舆图上那几条路线。
他忽然开口。
“师父。”
黎负卿看他。
临舟说。
“前日我审的那个舌头,说过一句话。”
黎负卿说。
“什么话?”
临舟想了想。
“他说,今年冬天,部落里死了很多牛羊。”
“长老们吵了很久,吵要不要南下。”
他顿了顿。
“吵到最后,有人说了一句话。”
黎负卿望着他。
临舟说。
“那人说,‘南下是一定要南下的,但怎么南下,不能让他们猜到’。”
帐里安静了一瞬。
苏长平轻轻开口。
“不能让他们猜到。”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他低头,望着舆图。
望着那几处红点。
望着那些蜿蜒的路线。
他忽然伸出手。
指尖落在最南边那处哨所。
“如果我是鲜卑人,”他轻轻说,“我不会从这里进。”
他的指尖往东移。
落在另一处。
“也不会从这里。”
再往西移。
又落在一处。
“也不会。”
黎负卿望着他。
“那他们会从哪儿进?”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舆图。
望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
“久安。”
临舟应他。
“先生。”
苏长平说。
“你抓舌头的时候,问过他们粮草的情况吗?”
临舟点头。
“问过。”
苏长平说。
“他们怎么说?”
临舟想了想。
“说法不一。”
他顿了顿。
“有人说粮草充足,够撑三个月。”
“有人说只剩半个月的粮。”
“还有人说——”
他停下来。
苏长平望着他。
“说什么?”
临舟说。
“还有人说,粮草的事,他们也不知道。”
“长老们不让问。”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舆图。
很久。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有意思。”他说。
黎负卿望着他。
“你看出什么了?”
苏长平说。
“他们想让咱们猜。”
他指着舆图上那几处红点。
“三千人,两个时辰,走完这段路。”
“这是故意让咱们看见的。”
他的指尖落在最北边那处。
“真正的杀招,藏在这儿后面。”
黎负卿说。
“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舆图。
望着那些蜿蜒的线条。
望着那些标着红点的位置。
望着那些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标的地方。
很久。
他轻轻开口。
“阿旭。”
藜旭从帐门口走过来。
“先生。”
苏长平说。
“这三个月,鲜卑人来往的信使,多吗?”
藜旭想了想。
“不多。”她说,“比往年少了。”
苏长平说。
“少了多少?”
藜旭说。
“少了一半不止。”
苏长平点了点头。
他又望向舆图。
望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
“他们在等。”
黎负卿说。
“等什么?”
苏长平说。
“等咱们分兵。”
他指着舆图上那几处红点。
“他们故意放出消息,让咱们以为他们要突袭。”
“等咱们把兵力分散到各处哨所。”
他的指尖落回最北边。
“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黎负卿望着他。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她忽然说。
“你这话,跟我想的一样。”
苏长平抬起头。
望着她。
黎负卿说。
“我不分兵。”
她指着舆图。
“我就守在这儿。”
“他们来多少,我吞多少。”
苏长平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他轻轻笑了一下。
“好。”他说。
但他没有收回目光。
他望着黎负卿。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开口。
“黎姐姐。”
帐里安静了一瞬。
黎负卿的手指顿了顿。
她抬起头。
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
“多少年没听你这么叫了。”她说。
苏长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二十三年。”他说。
黎负卿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方才软了些。
“记得这么清楚?”
苏长平说。
“嗯。”
他顿了顿。
“那年我七岁,你十二。”
“你站在季府后院的墙头上,朝我招手。”
黎负卿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映着二十三年的事。
她忽然有些恍惚。
“你那时候,”她说,“小小的,穿着青色的衣裳,站在树下望着我。”
苏长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你那时候,”他说,“翻墙翻得很快。”
黎负卿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短。
但帐里的人听见了。
临舟站在先生身后,望着师父。
他第一次看见师父这样笑。
藜旭站在帐门口,也望着师姐。
她忽然觉得。
师姐今天好像不一样了。
——
黎负卿笑完了。
她望着苏长平。
“你娘那时候,”她说,“总是站在廊下,望着咱们。”
苏长平没有说话。
黎负卿说。
“我每次翻墙进来,她都装作没看见。”
“等咱们玩够了,她就端两碗绿豆汤出来。”
她顿了顿。
“她总是多放糖。”
“她说,小孩子爱吃甜的。”
苏长平望着她。
望着她眼底那一点淡淡的、很久远的光。
他轻轻说。
“她很喜欢你。”
黎负卿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舆图。
但她的目光,好像穿过了舆图。
穿过了这些年。
穿回了那座已经不存在的府邸。
很久。
她轻轻开口。
“我知道。”
她顿了顿。
“我也很喜欢她。”
帐里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
临舟站在先生身后。
他望着师父。
望着先生。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他们认识。
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
原来师父说的那些“有人托过我”。
那个“有人”。
不只是先生。
还有先生的娘。
——
苏长平轻轻开口。
“黎姐姐。”
黎负卿看他。
苏长平说。
“这次打完仗,我带你去看她。”
黎负卿愣了一下。
“看谁?”
苏长平说。
“我娘。”
他顿了顿。
“她的墓,在城外。”
黎负卿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
——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喊:“张将军来了!”
黎负卿抬起头。
帐帘被掀开。
一个人大步走进来。
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劲装,腰间挎着一把长刀。他的眉眼很利,像鹰,但走近了看,那锋利底下带着点散漫。
张清。
他走进来,看见黎负卿,眼睛一亮。
“阿卿!”
黎负卿连头都没抬。
“嗯。”
张清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我听说鲜卑人动了?”
黎负卿说。
“嗯。”
张清说。
“你打算怎么打?”
黎负卿终于抬起头。
她望着他。
“你怎么来了?”
张清说。
“我来看看你。”
黎负卿说。
“我问的是——你怎么知道鲜卑人动了?”
张清顿了顿。
“……听说的。”他说。
黎负卿望着他。
望了一会儿。
然后她收回目光。
继续看舆图。
“坐。”她说。
张清便坐下来。
坐在她旁边。
一坐下,他就看见了苏长平。
“这谁?”他问。
黎负卿说。
“苏长平,谋士。”
张清上下打量着苏长平。
苏长平轻轻颔首。
“张将军。”
张清说。
“你认识我?”
苏长平说。
“游侠出身的将军,满朝只有一个。”
张清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啊,”他说,“有眼力。”
他又看了看苏长平。
然后他忽然凑近黎负卿。
小声说。
“阿卿,这小白脸哪儿找的?”
黎负卿连眼皮都没抬。
“你说话能不能有点分寸?”
张清说。
“我问你呢。”
黎负卿说。
“杨公的弟子。”
张清哦了一声。
他又看了看苏长平。
然后他忽然说。
“杨公那老头,还活着呢?”
苏长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活着。”他说。
“上个月还吃了三个包子。”
张清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声来。
“行,”他说,“杨公的弟子,有点意思。”
——
张清往椅背上一靠。
他看着舆图。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
“阿卿。”
黎负卿没理他。
张清说。
“鲜卑人这次来,我觉得该主动出击。”
黎负卿终于看他。
“你闭嘴。”
张清说。
“我还没说完。”
黎负卿说。
“你说完也是废话。”
张清瞪她。
“你怎么知道是废话?”
黎负卿说。
“因为你这套,说了二十年了。”
张清愣住了。
苏长平在旁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临舟站在先生身后,也弯了一下。
藜旭站在帐门口,低着头,肩膀在抖。
张清望着他们几个。
望着黎负卿那张嫌弃的脸。
望着苏长平弯起的唇角。
望着临舟低垂的眉眼。
望着藜旭抖动的肩膀。
他忽然说。
“你们笑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张清又望着黎负卿。
“阿卿,你管管你的人。”
黎负卿说。
“他们笑他们的,我管不着。”
张清说。
“我是你竹马。”
黎负卿说。
“嗯。”
张清说。
“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
黎负卿说。
“嗯。”
张清说。
“你就这么对我?”
黎负卿终于抬起头。
她望着他。
望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
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她说,“别委屈了。”
张清望着她。
望着她拍完就收回去的手。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
望着她。
——
帐帘又被掀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三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素净的官袍,眉眼清俊,手里握着一卷文书。
朝辞。
他走进来,朝黎负卿点了点头。
“将军。”
然后他转头。
望着张清。
“你怎么在这儿?”
张清看见他,脸色就变了。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朝辞说。
“你来干什么?”
张清说。
“我来议事。”
朝辞说。
“议事?你一个武将,议什么事?”
张清瞪他。
“武将怎么了?武将不能议事?”
朝辞说。
“你能议出什么来?就会喊打喊杀。”
张清站起身。
“你——”
朝辞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动手。”
张清说。
“我没动手。”
朝辞说。
“你站那么近干什么?”
张清说。
“我站哪儿你管得着吗?”
朝辞说。
“你站我面前我就管得着。”
张清往前一步。
“朝辞,你是不是找打?”
朝辞退到黎负卿身后。
“将军,你看他。”
黎负卿叹了口气。
她揉了揉眉心。
“又来了。”她说。
苏长平望着这一幕。
望着张清涨红的脸。
望着朝辞那张清俊的、却带着几分嫌弃的眉眼。
他忽然轻轻开口。
“两位大人。”
张清和朝辞同时停下来。
转头望他。
苏长平望着他们。
望着一个怒气冲冲,一个躲在后头。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鲜卑人还在北边。”他轻轻说。
顿了顿。
“咱们在这儿吵,他们听不见。”
张清愣了一下。
朝辞也愣了一下。
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张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
“你这人,”他说,“说话还挺有意思。”
朝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苏长平。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黎负卿身后走出来。
理了理衣袍。
“先生说得是。”他说。
他转身。
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回过头。
望着张清。
“你走不走?”
张清瞪他。
“我还没议完事。”
朝辞说。
“你议完了。”
张清说。
“没有。”
朝辞说。
“有。”
张清往前一步。
“你——”
苏长平又开口了。
轻轻的声音。
“张将军。”
张清回头看他。
苏长平说。
“朝大人说得对。”
张清愣住了。
“你——”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不可置信的脸。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您今日来,不就是想看看鲜卑人的情况吗?”
张清没有说话。
苏长平说。
“您已经看到了。”
他顿了顿。
“剩下的,将军会和您说。”
张清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
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苏长平,”他说,“你这人——”
他顿了顿。
“有意思。”
然后他出去了。
朝辞站在门口。
望着他出去。
忽然开口。
“张清。”
张清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朝辞说。
“你头发乱了。”
张清愣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确实乱了。
他站在原地。
不知道该说什么。
朝辞已经转身走了。
张清望着他的背影。
望了一会儿。
然后他骂了一声。
“有病。”
但他说得很轻。
——
黎负卿站在那里。
望着那扇晃动的帐帘。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这两个人,”她说,“早晚得出事。”
苏长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早晚的事。”他说。
黎负卿看他。
“你也看出来了?”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帐外。
那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
已经走远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