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二十二年,春。
蓝如心十四岁。
她坐在学堂里,听先生讲《女诫》。
窗外有棵槐树,开了一树白花。风吹进来,花瓣落在她的书页上。
她低头看了看那瓣花。
然后抬起头。
对面坐着一个少年,正望着她。
她认得他。
许善。
尚书家的公子。
学堂里最有名的那个人。
不是因为他功课好。
是因为他不爱说话。
蓝如心低下头。
继续看书。
那瓣花还压在书页上。
她没有拿掉。
——
武安二十二年,夏。
学堂里的人都散了。
蓝如心走得慢。
她在收书。
收完了,抬起头。
许善站在门口。
望着她。
蓝如心愣了一下。
“许公子?”
许善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蓝如心走过去。
从他身边走过。
走到门口,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你书里那瓣花。”
蓝如心停下脚步。
许善说。
“是槐花。”
蓝如心回过头。
望着他。
许善也望着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
有花瓣落在他们之间。
——
武安二十二年,冬。
蓝如心接到家里的信。
信很短。
“定了亲事。许家。”
她握着那封信。
坐在窗前。
窗外的槐树光秃秃的。
什么都没有。
——
武安二十三年,春。
蓝如心嫁进许府。
洞房花烛夜。
许善挑开盖头。
望着她。
她也望着他。
很久。
许善忽然开口。
“你十四岁?”
蓝如心点头。
许善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
望着她。
很久。
他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蓝如心没有动。
就让他握着。
——
蓝如心从下人口中听说了一件事。
许善有个青梅竹马。
叫林钰。
两家本是世交,从小一起长大。
林钰长得很美,性子也好,府里的老人都说,许大人小时候最喜欢跟在她后头跑。
蓝如心问:“那林姑娘现在在哪儿?”
那下人脸色变了一下。
没说话。
蓝如心没有再问。
但她后来知道了。
林钰死了。
死在他们成亲之前。
据说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事。
被人杀害了。
蓝如心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喝茶。
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喝。
把茶喝完。
放下茶盏。
她坐在那里。
望着窗外。
窗外有棵枯树。
光秃秃的。
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许善娶她。
不是因为她是谁。
是因为他要娶一个人。
随便谁都行。
——
武安二十四年,夏。
蓝如心怀孕了。
她把这件事告诉许善的时候,许善正在看书。
他听完,抬起头。
望着她。
望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蓝如心望着他。
那张脸上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
武安二十四年,冬。
孩子生了。
是个男孩。
接生婆把孩子抱给她看的时候,她累得睁不开眼。
只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很小。
她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然后她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门被推开。
许善走进来。
站在榻边。
低头望着她。
“孩子我抱走了。”他说。
蓝如心问。
“叫什么?”
许善说。
“许殉。”
蓝如心没有说话。
许善说。
“往后你见不到他了。”
蓝如心愣住了。
“什么?”
许善望着她。
“你见不到他了。”他又说了一遍。
蓝如心望着他。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冷。
他转身走了。
门阖上的时候,蓝如心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躺在那里。
望着帐顶。
眼泪流下来。
没有声音。
——
武安二十五年,春。
蓝如心试图去找许殉。
她被拦住了。
门口的人说,老爷吩咐了,夫人不能出去。
蓝如心站在那里。
望着那扇门。
门后面有她的孩子。
一岁了。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不知道他会走路了没有。
不知道他会不会喊娘。
她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
武安二十六年,春。
又被拦住。
武安二十七年,春。
又被拦住。
武安二十八年,夏。
又被拦住。
武安二十九年,冬。
又被拦住。
武安三十年,春。
蓝如心不再去了。
她坐在自己院里。
望着那棵槐树。
槐树一年一年地开花。
一年一年地落叶。
她一年一年地老。
她的孩子一年一年地长大。
但她没见过他。
一面都没有。
——
武安三十一年,夏。
蓝如心从下人口中听说了一些事。
听说许殉不在府里住。
听说他被扔在外面。
听说他和野狗抢吃的。
听说他住在巷子里。
蓝如心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喝茶。
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喝。
把茶喝完。
放下茶盏。
她坐在那里。
望着窗外。
窗外那棵槐树。
开花了。
白的。
一簇一簇。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
又被拦住了。
“夫人,您不能出去。”
蓝如心望着那个人。
“我要去找我儿子。”
那个人低下头。
“老爷吩咐了。”
蓝如心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那扇门。
很久。
她转身走回去。
坐在窗边。
继续望着那棵槐树。
——
武安三十二年,春。
蓝如心二十三岁。
许殉八岁。
她坐在窗边。
望着那棵槐树。
想着他。
想他今天有没有吃的。
想他今天有没有挨打。
想他今天有没有想娘。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能想。
——
武安三十三年,冬。
听说许殉被人打了。
打得满身是伤。
听说他发着高烧。
躺在破庙里。
蓝如心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绣一块帕子。
针扎了一下手指。
她低头看了看。
指尖沁出一颗血珠。
很小。
她擦了擦。
继续绣。
她绣的是一枝长蘅草。
她娘教的。
绣得很慢。
一针一针。
——
武安三十四年,夏。
许殉九岁。
蓝如心二十五岁。
她坐在窗边。
望着那棵槐树。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他一面。
她低下头。
望着手里那块帕子。
长蘅草绣了一半。
另一半空着。
她忽然轻轻开口。
“殉儿。”
声音很轻。
没有人听见。
——
武安三十五年,春。
许殉十岁。
蓝如心二十六岁。
槐树发芽了。
嫩绿的。
一小点一小点。
——
武安三十六年,秋。
许殉十一岁。
蓝如心二十七岁。
槐树的叶子黄了。
落了一地。
——
武安三十七年,春。
许殉十二岁。
蓝如心二十八岁。
槐树又开花了。
白的。
一簇一簇。
——
武安三十八年,夏。
许殉十三岁。
蓝如心二十九岁。
——
武安三十九年,冬。
许殉十四岁。
蓝如心三十岁。
——
武安四十年,春。
许殉十五岁。
蓝如心三十一岁。
圣旨到了。
——
武安四十年,夏。
蓝如心三十一岁。
许殉十五岁。
和亲的事定了。
蓝如心接到圣旨那天,正在望着那棵槐树。
她听完圣旨。
没有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
很久。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
门被拦住。
“夫人,您不能出去。”
蓝如心望着那个人。
“让我见他一面。”
那个人低下头。
“老爷吩咐了。”
蓝如心说。
“我要走了。”
“再也不回来了。”
“让我见他一面。”
那个人没有说话。
只是低着头。
蓝如心望着他。
望着那扇门。
很久。
她转身走回去。
坐在窗边。
望着那棵槐树。
——
那天下午。
门被推开。
许善走进来。
站在她身后。
蓝如心没有回头。
“你来了。”她说。
许善没有说话。
蓝如心说。
“圣旨我接到了。”
许善说。
“我知道。”
蓝如心说。
“是你推我去的?”
许善没有说话。
蓝如心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我知道是你。”她说。
许善站在那里。
没有说话。
蓝如心站起来。
转过身。
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十七年了。
他老了。
她也老了。
她轻轻开口。
“许善。”
许善望着她。
蓝如心说。
“我这辈子,只求你一件事。”
许善没有说话。
蓝如心说。
“让我见见殉儿。”
许善的手指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
蓝如心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
那眼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空。
“就一面。”她说。
“二十七年了。”
“我没见过他。”
“他饿的时候,我不知道。”
“他被打的时候,我不知道。”
“他发高烧差点死的时候,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
“我只想见他一面。”
“走之前。”
许善站在那里。
望着她。
很久。
他轻轻开口。
“他不会来的。”
蓝如心愣住了。
“什么?”
许善说。
“他不知道你是谁。”
蓝如心望着他。
许善说。
“他没见过你。”
“他不知道他有个娘。”
“他从一岁起,就没见过你。”
蓝如心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他。
很久。
她轻轻开口。
“许善。”
许善没有说话。
蓝如心说。
“你连这都不给我。”
她的声音很平。
但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许善站在那里。
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眼。
那双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是空。
他转身走了。
蓝如心站在那里。
望着他的背影。
很久。
她低下头。
望着手里那块帕子。
那枝长蘅草绣了一半。
还没绣完。
她把帕子折起来。
收进袖中。
转身走回窗边。
坐下。
望着那棵槐树。
——
武安四十年,秋。
蓝如心要走了。
和亲的队伍很长。
她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
马车出了府门。
出了城。
一直往北走。
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她再也看不见京城的天。
走到她再也看不见那棵槐树。
走到她再也看不见——
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孩子。
她坐在马车里。
望着窗外陌生的风景。
风很大。
天很高。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她只知道。
她不会再回来了。
——
武安四十一年,春。
蓝如心到了敌国。
这里的风比京城大。
天比京城高。
人说的话她听不懂。
她住进一座很大的宫殿里。
有很多人伺候她。
但她谁也不认识。
她每天坐在窗前。
望着南边。
望着那个方向。
京城在那个方向。
殉儿在那个方向。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不知道他会不会想她。
她只是望着。
一天一天。
——
武安四十一年,夏。
她学会了这里的一点话。
够活着用。
不够想别的。
她继续坐在窗前。
望着南边。
继续绣那块帕子。
那枝长蘅草。
绣了一半。
另一半还是空着。
她绣得很慢。
一针一针。
——
武安四十一年,秋。
敌国打了败仗。
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正在绣那块帕子。
有人冲进来。
把她拉出去。
她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但她知道。
战败的国家,妃嫔要殉葬。
她被带到一座大殿里。
很多人跪着。
她也跪下。
有人念着什么。
她听不懂。
只是跪着。
望着前方。
前方有一扇门。
门外面是阳光。
很亮。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年她十四岁。
坐在学堂里。
阳光也是这样好。
槐花落在书页上。
她低下头。
望着手里那块帕子。
那枝长蘅草。
还是绣了一半。
来不及绣完了。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然后她抬起头。
望着南边。
那个方向。
殉儿在那个方向。
她轻轻开口。
“殉儿。”
声音很轻。
没有人听见。
——
武安四十一年,秋。
蓝如心死了。
和那些妃嫔一起。
她死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块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枝长蘅草。
绣了一半。
另一半空着。
没有人知道那枝草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知道她绣了十六年。
没有人知道她想把它给一个人。
那个人叫许殉。
她的儿子。
她这辈子没见过他。
一眼都没有。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