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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久安第17章 母亲
525 段

第17章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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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二十二年,春。

蓝如心十四岁。

她坐在学堂里,听先生讲《女诫》。

窗外有棵槐树,开了一树白花。风吹进来,花瓣落在她的书页上。

她低头看了看那瓣花。

然后抬起头。

对面坐着一个少年,正望着她。

她认得他。

许善。

尚书家的公子。

学堂里最有名的那个人。

不是因为他功课好。

是因为他不爱说话。

蓝如心低下头。

继续看书。

那瓣花还压在书页上。

她没有拿掉。

——

武安二十二年,夏。

学堂里的人都散了。

蓝如心走得慢。

她在收书。

收完了,抬起头。

许善站在门口。

望着她。

蓝如心愣了一下。

“许公子?”

许善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蓝如心走过去。

从他身边走过。

走到门口,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你书里那瓣花。”

蓝如心停下脚步。

许善说。

“是槐花。”

蓝如心回过头。

望着他。

许善也望着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

有花瓣落在他们之间。

——

武安二十二年,冬。

蓝如心接到家里的信。

信很短。

“定了亲事。许家。”

她握着那封信。

坐在窗前。

窗外的槐树光秃秃的。

什么都没有。

——

武安二十三年,春。

蓝如心嫁进许府。

洞房花烛夜。

许善挑开盖头。

望着她。

她也望着他。

很久。

许善忽然开口。

“你十四岁?”

蓝如心点头。

许善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

望着她。

很久。

他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蓝如心没有动。

就让他握着。

——

蓝如心从下人口中听说了一件事。

许善有个青梅竹马。

叫林钰。

两家本是世交,从小一起长大。

林钰长得很美,性子也好,府里的老人都说,许大人小时候最喜欢跟在她后头跑。

蓝如心问:“那林姑娘现在在哪儿?”

那下人脸色变了一下。

没说话。

蓝如心没有再问。

但她后来知道了。

林钰死了。

死在他们成亲之前。

据说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事。

被人杀害了。

蓝如心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喝茶。

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喝。

把茶喝完。

放下茶盏。

她坐在那里。

望着窗外。

窗外有棵枯树。

光秃秃的。

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许善娶她。

不是因为她是谁。

是因为他要娶一个人。

随便谁都行。

——

武安二十四年,夏。

蓝如心怀孕了。

她把这件事告诉许善的时候,许善正在看书。

他听完,抬起头。

望着她。

望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蓝如心望着他。

那张脸上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

武安二十四年,冬。

孩子生了。

是个男孩。

接生婆把孩子抱给她看的时候,她累得睁不开眼。

只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很小。

她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然后她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门被推开。

许善走进来。

站在榻边。

低头望着她。

“孩子我抱走了。”他说。

蓝如心问。

“叫什么?”

许善说。

“许殉。”

蓝如心没有说话。

许善说。

“往后你见不到他了。”

蓝如心愣住了。

“什么?”

许善望着她。

“你见不到他了。”他又说了一遍。

蓝如心望着他。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冷。

他转身走了。

门阖上的时候,蓝如心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躺在那里。

望着帐顶。

眼泪流下来。

没有声音。

——

武安二十五年,春。

蓝如心试图去找许殉。

她被拦住了。

门口的人说,老爷吩咐了,夫人不能出去。

蓝如心站在那里。

望着那扇门。

门后面有她的孩子。

一岁了。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不知道他会走路了没有。

不知道他会不会喊娘。

她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

武安二十六年,春。

又被拦住。

武安二十七年,春。

又被拦住。

武安二十八年,夏。

又被拦住。

武安二十九年,冬。

又被拦住。

武安三十年,春。

蓝如心不再去了。

她坐在自己院里。

望着那棵槐树。

槐树一年一年地开花。

一年一年地落叶。

她一年一年地老。

她的孩子一年一年地长大。

但她没见过他。

一面都没有。

——

武安三十一年,夏。

蓝如心从下人口中听说了一些事。

听说许殉不在府里住。

听说他被扔在外面。

听说他和野狗抢吃的。

听说他住在巷子里。

蓝如心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喝茶。

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喝。

把茶喝完。

放下茶盏。

她坐在那里。

望着窗外。

窗外那棵槐树。

开花了。

白的。

一簇一簇。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

又被拦住了。

“夫人,您不能出去。”

蓝如心望着那个人。

“我要去找我儿子。”

那个人低下头。

“老爷吩咐了。”

蓝如心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那扇门。

很久。

她转身走回去。

坐在窗边。

继续望着那棵槐树。

——

武安三十二年,春。

蓝如心二十三岁。

许殉八岁。

她坐在窗边。

望着那棵槐树。

想着他。

想他今天有没有吃的。

想他今天有没有挨打。

想他今天有没有想娘。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能想。

——

武安三十三年,冬。

听说许殉被人打了。

打得满身是伤。

听说他发着高烧。

躺在破庙里。

蓝如心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绣一块帕子。

针扎了一下手指。

她低头看了看。

指尖沁出一颗血珠。

很小。

她擦了擦。

继续绣。

她绣的是一枝长蘅草。

她娘教的。

绣得很慢。

一针一针。

——

武安三十四年,夏。

许殉九岁。

蓝如心二十五岁。

她坐在窗边。

望着那棵槐树。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他一面。

她低下头。

望着手里那块帕子。

长蘅草绣了一半。

另一半空着。

她忽然轻轻开口。

“殉儿。”

声音很轻。

没有人听见。

——

武安三十五年,春。

许殉十岁。

蓝如心二十六岁。

槐树发芽了。

嫩绿的。

一小点一小点。

——

武安三十六年,秋。

许殉十一岁。

蓝如心二十七岁。

槐树的叶子黄了。

落了一地。

——

武安三十七年,春。

许殉十二岁。

蓝如心二十八岁。

槐树又开花了。

白的。

一簇一簇。

——

武安三十八年,夏。

许殉十三岁。

蓝如心二十九岁。

——

武安三十九年,冬。

许殉十四岁。

蓝如心三十岁。

——

武安四十年,春。

许殉十五岁。

蓝如心三十一岁。

圣旨到了。

——

武安四十年,夏。

蓝如心三十一岁。

许殉十五岁。

和亲的事定了。

蓝如心接到圣旨那天,正在望着那棵槐树。

她听完圣旨。

没有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

很久。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

门被拦住。

“夫人,您不能出去。”

蓝如心望着那个人。

“让我见他一面。”

那个人低下头。

“老爷吩咐了。”

蓝如心说。

“我要走了。”

“再也不回来了。”

“让我见他一面。”

那个人没有说话。

只是低着头。

蓝如心望着他。

望着那扇门。

很久。

她转身走回去。

坐在窗边。

望着那棵槐树。

——

那天下午。

门被推开。

许善走进来。

站在她身后。

蓝如心没有回头。

“你来了。”她说。

许善没有说话。

蓝如心说。

“圣旨我接到了。”

许善说。

“我知道。”

蓝如心说。

“是你推我去的?”

许善没有说话。

蓝如心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我知道是你。”她说。

许善站在那里。

没有说话。

蓝如心站起来。

转过身。

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

十七年了。

他老了。

她也老了。

她轻轻开口。

“许善。”

许善望着她。

蓝如心说。

“我这辈子,只求你一件事。”

许善没有说话。

蓝如心说。

“让我见见殉儿。”

许善的手指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

蓝如心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眼。

那眼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空。

“就一面。”她说。

“二十七年了。”

“我没见过他。”

“他饿的时候,我不知道。”

“他被打的时候,我不知道。”

“他发高烧差点死的时候,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

“我只想见他一面。”

“走之前。”

许善站在那里。

望着她。

很久。

他轻轻开口。

“他不会来的。”

蓝如心愣住了。

“什么?”

许善说。

“他不知道你是谁。”

蓝如心望着他。

许善说。

“他没见过你。”

“他不知道他有个娘。”

“他从一岁起,就没见过你。”

蓝如心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他。

很久。

她轻轻开口。

“许善。”

许善没有说话。

蓝如心说。

“你连这都不给我。”

她的声音很平。

但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许善站在那里。

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眼。

那双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是空。

他转身走了。

蓝如心站在那里。

望着他的背影。

很久。

她低下头。

望着手里那块帕子。

那枝长蘅草绣了一半。

还没绣完。

她把帕子折起来。

收进袖中。

转身走回窗边。

坐下。

望着那棵槐树。

——

武安四十年,秋。

蓝如心要走了。

和亲的队伍很长。

她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

马车出了府门。

出了城。

一直往北走。

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她再也看不见京城的天。

走到她再也看不见那棵槐树。

走到她再也看不见——

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孩子。

她坐在马车里。

望着窗外陌生的风景。

风很大。

天很高。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她只知道。

她不会再回来了。

——

武安四十一年,春。

蓝如心到了敌国。

这里的风比京城大。

天比京城高。

人说的话她听不懂。

她住进一座很大的宫殿里。

有很多人伺候她。

但她谁也不认识。

她每天坐在窗前。

望着南边。

望着那个方向。

京城在那个方向。

殉儿在那个方向。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不知道他会不会想她。

她只是望着。

一天一天。

——

武安四十一年,夏。

她学会了这里的一点话。

够活着用。

不够想别的。

她继续坐在窗前。

望着南边。

继续绣那块帕子。

那枝长蘅草。

绣了一半。

另一半还是空着。

她绣得很慢。

一针一针。

——

武安四十一年,秋。

敌国打了败仗。

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正在绣那块帕子。

有人冲进来。

把她拉出去。

她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但她知道。

战败的国家,妃嫔要殉葬。

她被带到一座大殿里。

很多人跪着。

她也跪下。

有人念着什么。

她听不懂。

只是跪着。

望着前方。

前方有一扇门。

门外面是阳光。

很亮。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年她十四岁。

坐在学堂里。

阳光也是这样好。

槐花落在书页上。

她低下头。

望着手里那块帕子。

那枝长蘅草。

还是绣了一半。

来不及绣完了。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然后她抬起头。

望着南边。

那个方向。

殉儿在那个方向。

她轻轻开口。

“殉儿。”

声音很轻。

没有人听见。

——

武安四十一年,秋。

蓝如心死了。

和那些妃嫔一起。

她死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块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枝长蘅草。

绣了一半。

另一半空着。

没有人知道那枝草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知道她绣了十六年。

没有人知道她想把它给一个人。

那个人叫许殉。

她的儿子。

她这辈子没见过他。

一眼都没有。

(待续)

已读完:第17章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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