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五十二年,五月十一。
卯时。
临舟醒了。
不是被吵醒,不是被冻醒,是被怀里的暖意缠醒的。
他一睁眼,便撞进先生怀里。
还是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怀抱。
一天如此。
两天如此。
日日如此。
临舟忽然就想笑。
他从前从不知道,醒来第一眼看见同一个人,能高兴成这样。
高兴得心口发甜,连指尖都软了。
他悄悄抬头。
望着先生。
先生还在睡。
眉头舒展,呼吸轻匀,那支青玉簪早已取下,黑发铺在枕上,软得像云。
临舟就那样望着。
望着他闭着的眼。
望着他轻颤的睫毛。
望着他好看得不像话的唇角。
他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大胆的念头。
想凑过去,亲一下。
但他没动。
就安安静静望着,像望着一件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望着望着,他想起昨日许殉的话。
“你们俩,能不能注意点?”
临舟轻轻弯了唇角。
注意什么?
他不想注意。
他就想这样。
天天这样。
一直这样。
他往先生怀里又蹭了蹭。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像只占了窝就不肯走的小兽。
先生其实早就醒了。
他闭着眼,感受着怀里那颗白脑袋拱来拱去,又软又黏。
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醒了?”
临舟的动作一顿。
“……嗯。”
先生睁开眼。
低头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透亮的眼瞳,亮得像浸了光。
“看什么?”
临舟抬眼,认认真真。
“看你。”
先生不语。
只是望着他。
临舟也望着他。
四目相对,静得只剩下心跳。
许久。
临舟忽然开口。
“先生。”
“嗯。”
“早安吻。”
先生一怔,随即笑了。
他低下头,在临舟额上轻轻一吻。
“不够。”
眉心一吻。
“不够。”
鼻尖一吻。
“不够。”
左脸。
“不够。”
右脸。
“还是不够。”
临舟仰着脸,一本正经,眼底却藏着坏笑。
先生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
这孩子,什么时候学得这么会撒娇了。
“久安。”
“嗯。”
“你学坏了。”
临舟立刻摇头。
“没有。”
“有。”
临舟望着他温柔的眉眼,忽然说不出话。
就只是望着,望着,望着。
先生忽然低头。
吻住了他的唇。
比之前所有都久,都深,都让人发烫。
临舟闭上眼,整个人都软在了他怀里。
许久才分开。
先生望着他微肿的唇,声音低哑。
“够了吗?”
临舟摇头。
“不够。”
先生笑了,再次低头。
一遍,又一遍。
吻得临舟唇都麻了,呼吸都乱了。
“够了吗?”
临舟终于笑了。
笑得又亮又甜。
“够了。”
他把脸埋回先生怀里,埋得很深。
唇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
辰时。
先生在书房批奏疏。
临舟坐在一旁,靠着他的肩。
手里捧着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看先生。
看先生执笔的手,好看得能入画。
看先生低垂的眉眼,清隽得让人移不开眼。
看先生偶尔沉思的模样,安静又温柔。
先生批完一份,抬眼便撞进他的目光里。
“看什么?”
“看你。”
“看了多久?”
“半个时辰。”
先生失笑。
“不累?”
“不累。”
“书呢?”
临舟低头看了眼一页未翻的书,随手一放。
“不看了。”
“那看什么?”
“看你。”
先生无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傻子。”
——
午时。
青禾端来午膳。
一进门,便看见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画面。
临舟坐在先生身边,靠着他的肩,握着筷子,一口没动。
他在等。
等先生给他夹菜。
先生夹起一块鱼,细细挑干净刺,放进他碗里。
“吃。”
临舟乖乖吃掉。
吃完,又抬眼望着先生。
先生再夹,再挑刺,再放进他碗里。
青禾站在原地,沉默了三息。
行,习惯了。
他轻手轻脚退出去,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句。
“先生。”
“嗯。”
“还要。”
青禾默默笑了。
行,宠,使劲宠。
——
申时。
许殉又来了。
依旧是熟练翻墙,熟练拍灰,熟练往书房冲。
一到门口,他停住了。
临舟靠在先生肩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先生低头批着奏疏,隔一会儿便抬眼看看他,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许殉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苏长平。”
先生抬眼。
许殉面无表情:
“你们俩,能不能注意点?”
临舟唰地睁开眼,望着他,语气平静又坚定。
“不能。”
许殉当场愣住。
临舟往先生怀里又靠了靠,宣告主权一样,一字一句。
“他是我的。”
许殉转头看向先生。
先生正低头看着临舟,唇角藏着浅浅的笑,明晃晃的纵容。
许殉忽然就笑了。
“行,你们厉害。”
他进屋坐下,摸出酒壶。
“喝不喝?”
先生看了眼临舟。
“想喝?”
临舟摇头。
“不想。”
先生转头:“不喝。”
许殉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你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腻歪?”
临舟抬眼,语气平淡。
“不能。”
许殉:“……”
行,输了,彻底输了。
他坐了片刻,越坐越觉得牙酸。
“行,我走。”
走到门口,他没回头。
“临久安,你变了。”
门被关上。
临舟望着先生。
“先生,我变了吗?”
先生望着他,眼底温柔得能滴出水。
“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
“变好了。”
临舟笑了,重新埋进他怀里。
“先生。”
“嗯。”
“我是你的。”
先生的手落在他发顶,轻轻抚摸。
“我知道。”
临舟的声音闷闷的,却格外认真。
“你也是我的。”
先生低低笑开。
“嗯。”
——
当晚。
陈昀小炮弹一样冲进来,往两人中间一挤。
“我也要抱!”
临舟把她抱到膝上。
小姑娘仰着头,望着先生,理直气壮。
“先生,二哥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先生笑着摸她的头。
“好。”
陈昀忽然看向临舟,眼睛亮晶晶。
“二哥,你刚才说‘他是我的’的时候,好凶哦。”
临舟的耳尖“唰”地红了。
“……没有。”
“有!”
临舟低头,不说话了。
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先生看着怀里一大一小,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月光落在三人身上,安静又温暖。
这样的日子,真好。
——
武安五十二年,五月十二。
辰时。
许殉今天没翻墙。
他走正门。
手里还拎着一只活鸡。
青禾一开门,人傻了。
“许大人,这是……”
许殉把鸡往他手里一塞。
“给你家先生。”
鸡:“咕。”
青禾:“……”
许殉大摇大摆往里冲。
“苏长平!我来了!”
书房内。
先生在批奏疏。
临舟靠在他肩上,终于肯看书了。
不是他懂事。
是因为他发现——
他不看书,先生就会一直看他。
先生一看他,他就脸红。
先生一看他,他就心跳加速。
先生一看他,他就什么事都做不了。
所以他假装看书。
许殉推门而入,嗓门巨大。
“苏长平!”
先生抬眼。
下一秒,就看见青禾拎着一只扑腾的鸡站在后面。
鸡毛满天飞。
先生沉默了。
“这是什么?”
“鸡。”
“我知道是鸡。”
“安永让我给你补身体的。”
鸡:“咕。”
临舟从先生肩上抬起头,望向那只鸡。
翠绿的眼睛微微一眯。
“先生。”
“嗯。”
“它看你。”
“……我看见了。”
“它一直看你。”
“……嗯。”
“我不喜欢它。”
许殉先是一愣,随后爆笑。
“临久安,你跟一只鸡吃醋?!”
临舟没理他,只是盯着那只鸡。
鸡也盯着他。
“咕。”
临舟眉头皱得更紧了。
先生叹了口气,起身接过鸡。
神奇的是,鸡一到他手里,立刻安分了。
乖乖的,不扑腾,也不叫。
先生低头看它。
鸡仰头看他。
“咕。”
先生:“……它挺乖的。”
临舟立刻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先生。”
“嗯。”
“把它放下。”
“放下就不乖了。”
“那就不乖。”
先生看着他固执又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他把鸡递给青禾。
“拿去厨房。”
青禾顶着一头鸡毛,默默退下。
临舟看着门关上,终于松了口气。
先生走回来,坐下,望着他。
“满意了?”
临舟点头。
“嗯。”
“还吃醋吗?”
临舟耳尖一红,别过脸。
“……没有。”
先生笑。
“有。”
许殉站在一旁,被秀得头皮发麻。
“你们俩能不能顾及一下我的感受?”
先生抬眼:“什么感受?”
“牙酸。”
“那别来。”
许殉:“……”
行,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他走前,留下一句。
“苏长平,那只鸡叫阿花,是我的!你别让临久安吃了它!”
门关上。
临舟看向先生。
“先生,它叫阿花?”
“好像是。”
“它看你的时候,我不喜欢。”
先生望着他,眼底全是纵容。
“那怎么办?”
“送走。”
“送哪儿?”
“还给许先生。”
“他刚送来。”
“那就不收。”
先生看着他这副较真又可爱的模样,心都化了。
“久安。”
“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临舟想都没想。
“撒娇。”
先生一怔,随即笑得眉眼弯弯。
“你学会撒娇了。”
“嗯。”
“跟谁学的?”
临舟抬眼,望着他,认真又坦诚。
“跟你。”
“你对我好。”
“我就想撒娇。”
先生心口一软,伸手将他揽紧。
“想撒娇就撒娇。”
“想怎样都行。”
临舟埋在他怀里,唇角弯得再也压不住
——
午时。
鸡汤端上桌。
香气扑鼻。
许殉看着那碗汤,沉痛开口。
“阿花……”
陈昀歪头:“阿花是谁?”
“那只鸡。”
“你给它取名字了?”
“嗯。”
“那你为什么还送来?”
许殉沉默片刻。
“因为我傻。”
陈昀立刻拍手。
“许先生是傻子!”
许殉:“……”
他夹起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好吃。”
临舟看着他,忽然开口。
“许先生。”
“嗯?”
“你刚才伤感,就是在撒娇。”
许殉瞪大眼睛。
“我那是伤感!”
“伤感就是撒娇的一种。”
许殉气笑了。
“行,你们两口子,我说不过。”
临舟耳尖微红,却抬着下巴,格外坦荡。
“我们就是两口子。”
许殉看向先生。
先生低头喝汤,唇角藏着笑,默认了一切。
许殉服了。
他端起碗,大口喝汤。
“阿花,你死得值了!”
陈昀笑得满地打滚。
“许先生是傻子!哈哈哈!”
两人追打出去,院子里满是笑声。
屋内只剩下先生和临舟。
临舟靠在先生肩上,轻声说。
“先生,许先生傻,但人很好。”
“嗯。”
“我喜欢他。”
先生动作一顿,低头看他,语气微轻。
“你喜欢他?”
“朋友那种。”
先生瞬间松了口气,笑了。
“那就好。”
临舟看着他细微的神情,忽然凑近。
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声音又软又认真。
“只喜欢你。”
“那种喜欢。”
“只对你。”
先生心口一热,将他紧紧抱住。
“我知道。”
窗外阳光正好。
暖意落在两人身上。
温柔,安稳,岁岁年年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