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五十三年,腊月初八。
苏府。
临舟觉得今天有点不对。
早上醒来,先生不在身边。
枕头上放着一枝山茶,绯红的,花瓣上沾着露水。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今日有事,晚间回来。”
他望着那行字,望了很久。
先生从不这样。
先生出门会告诉他,会带他,
不会留一张纸条就走了。
他坐在那里,握着那枝山茶,忽然有点慌。
陈昀跑进来。
“二哥!先生呢?”
临舟摇头。
陈昀望着他,望着他手里的花,望着那张纸条。
忽然笑了。“二哥,你等着。”她跑了。
临舟坐在那里,望着那枝花。
花瓣很红,红得像那年加冠礼上的宫灯,
红得像先生每次簪在他鬓边的山茶。
他忽然想起那年二月,
他每天给先生摘一朵山茶,
先生每天簪回他鬓边,说“好看”。
那时候他每天都脸红,但每天都去。现在先生不在,他坐在那里,等着。等那个人回来。
——
巳时。
许殉来了。
走正门,难得。
手里拎着一只食盒,放在桌上。
“吃点东西。”临舟摇头。许殉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脸,望着他手里的花。“等着吧。”他说,在对面坐下,陪他等着。
午时。
安永来了。
牵着许安,手里捧着一套衣裳。
月白的,织金纹,领口绣着山茶。
“换上。”她说。
临舟愣住了。
“什么?”安永笑了。“
换上就知道了。”
临舟望着那套衣裳,
望着许殉,望着安永。
他们都在笑,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站起来,接过那套衣裳,走进里间。
换好出来,站在那里。
月白的衣裳衬着他的白发,
领口的山茶若隐若现。
许殉望着他,吹了声口哨。“
好看。”安永瞪他一眼,走过去,替他理了理衣领。
“走吧。”临舟说。“去哪儿?”
安永没有说话,只是牵着他,往外走。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安永让他上车,放下帘子。
马车动了,他坐在车里,握着那枝山茶,心跳得厉害。
他不知道去哪儿,不知道先生在哪。
他只知道,
今天不一样。和所有日子都不一样。
——
申时。
马车停了。临舟下车,站在那里,愣住了。
揽月阁。
整座揽月阁挂满了宫灯,红的,黄的,一盏一盏,
从檐角垂到地面。
门楣上扎着红绸,廊柱上缠着山茶,绯红的,白的,开了一路。地上铺着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里面,铺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些灯,那些花,那些红绸。忽然想起那年加冠礼,揽月阁也是这样张灯结彩,也是这样满楼的红。但那时候是先生为他办的,现在——他不知道是谁办的。
陈昀从里面跑出来,穿着一身新衣裳,头上簪着一朵山茶。她跑到他面前,仰着头望着他。
“二哥,进来。”她牵着他的手,往里走。
走过那些灯,走过那些花,走过那些红绸。
阁中的姐姐纷纷打趣
走过一楼,走上二楼,走到东阁门口。
陈昀松开他的手,退到一边,笑着望着他。
临舟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伸出手,推开门。
东阁里全是灯。
宫灯,花灯,山茶灯,一盏一盏,挂满了整个屋子。灯影落在地上,落在墙上,落在那个人身上。
苏长平站在窗边,穿着一身新衣裳。
玄色的,织金纹,领口绣着山茶,和他领口的一样。
发间簪着那枚白玉簪,簪首的山茶花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腰间系着那块玉佩,刻着他的字。他站在那里,望着临舟。
临舟也望着他。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灯影在他们之间晃动,红的,黄的,亮的,暗的。
很久。
苏长平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望着他,望着他那身月白的衣裳,望着他领口的山茶,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久安。”他说。
临舟应他。“先生。”
苏长平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簪子,白玉的,簪首雕着一对山茶,两朵并蒂,花瓣交叠,枝叶相缠。他举到临舟面前。
“送你的。”
临舟望着那枚簪,望着那对并蒂的山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望着他手里的簪,望着他发间的那枚。
苏长平望着他。“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临舟点头。“知道。”
苏长平说。“说给我听。”
临舟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灯影,有山茶,有他。“并蒂——”他说。“就是两个人。在一起。不分开。”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望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他笑了。他抬起手,把那枚簪簪入临舟发间,并蒂的山茶在他白发间盛开,灯影落在花瓣上,落在他的眉眼上。
“好看。”他说。
临舟望着他,望着他那弯笑。忽然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掉下来,一滴,又一滴。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苏长平望着他哭,伸出手,用拇指揩掉他脸上的泪。“哭什么。”
临舟摇头。“没哭。”
苏长平望着他那张满是泪的脸,忽然笑了。
“傻子。”
他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临舟把脸埋在他怀里,埋得很深。
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他听见先生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和那年他第一次靠在他肩上一样稳,和那年他第一次握着他的手一样稳,和那年他在锦鲤街头说“能吃饱吗”时一样稳。
苏长平抱着他,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久安。”他说。
临舟没有应。
苏长平说。“我准备了很久。灯是柳娘挂的,
花是芙蕖扎的,衣裳是静雅做的,簪子是胡记的老师傅雕的。
雕了三次,前两次都坏了,第三次才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我想了很久。想怎么跟你说。想了十一年,没想出来。后来许殉说,说不出来就做。我就做了。”
他顿了顿。“你喜欢吗?”
临舟从他怀里抬起头。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灯影,有山茶,有紧张,有期待。和他那天在书房里举着玉佩时一样。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他笑了。“喜欢。”他说。声音有点哑。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弯笑。忽然也笑了。他牵起他的手,走到窗边。推开窗。
揽月阁下面站满了人。
许殉,安永,许安。
藜旭,不知什么时候从北境赶回来了。
站在那里,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
陈昀站在最前面,仰着头望着他们,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还有柳娘,芙蕖,阿蔌,揽月阁里所有的姑娘。
还有青禾,还有杨公。杨公站在人群里,须发皆白,腰上系着那根麻绳,仰着头,眯着眼,笑得满脸褶子。
临舟望着那些人,望着那些仰着的脸,望着那些笑着的眼。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先生的手。
苏长平望着他。“久安。”
临舟转过头,望着他。
苏长平说。“我知道你不喜欢热闹。但我想让他们知道。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顿了顿。“你是我的。”
临舟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灯影,有山茶,有他。忽然眼泪又掉下来。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他伸出手,捧住先生的脸,吻上去。
揽月阁下面,陈昀尖叫了一声。
许殉吹了口哨,杨公笑出了声,安永拍了一下许殉的头。
藜旭站在那里,望着那两道身影,
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她笑了。
那个吻很短。临舟放开先生,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微微泛红的脸。“我也是。”他说。
苏长平愣住了。“什么?”
临舟说。“你是我的。”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大,比平时都大。“好。”他说。
他转过身,望着楼下那些人。那些人仰着头望着他们,笑着,闹着。他忽然想起那年加冠礼,也是揽月阁,也是这些人。那时候临舟跪在他面前,喊他“先生”。现在临舟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够了。真的够了。
他转过头,望着临舟。“走吧。”
临舟说。“去哪儿?”
苏长平说。“下去。他们等着。”
临舟点头。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东阁,走下楼梯,走进那些人中间。
陈昀第一个扑过来,抱住临舟的腿。“二哥!先生!你们终于下来了!”
临舟低头望着她,把她抱起来。她靠在他怀里,望着先生。“先生,你今天好看。”
苏长平笑了。“是吗?”
陈昀点头。“嗯。二哥也好看。你们都好看。”
许殉走过来,手里拎着酒壶。“喝一杯?”
苏长平接过来,喝了一口,递给临舟。临舟也喝了一口,脸红了。许殉望着他那张红透的脸,笑了。
“临久安,你不行啊。”
临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先生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杨公走过来,站在苏长平面前。仰着头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好。”他说。
苏长平望着他。“杨公。”
杨公说。“你娘会高兴的。”苏长平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望着杨公,望着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嗯。”他说。
藜旭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望着临舟,望着他那头白发,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她忽然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师弟。”她说。
临舟望着她。“师姐。”
藜旭说。“好好的。”
临舟点头。“嗯。”
藜旭又望着苏长平。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望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先生,谢谢。”她转身走了。走到人群外面,站在灯影里,望着那两个人,望了很久。
那天晚上,揽月阁的灯一直亮着。他们在喝酒,在笑,在闹。陈昀跑来跑去,许安跟在后面。许殉喝多了,靠在安永肩上,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杨公坐在角落里,眯着眼,打着拍子,哼着一支很老的曲子。
苏长平站在窗边,望着那些人。临舟站在他旁边,靠着他。月光落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那对并蒂的山茶上。
“先生。”临舟喊。
苏长平应他。“嗯。”
临舟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苏长平想了想。“腊月初八。”
临舟说。“以后每年腊月初八,都来这儿。”
苏长平笑了。“好。”
临舟说。“每年都来。看灯,看花,看他们。”
苏长平说。“好。”
临舟说。“一辈子。”
苏长平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好。一辈子。”
窗外月光很亮,灯也很亮。和那年加冠礼一样亮,和那年他第一次送簪一样亮,和那年他第一次说“先生”一样亮。和现在一样亮。
一辈子。他们有一辈子。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