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牌桌一直打到了凌晨两点半。
不过老六替换了炸毛, 春色换下了三千，孤烟直坐在洛城的位置上，只有脆片饼干固执地拒绝下桌, 她要一雪前耻。
在另外三个下桌的人吃火锅时, 脆片饼干也在吃，是坐在她旁边的唐糖喂的——同桌其他人表示自己受到了巨量的心理伤害，所以才一手烂牌。
脆片饼干：“嗤。”
烂牌不会消失，只会在大家手中转移。
叶今银睡得晚, 第二天起床却很早，吃完早饭她在游戏里闲逛了一会儿后, 突然想到活动中还提到，玩家可以返回新手村小山村拜年。
和需要刷好感度才有几率给红包的其他主城NPC不同, 在小山村, 因为玩家的初始身份就是诞生在村子里的村民, 而且要升级要么需要做任务，要么去清除村外的野怪, 亦或者帮村民干掉山寨的贼人，没有后来主城与野外图里的勾心斗角, 所以所有玩家都能在小山村NPC那儿领到红包。
当然, 红包里物品的价值也不算高，只是讨个吉利。
车夫把叶今银丢在[小山村-880号]的村门口, 依旧是那熟悉的建筑, 与活动开始第一天不一样, 到了大年初一这天，这里的高级玩家少了许多, 能看到低等级玩家在做任务, 杀老鼠, 叶今银熟门熟路地——
走到瀑布下游开始甩钩钓鱼。
这次她没用张大牛给的鱼竿，事实证明这鱼竿除了那枚钱币外什么特殊物品都没钓出来，但lv70的紫色品质鱼竿同样没能在小山村的小溪里钓出特殊物品，比如磕坏了一个角的玉玺之类的。
这不是鱼竿不争气，而是这条溪，真没什么特殊的东西了。
叶今银对红包没什么需求，本想打道回府，但想了想，还是去拜访了村长。
隔老远，村长就认出了她。
村中有了新的杂货商，是个圆圆眼的年轻姑娘，村长则在叶今银刚走到门口时就主动迎了出来，让叶今银收获了旁边萌新玩家疑惑的目光。
村长：“金银花露，你回来了！”
村长：“来来来，你当初离村太早，还没看过修改过的村志吧？”
叶今银：“……？”
她想起来了，在击败黑风寨之后，世界公告里曾经说过这件事会被记录下来……显然，村志里也记下了：某年某月某日，金银花露、名字最多六个等等侠客为小山村扫除了黑风寨云云。
有点高兴，还有点小尴尬。
村长递过来的村志直接显示在叶今银的屏幕当中，而且不止有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名字只是在玩家最前方，后方还跟着数不清的其他玩家，因为在村民看来，玩家进入学宫，进入门派，都相当于这个小村子里出了大人物。
……就是这村志真的能记得下吗？
她接过村长包的红包，在虚拟屏幕中翻了翻，又拉到最前方，那是小山村的创村历史，据说这里原本叫做萧村，原本是由萧姓大族组成的村子，而且百多年前，村里头还走出过一位大人物，在武林中引起了腥风血雨，导致小山村也出了名。
后来村中遇到战乱，大部分壮年男子被拉去充军，姓萧的人变少了，其他姓氏也有了，也因为萧这个字太难写，他们靠山而建，所以传到外边，就变成了平平无奇的小山村。
前往柳城门口的途中，叶今银坐在马车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论坛——
从小山村走出的大人物名为萧无歧，一百年前，对方离村学武，武功大成后打遍各大门派，然后离开中原，创立了魔教，村志中，对方的名字却被一支朱笔给涂抹了两下。
但她的论坛界面并不是萧无歧，而是玩家们总结出来的乌连州大地图，她的目光顺着地图从上往下寻找，最终停下。
江临镇。
江临镇，“姜林镇”。
江临镇位于甘城与固蒙城中间，紧靠乌河下游，在玩家标注的地图中，它被标成了代表平安的绿色。
但“绿色”的真正含义是，那里没有驻兵，没有成年男性，所以挺安全，玩家去送礼时不用担心自己的危险，推荐去那完成任务。
[车夫]：女侠，已经到了。
叶今银从马车上跃下，并没有直接跟随队伍进乌连州，而是走到战场排队的NPC面前，直接选择排队。
还差两千战场贡献，她就能兑换马匹代步了。
半个小时后，叶今银牵着马走到了商队中间。
时间一到，画面一闪，叶今银发现自己随机到了六号线，虽然不是最近的四号线，但这条线距离江临镇也不是太远。
[私聊][秦月楼]悄悄地对你说：大师姐？
[私聊][秦月楼]悄悄地对你说：哇！好巧，这一车是六朝古都的帮会车，不过时间太早了在线的玩家不够，人没组满，随了几个散人进来，没想到大师姐就是散人之一！
[私聊][秦月楼]悄悄地对你说：要进组吗，进组做任务更快！
叶今银发现不仅仅是秦月楼私聊她，六朝古都的玩家也在附近发广告，把散人都组进团，他们分了三个40人大团。
[私聊]你悄悄地对[秦月楼]说：我半路会先走
[私聊][秦月楼]悄悄地对你说：其实我们未必会打到半路，因为敌人等级真的很随机，之前几把都是做完任务就散了，没关系=-=
秦月楼是六朝古都的帮会主T，也经常自己带团，叶今银刚进团就获得了团队内的热烈欢迎。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PVP玩法，而六朝古都是PVE帮会，所以叶今银没有上马。
有组织的大团清理道路的确更快。
[团队][思念]：其实感觉这玩法还挺好玩的，不能常驻吗？
[团队][不如觉之]：对，像玩飞行棋一样，每次随机出的事件都不一样，就是人少不能玩，有点难顶
玩家前进时，商队也会派人去前方探路，可能路上有巨石，需要绕开，可能会遇到其他商队，同行一段时间，也可能遇到叛军，叛军人少，NPC估算出胜率够高，就会告知玩家击杀这个叛军巡逻小队，而且不能放走任意一个，如果叛军逃走，NPC就会叹气，然后表示需要打道回府。
而如果前面叛军的人数太多，是个大队伍，那么还有一种选择，NPC携带着货物和金银，他们可以递出金银贿赂，当金银用完后，就会被扣押一半货物，如果货物数量太少，还是必须打道回府。
不仅如此，还可能遇到来乞讨的流民，从流民转化成的山匪，每次都可以做出不同的选择，而选择、战力，甚至玩家当时的发挥，都会决定商队最终能走多远。
秦月楼指挥得很稳，即使有散人玩家犯错也没生气，而且每次都能在叛军骑兵要跑之前将人拉回来，在拉boss时，她的轻功水平和过铁索想比完全是天与地的区别。
……其实叶今银早就在对方帮自己拉鲨鱼时就注意到这一点了。
秦月楼和她的基友鸣鸿算是叶今银的半个轻功徒弟，两人的进步非常缓慢，可遇到需要打怪的情况，就稳得不行。叶今银看得出来，他俩不是水平不够，只是思维没法转变，而要想转变，还需要一个契机。
叶今银默默地看向秦月楼。
正在指挥的秦月楼敏锐转头，然后猛地缩回脖子，好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轻功小小班因为过年放假了，现在学生明显很抗拒开课。
叶今银：#摊手
三个大团，另一个团是六朝古都那差点成为风雨剑派大师兄的玩家[落酒仙]带队，对方也是老手，只有第三个团似乎比较新，有些小失误，好在落酒仙与秦月楼反应较快，每次都帮对方补上了。
秦月楼悄悄告诉叶今银：“三团团长是老酒的徒弟，还在练手期。”
福书网：
但今天他们似乎运气很不错，没遇到太强的叛军队伍，前进深度比平时还要远许多，甚至超过了路线的50%，队伍里的人也想走远一点，但叶今银路线不同，她在队伍里提前说，打完眼前这几个巡逻叛军就要和他们分开走了。
就在叶今银一刀砍下时，突然发现自己肩头一空，大鱼腾空而起。
叶今银眉头微蹙。
这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叶今银给其他人送信，二是大鱼发现了其他猎物，几秒之后，原本平静的队伍突然从正前方出现了混乱。
[团队][秦月楼]：二队三队T过来接人
[团队][秦月楼]：有散人带着怪跑过来了！
两名玩家连滚带爬地出现，后方跟着一队三人组成的骑兵，但情况有些糟，因为叛军显然已经看到了他们这个“商队”。
商队撒出去的探子没法预计到这种突发情况，而游戏中怪物的AI很高，叶今银刚跃起来，就看到叛军打马转向，似乎就要夺路而逃。
马匹可能跑过马匹，却跑不过当世顶尖的轻功。
信雕展翅飞在众人头顶，似乎在指引方向，而半步不拉跟上的只有一人，刀客身影翩然，顷刻间便缩短了与三名骑马叛军的距离，然后对着最强方那人直接掷出短刀，下一秒，她落在后方之人的马背上。
那第二名叛军反应迅疾，提枪便刺，但叶今银一刀架住，巨力之下使得他身形一歪，险些落马，正当叛军惊疑之时，刀客已经借力跃起，闪至他前方最后一名叛军身前，抬腿踢向马头，腿风如雷，逼得这名叛军立时勒马，而叶今银已经从马下穿过，一勾手，从石缝中拔出了自己的短刀。
——她投出的短刀只让最前方那名叛军小队队长动作一停，然后便被对方以长枪打飞。
虽然如此，对方的速度也被迫缓下，而后面两名叛军，落酒仙截住了前面那个，秦月楼则拉住了后面那个，其他玩家完全来得及将输出跟上。
叶今银与小队长的距离越来越近，对方等级有75，她正要故技重施投出短刀，却见小队长突然调转马头，战马腾身而起，有力的前蹄直接对着叶今银踩下。
她以短刀插入地面支撑，长刀挡了马蹄片刻，就感到了手腕一沉，然后她一个翻滚，试图借力划开马腹，眼角余光却瞥到了一丝泛着锈色的银，那是小队长在马背上弯腰就刺，没有给叶今银躲闪的机会。
但她单手撑着短刀，足尖在地面上划出了一个半圆，以非常惊险的动作避开了这一击。
一击不中，小队长似乎意识到了追来的人并不简单，所以毫不留恋，转身就要走，但此时他并未受伤，身下的马却受了一记狠的，信雕大鱼像一只利箭，从半空中直射而下，狠狠一爪抓在了马头上。
这头战马试图避开，但因为身上的主人，它没法大幅度地动作，它被抓瞎了一只左眼。
后方还有些慌乱，在这额外三个怪被拉过来时，他们这个队伍也在打怪，所以没法分太多战力来支援。
而叶今银也不是很需要支援。
她自带了队友，队友掌控天空。
在死之前，这名叛军小队长大概很后悔自己没有携带箭筒，否则他不会因为一只雕落得这么狼狈与憋屈。
小队长倒下时，他受伤的战马试图逃走，叶今银默默注视了两秒，在战马踉跄之时给了它一个痛快。
——老马识途，战马同样会返回叛军大营报信，这是玩家靠生命付出的血泪经验。
[当前][秦月楼]：擦……
[当前][秦月楼]：那俩玩家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
[当前][秦月楼]：有人看清楚他们叫什么了吗，我要记个小本本！
[当前][落酒仙]：我看到了！
[当前][秦月楼]：啊？
[当前][落酒仙]：苍郁指挥，我退队去追杀他们
[当前][秦月楼]：等等！
[当前][乔乔听不见]：师父！
[当前][落酒仙]：乔乔你帮帮苍郁，我走了，有仇当然要当场就报#笑
三团团长乔乔听不见：“……”
到底谁帮谁啊！
显然，六朝古都这位团长突然上头的行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虽然散人很懵，但除了他徒弟乔乔，其他帮众都接受良好。叶今银哭笑不得，也招呼了一声就退了队，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没有NPC探子，但她也有大鱼探路，如果远远地看到了叛军，便提前避开，好在今天上线时间早，不至于太快就被迫饭遁，花了快一个小时，叶今银再次打开地图界面时，发现地图右上角的地点名称已经变了——
[江临镇]
乌鸦在枯树上盘旋，雪地上有许多道车痕，但却没有走路的痕迹，每道车痕都是从镇中向外，似乎镇子里的人在战争开始后一直在外逃。
情况的确如此，叶今银一路走过来，发现镇中原本富户的宅子都变得很残破，似乎是第一批逃走的，而且在人离开后，连雕花窗户都消失了，可能是被偷走当成了柴火。
乌连州毕竟只是一州，举一州之力对抗朝廷，便是这样十室九空，壮丁全部被投入了战场上，变成消耗品……但叶今银不是第一次做这个任务了，乌连州的大部分村子是这副模样，但镇子却都还繁荣着，江临镇必定经历过其他什么。
以她如今的听觉，能听到部分房屋中还有响动，而且都是些贫民，她把特地没送出去的礼盒拿去送给他们，但显然没刷出什么好感，没有人开门，顶多拉开一条缝，叶今银询问“江临镇究竟是不是姜林镇”，也没有NPC愿意回答。
当又敲开了一户人家家门时，叶今银透过细缝，发现这家只有卧病在床的母亲和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姐姐大约七八岁，妹妹只有三岁，被她背在背上。
在对方要关门时，她抬手抵住，伸出的手里握着一把糖：“我不是坏人，你们妈妈生病了，我可以帮你们去采药材。”
那女孩露出警惕的神色，但又几分挣扎，叶今银刀鞘上挂着的鲤鱼金钱来回晃动，金色钱币与红色丝线组成了温暖的颜色。
女孩：“你……你还是快走吧。”
叶今银温声说：“我只是想知道，这个镇子有没有改过名字，你知道镇子的‘jiang’是哪个字吗？”
女孩一愣。
女孩：“我不识字。”
叶今银按了按额头，女孩正要关上门，表情突然变得慌张起来，叶今银警惕地拔刀，发现不是别人，而是有个玩家从镇南方狂奔过来，扑到门口，直接把任务道具塞给女孩：“快！快点快点！”
女孩不仅没接，还想要关门，而病床上，她母亲咳嗽了两声，这声音让女孩慌了神，扑到门口的玩家和叶今银都在趁时候进了房间。
那玩家一愣，把礼盒往地上一丢，半点不把自己当外人，直接钻入了屋里的衣柜里。
叶今银：“……”
叶今银：“？”
她把门关上，不让寒风进来，在包裹里翻找药品，同时私聊那个玩家。
[私聊]你悄悄地对[天衣无缝]说：你在干什么……
游戏中有炸毛这样的沉浸式游玩方式，就也有不把NPC当人的纯粹型RPG玩家，走路时遇到罐子都要踢一脚。
[私聊][天衣无缝]悄悄地对你说：！
[私聊][天衣无缝]悄悄地对你说：我去！阔疏门大师姐？
[私聊][天衣无缝]悄悄地对你说：好巧好巧，久仰久仰，我在躲人
两秒后，天衣无缝似乎反应了过来。
[私聊][天衣无缝]悄悄地对你说：大师姐#大哭
[私聊][天衣无缝]悄悄地对你说：你要给我做主啊！
[私聊]你悄悄地对[天衣无缝]说：你是毒神谷的……
怎么还随便拉关系呢？
[私聊][天衣无缝]悄悄地对你说：那我们大师兄也是你帮会的啊！
[私聊][天衣无缝]悄悄地对你说：叫毒毒子那个！
叶今银：“……”
可以，她要截图发给南歌子。
[私聊][天衣无缝]悄悄地对你说：#抱大腿
[私聊][天衣无缝]悄悄地对你说：我散人玩家嘛，正好好做任务呢，草丛里突然跳出一个神经病逮着我就打
[私聊][天衣无缝]悄悄地对你说：那神经病肯定追过来了，要是他又打我，你一定要帮我啊#跪下#磕头#汪汪大哭
[私聊]你悄悄地对[天衣无缝]说：会治人不，npc那种？
[私聊][天衣无缝]悄悄地对你说：会杀人
叶今银：“……”
要你何用？
天衣无缝在四面透风前面还破了块洞的衣柜里待了会儿，然后悄悄推开柜门，试图在这个小房间里刷满三个任务人数，叶今银也没管他，但他刚走到窗边，窗外的光线突然一暗。
一名玩家倒垂着脑袋，缓缓地从窗户上方出现：“呦，你在这啊？”
叶今银：“……”
天衣无缝：“啊——”
他“啊”地往叶今银身后蹦，但那个窗外的陌生人再次开口了。
[当前][落酒仙]：就是他，他们故意的，另一个已经被我杀了
两分钟后，在背着妹妹的女孩茫然注视下，落酒仙与叶今银联手，把天衣无缝按死在了房间的角落，死前天衣无缝只留下一句遗言：“我一个毒神谷的玩家，不会治NPC难道是我的错吗！”
叶今银：“没关系，我有药，我其实只是问问。”
叶今银：“而且下辈子不要故意把怪往人群里引还跑路了，散人玩家。”
天衣无缝的尸体在地上躺了半天，才悻悻然复活回城。
房间中就只剩下三名NPC和叶今银、落酒仙两名玩家。
窗外雪花簌簌，伴随着两声痛苦的咳嗽，床上的女人吃过药，醒了。
作者有话说：
阳康后遗症真的会因为受凉等原因变严重，大家一定要注意身体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