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嘴角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但依然英俊。他看着周帆,眼中有一丝复杂的光。
“周将军,十年不见。”
周帆的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陆……陆……你是陆……”
“陆云峥。”那人说,“你的军医,也是清河的大师兄。”
陆清河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张脸。
大师兄。
师父的大弟子,十年前离开幽冥谷,再也没有回来。师父说他死了,所以陆清河从未怀疑。
“大师兄?”陆清河的声音几乎变了调,“你不是……师父说你死了……”
“师父骗了你。”陆云峥说,“我没有死,他只是不想让你们找到我。因为我知道的太多了。”
他看着周帆,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感。
“将军,十年前我救了你......但我知道,你是将军,我是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我不想拖累你,所以我走了。”
“后来我进了影卫,替先帝做事。先帝死后,我留在新帝身边,暗中保护他。直到我发现了莫问尘的阴谋。”
他重新戴上青铜面具。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莫问尘的人马上就到。你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周帆从地上捡起剑,看着陆云峥,嘴唇翕动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
陆云峥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陆清河。
“小师弟,你可以去城北三十里的桃花坞。那里有一片桃林,说不定会有线索。”
“大师兄,你不跟我们一起?”
“我留下,拖住莫问尘的人。”陆云峥转身,走向门口,“还有一件事......”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们的对手,从来都不是李崇安,不是莫问尘。”
“那是谁?”
陆云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一个让两个人同时毛骨悚然的名字。
“是你们最信任的人。”
话音刚落,他拉开门,消失在黑暗中。
房间里只剩下满地的昏迷禁军、昏迷的李崇安,以及周帆和陆清河。
两人对视,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最信任的人?
是谁?
窗外,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是莫问尘的人来了。
周帆没有时间多想。他拉起陆清河的手,从窗户翻出去,沿着槐树滑下,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公主府的二楼忽然燃起了大火。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那是陆云峥放的。他在帮他们断后。
陆清河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中,他仿佛看到了大师兄站在窗前,青铜面具反射着跳跃的火焰,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周帆,”他喘着气说,“大师兄他……会不会有事?”
“不会。”周帆握紧了他的手,转头看向陆云峥的方向,内心五味杂陈,“他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十年前是,现在......也是。”
两人穿过小巷,躲过巡逻的禁军,一路向北。
城北三十里,桃花坞。
一片桃林,在月光下静默如画。桃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很快,他们发现林中有一间木屋。
木屋里有灯。
陆清河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一个中年妇人坐在桌前,正在灯下缝补衣裳。她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五官轮廓依稀可以看出当年的风华。
她抬起头,看到了陆清河。
那一瞬间,她手中的针线掉在了地上。
“你……你是……”
陆清河跪了下来,泪水夺眶而出。
“娘。”
妇人浑身一震,缓缓站起身,颤巍巍地走过来,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摸了摸陆清河的脸。
“清河……是我的清河……”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长大了……”
她将陆清河抱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周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他退后一步,轻轻关上了门。
屋内,母子相认,哭声断断续续。
屋外,桃花枝头,有早春的芽苞正在悄悄萌发。
但周帆知道,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陆云峥说的那个“最信任的人”,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最信任的人,是谁?
是沈约?是孙正?是皇帝?还是——
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他从未想过、也不敢想的可能。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门内,陆清河忽然发出一声惊叫。
周帆猛地推门冲进去。
陆清河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白得像纸。
“怎么了?”
“这封信……是我娘刚才给我的。她说,是一个蒙面人三天前放在这里的,说等她儿子来了,就交给他。”
周帆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陆清河,你的命是我救的。现在,该你还了。”
落款处,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印章。
那个印章,周帆认识。
是皇帝的玉玺。
他的血,一瞬间凝固了。
窗外,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千军万马。
整座桃花坞,被火把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苍老而平静。
“清河,出来吧。我是你二师叔。我来接你回家了。”
是莫问尘。
但这一次,他的身后,站着的不只是他的人。
还有禁军。
还有......
周帆走到窗边,向外看了一眼。
火把的光中,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金冠,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是皇帝。
他竟然亲自来了。
皇帝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周帆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周帆脊背发凉。
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敌意。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