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
龙椅上的皇帝目光扫过殿下文武,微微挑眉:“陆景行呢?”
武将队列前排空着一个显眼的位置。
御史中丞陈嘉立刻出列,声音洪亮:“陛下,云麾将军陆景行无故缺席早朝,殿前失仪,藐视君上,臣请陛下严惩!”
武将队列里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正准备出列辩驳——陆景行昨夜确实不在军营,他们也不知道人去哪了,但总不能让人就这么参一本。
赵珩也急了,手在袖子里攥成拳,正琢磨着怎么开口。
文官队列前方,一个人动了。
沈清砚出列,朝服端正,神色淡然。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陆景行的死对头,这时候站出来,是要落井下石?
陈嘉也看了过去,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沈清砚站定,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清晰:“陛下,陆将军昨日身体不适,臣代为告假。”
殿内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殿外风声。
陈嘉脸上的得意僵住了。武将队列里几个人张着嘴,忘了合上。赵珩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着沈清砚的背影,怀疑自己听错了。
皇帝也顿了一下,目光在沈清砚脸上停了一瞬。
沈清砚面色如常,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今天食堂吃什么。
“哦?”皇帝语气听不出喜怒,“沈爱卿与陆将军,何时这般相熟了?”
殿内有人轻轻吸了口气。这话问得太直接了。
沈清砚依旧神色不动:“同朝为官,举手之劳。”
皇帝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既如此,便算告假。退朝。”
“吾皇万岁——”
散朝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朝堂。
“听说了吗?沈大人替陆将军请假!”
“沈清砚?替陆景行?”
“就是他俩!早上朝堂上,沈大人亲口说的!”
“他们不是死对头吗?”
“谁知道呢……”
赵珩快步追上程默言,压低声音,眼里全是八卦的光:“程兄,你听见了吗?沈清砚他——”
“听见了。”程默言脚步没停,面无表情。
“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
赵珩噎了一下,看着程默言的背影,嘟囔了一句“没意思”,转头就往陆景行府上跑。
——
陆景行是被透过窗纸的日光晃醒的。
他下意识往旁边摸了摸——空的。被褥凉透,没有余温。
心里“咯噔”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帐顶,不是自己卧房那顶熟悉的靛蓝锦帐。
身侧没有人。整个房间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陆景行慢慢坐起来。腰、腿、后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疼。
他环顾四周,认出这是沈清砚的卧房。他还在沈府。
不是被送回去了。
心里那根绷了一早上的弦,松了半拍。
“世子,您醒了?”
平安从外间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知道”的刻意平静。
陆景行看着他,刚松了半拍的心弦又绷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脸色骤变:“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
“巳时?!”陆景行一把掀开被子,“早朝呢?你怎么不叫我!”
他光着脚踩在地上,四处找衣服,动作太大牵动了某处,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顾不上。
“衣服呢?我的朝服——”
“世子!世子您别急!”平安赶紧放下水盆,按住他,“沈大人给您告假了!”
陆景行动作一顿。
“……什么?”
“沈大人给您告假了。”平安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些,“今儿一早,沈大人去上朝前,吩咐小的别吵您休息。说他会跟圣上告假。”
陆景行愣在原地。
“你说……他给我请假了?”陆景行声音有些发紧。
“是呀。”平安点头,又补了一句,“小的看您一晚没回来,天不亮就过来候着了。沈大人走的时候,小的正好在门口碰上。沈大人说,别打扰您休息,他会告诉圣上的。”
陆景行没说话。
他慢慢坐回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平安偷偷瞄了他一眼,没敢多嘴,只把热水端到跟前,又去取了干净的衣物过来。
陆景行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复回放平安那句话——“沈大人说,别打扰您休息。”
他说的。他让平安别吵他。
他在替他请假之前,先说了“别打扰他休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去接平安递来的衣服。
可衣服刚碰到手,昨晚的画面又涌了上来——他问他“你要定亲了”,他沉默。
他没有否认。
笑容僵在嘴角。
他把衣服攥紧。
“平安。”
“在。”
“……你先出去。”
平安愣了一下,但没多问,低头退了出去。
门刚关上,又开了。
陆景行抬头,以为平安落了什么东西。
进来的人,一身青色朝服,还没来得及换。
沈清砚。
陆景行一愣,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动作太猛扯到腰,疼得他眉头一皱,但咬牙没出声。
平安跟在后面探了探头,被沈清砚一个眼神扫过去,立刻缩回去,识趣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清砚走到桌边,将手里的一个白瓷小瓶放在床头矮几上。
陆景行看着那瓶子,没动。
“……做什么?”他声音有些哑。
“身体不疼吗?”沈清砚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景行俊脸一红,不自然地挪了挪屁股。
“用不着。”他别过脸。
沈清砚看着他。
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凌乱的发、敞开的衣襟下若隐若现的红痕,最后落在他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我没有定亲。”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陆景行心湖。
陆景行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还请陆将军以后,” 沈清砚顿了顿,视线掠过药瓶,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不要随意听信流言,更不要……污蔑我的名声。”
这话听起来是斥责,可“流言”二字被他轻轻咬住,又轻轻放开,像一种无言的解释。
陆景行呆呆地看着他,所有思绪都糊成了一团,只剩下“他没有定亲”五个字在脑海里放烟花。
沈清砚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上门闩时,他停了极短的一瞬,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药记得用。”
“……还有,陆将军,以后莫要再做这等……不理智的事了。”
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了。
陆景行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嘴角,一点一点,无法控制地扬了起来,越扬越高。
他没有定亲。
他给他送药。
他让他“记得用”。
他还说……“不理智的事”。
陆景行把脸埋进还残留着那人清冷气息的枕头里,闷闷的笑声震荡着胸腔。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发酸。
他抬起头,望着帐顶,眼里闪着光,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每个字都嚼着蜜:
“……不、理、智?”
他忽然觉得,为了这份“不理智”,就算再疼上十回,也值了。
他伸手够过床头那个白瓷小瓶,拔开塞子,往掌心倒了些药膏。清清凉凉,带着淡淡草药气。
他低头,笨拙地往自己腰上抹,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抹到一半,忽然想起昨晚沈清砚掐着他腰的手——那只手,明明可以推开他,却没有用力。
只是掐着。
怕他伤到。
陆景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药瓶攥紧。
“……真行。”
他翻身躺平,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还有那人身上的冷香。
平安在外间听到动静,探了探头,又缩了回去。
世子爷这是……高兴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