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松开攥着沈景安衣领的手。
五指张开,指尖残留着布料粗糙的摩擦感。
他转身,没有理会沈景安眼底翻涌的占有欲,重新蹲下。
双手插入冰冷湿润的黑泥中,掌心感受着土壤下冬小麦根系传导上来的微弱脉动。
泥垢嵌进指甲缝,带着腐殖质独有的气味。
沈景安站在他身后。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偏斜的日光,一道浓重的阴影投射在泥地上,将蹲着的林砚彻底罩住。
脚步声没有响起。沈景安没有走开。
这双刚刚长出新肉的腿,在摆脱了轮椅和拐杖后,爆发出了一种极度强悍的沉稳。
他站在那里,呼吸变得极轻,每一次吸气都在压抑着某种濒临破茧的冲动。
林砚探查完根系的生长状态,手背拍掉指尖的湿泥,大腿肌肉发力。
脊背拉直,骨骼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直起腰。
就在林砚双腿站直、重心发生偏移的瞬间,他身后的空气流速变了。
不是刺客袭击时带起的锐利风声,而是一堵带着极高体温的人墙,毫无征兆地压了上来。
宽大的玄色长衫带着一抹风雪的凉意,直接贴上了林砚的后背。
布料之间产生粗糙的摩擦,发出极低的沙沙声。
两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臂,从林砚的身侧穿过。
一条手臂横勒住林砚的腰腹,另一条手臂自下而上斜跨过来,两只手在林砚的胃部上方猛地收紧。
十指交叉,死死扣住。
后背撞上了一具结实的胸膛。
骨骼抵着骨骼。
一股滚烫的热度穿透了林砚单薄的夹袄,直接烙在他的脊背上。
拔毒痊愈后,沈景安体内的血液流速远超常人,这股热度带着野兽般的侵略性,试图将前面的人连皮带骨融进去。
林砚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末世求生留下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被强制唤醒。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成一块铁板,右侧手肘本能地向后蓄力,试图直接击碎身后之人的肋骨。
识海深处,绿色的异能核晶疯狂转动,脚下的黑泥微微隆起,粗壮的变异藤蔓即将破土而出。
但他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因为鼻腔里钻进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气味。
那是极寒的冰玉骨参留下的涩味,混杂着独属于沈景安的沉闷药香。
手肘的肌肉缓缓放松。
泥土下的藤蔓停止了扭动。
林砚垂下眼,视线落在扣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上。
那是经常握笔的手,指腹带着薄茧,此刻却因为过度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指骨泛着死白。
这不是一个试探性的拥抱。
沈景安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林砚锁在自己划定的领地里,不留一丝缝隙。
“松开。”林砚看着前方的水塔,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腹部交叠的双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再次向内收缩,勒得林砚呼吸一滞。
沈景安低下头。
一个坚硬的下颌骨,直接压在了林砚右侧的颈窝处。
下巴上的胡茬还没有刮净,粗糙的边缘摩擦着林砚颈侧最脆弱的动脉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沈景安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扩张,紧紧贴着林砚的后背。
大棚里新翻的泥土味、冬小麦叶片上的水汽、还有林砚身上那股极其纯粹的草木清香,顺着呼吸道疯狂灌进沈景安的肺里。
这股味道,是他在那些痛不欲生的药浴里,支撑他没有咬舌自尽的唯一解药。
“不松。”沈景安开口。
声带的震动贴着皮肉,直接传导进林砚的血管,震得他耳膜发麻。
“阿砚。”
这两个字,从沈景安的齿缝里滚落出来,沙哑、沉闷,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与贪婪。
林砚的眼角猛地跳动了一下。
从他们签订契约开始,这头蛰伏的病狼一直规规矩矩地喊他主子。把姿态放到了泥里,把野心藏在眼底。
现在,毒解了,腿好了,这头狼亮出了獠牙,第一口,就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没有主仆的伪装,没有任何利益的拉扯。只有属于沈景安这个男人,对林砚最赤裸裸的占有。
“我站起来了。”
沈景安的嘴唇擦过林砚的耳垂,呼吸打在耳廓上。
林砚偏过头。
两人的侧脸几乎贴在一起,他能清晰地看到沈景安深邃眼底那抹还没有完全褪去的疯狂。
“能站直,就敢在我面前呲牙了。”林砚抬起手,指腹按在沈景安手背突起的青筋上。
用力往下压,试图将那紧扣的十指掰开。
沈景安反手一抓,直接将林砚的手包裹进掌心,强行压在腰间。
两人的力量在方寸之间暗中较量。骨节发出沉闷的咔咔声。
“景安不敢呲牙。”沈景安看着他,“只是想让阿砚知道,这双腿,站得住以后,不需要你再弯腰来扶我。”
林砚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沈景安眼底那抹几乎要烧起来的热度。
这个人把所有的骄傲和尊严都重新捡了起来,然后毫无保留地捧到了他面前。
这是一种近乎献祭的效忠,也是一种至死方休的纠缠。
林砚的手指慢慢放松,任由沈景安将他的手按在腰间。
就在这时,青石板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碎步声。
沈大娘端着一盆刚用草木灰洗净的粗布衣裳,从回廊的拐角走出来。
老太太的脚步在看到田垄上的两人时,猛地钉在了原地。
木盆在手里晃动,几滴浑浊的水珠溅落在青石板上。
老太太那双常年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嘴巴微微张开,看着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男人。
下一秒,沈大娘猛地低下头,下巴几乎戳进胸口里。
她手忙脚乱地转过身,因为动作太急,脚下的布鞋在湿滑的石板上打了个趔趄。
她顾不上盆里再次洒出来的水,佝偻着背,几乎是贴着墙根,小跑着消失在回廊另一头。
与此同时,水塔右侧的红砖柱子后,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林砚视线一扫。
林小草手里捏着一块用来记录麦苗高度的木牌,半个身子躲在砖柱后。
小丫头脸颊涨得通红,红晕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她双手捂着眼睛,但手指之间的缝隙却开得极大。
察觉到林砚的视线,林小草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木牌“吧嗒”一声掉在泥地里。
她倒抽一口凉气,转身撒腿就跑,跑了两步又猛地刹住,手脚并用地爬上田埂,连头都不敢回,一溜烟钻进了远处的流民棚区。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风吹过麦田带起的沙沙声。
林砚的呼吸乱了一拍。
血液流速加快,颈动脉的跳动变得极其明显。一股无法控制的燥热从耳根处炸开,顺着侧脸疯狂蔓延。
他经历过末世最残酷的厮杀,在几千只丧尸的包围下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但现在,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这片他一手建立的营地中心,被一个男人从背后死死抱着,还被自己人看了个底朝天。
这种完全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极其暴躁。
林砚的手指再次发力,捏住沈景安的手腕内侧。
“看够了?看够了就滚开。”林砚声音极冷。
“不够。”沈景安察觉到了林砚耳根那抹极其罕见的红色。
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更紧地贴了上去,胸膛随着呼吸起伏,感受着林砚逐渐加快的心跳。
他知道林砚在克制,只要林砚想,随时可以用异能把他抽飞出去。
但林砚没有,这种纵容,比任何情话都让他陷入疯狂。
林砚没有挣脱。
他索性放弃了对抗,身体向后一倒,将全身的重量全部压在了沈景安身上。
这是一个极具考验性的动作,沈景安的腿刚恢复站立,根本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反向冲击力。
“砰。”
沈景安脚下的泥土被踩出一个深坑,他的双腿肌肉在瞬间绷紧到极致,大腿微微打着颤。
但他硬生生顶住了林砚压过来的重量,连半步都没有后退。
他稳稳地接住了林砚,像一块扎进地心里的铁。
“下盘倒是挺稳。”林砚感受着后背传来的支撑力,眼底的冷意散去大半,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再有下次,我不介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扔进这粪池里洗洗脑子。”
沈景安低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牵连着林砚的后背。
“主子高兴就好。”沈景安收回下巴,偏过头,在林砚看不见的死角,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冷酷。
他松开交叉的双手,顺势扣住林砚的肩膀,将人转了过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脚下是翻滚的黑泥,身后是无边无际的变异麦田。
“长明谷的雪停了。”沈景安的视线越过林砚的肩膀,看向峡谷外那连绵不绝的苍白山脉。
林砚脸上的燥热瞬间褪去,幽绿色的眼瞳收缩,杀机毕露。
话题转换得极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在这乱世里,任何一点松懈都会引来灭顶之灾。
“陆文渊查封了南方的所有粮仓,填不满他手里那十万禁军的肚子。”沈景安理了理袖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这地里的麦子,“那些饿疯了的流民,会在雪化的第一时间钻进这深山老林,只要有一个流民吃饱了走出去,长明谷的秘密就会摆在陆文渊的书案上。”
“那就让他们有进无出。”林砚冷笑。
“杀流民,止不住探子的鼻子。”沈景安手指摩挲着下巴,“我们需要一个饵,把安南王那条疯狗引过来,让他和陆文渊的探子咬,长明谷,坐收渔利。”
两人站在田垄上,计算着信息差带来的每一分利益。
突然。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风里的交谈。
脚步声极其杂乱,伴随着沉重的喘息,从峡谷入口的青石板路上一路狂奔而来。
“吧嗒!”
一道黑影从屋顶的瓦片上翻转而下,落地无声,夜枭单膝跪在距离两人十步之外的泥地边缘,头颅低垂。
紧接着,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冲进了外院的拱门。
那是负责在谷口第一道防线放哨的护卫。
护卫身上的粗布短打被扯成了一条条的碎布,露出的皮肤上布满被荆棘划破的血痕。
伤口边缘翻卷着,还在往外渗着黑红色的血。
他的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崩了口的宽背砍刀,刀刃上挂着碎肉和皮毛。
看到站在田垄上的林砚和沈景安,护卫双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骨头磕碰的闷响。
他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着冷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响。
“主子……”护卫双手撑在地上,手背上的青筋因为恐惧而剧烈跳动,他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大吼,“外面……谷口外面出事了!”
林砚上前一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
“说。”林砚的视线落在护卫那把沾着碎肉的刀刃上。
“人……全是人……”护卫抬起头,满脸都是泥水和冷汗,“黑压压的流民,把谷口的死路挖通了。他们不抢粮,他们……他们在吃死人!”
护卫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似乎想起了某种极度骇人的画面。
“他们后头,跟着安南王的骑兵!正在赶着他们往谷里走!陷阱全被踩平了!”
沈景安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林砚。
饵还没下,疯狗却已经顺着味找上门了。长明谷这道隐秘的大门,彻底被人一脚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