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眼球外凸,眼眶青黑一片,像是刚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他掐住暗卫咽喉的手指骨节发白,那种力道完全不是一个重伤垂死之人该有的。
被掐住的暗卫面色涨红,双手拼命掰着黑衣人的手腕,却纹丝不动。
另一名被踹开的暗卫翻身爬起,抽刀便朝黑衣人的手臂劈下。
刀锋堪堪触及皮肉。
“住手。”
冰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景安一袭黑衣,站在门框的阴影里。风雪从他的身侧卷入,扬起他鬓角的碎发。
他身后,林砚幽绿色的眼瞳静静扫过屋内这一片狼藉。
黑衣人的动作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猛地一僵。
那是一种比恐惧更深、比本能更原始的应激反应。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掐住暗卫的手指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骤然松开。
暗卫捂着喉咙踉跄后退,剧烈咳嗽起来。
黑衣人没有再冲。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骨,双膝重重砸在木板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
木板震颤,那两条刚接好的断骨发出细微的错位声,鲜血瞬间从裂开的伤口处渗了出来,顺着他的裤腿蜿蜒而下。
但他像是毫无知觉。
他跪在那里,双手撑地,头颅深深埋下,肩膀剧烈颤抖。
那不是疼痛。
那是隐忍到了极点、近乎崩塌的哽咽。
“暗……暗一……”
他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含着一口沙砾和血水。
“属下……参见……主子……”
话音未落,他的额头已经重重磕在了地板上。
一下,又一下。
木板上原本残留的血迹被他磕得四溅开来,他自己的额头也磕出血来,混着之前的血污,在脸上糊成一片狰狞。
薛神医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想上前,却被林砚一个眼神拦住。
沈景安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垂眸看着那个跪在血泊里、用命磕头的男人。
那双素来深沉如渊的眼瞳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猛烈地翻涌着,几乎要冲破冰面的压制。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够了。”
沈景安开口。
只有两个字,声音极淡,却让黑衣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黑衣人维持着伏地的姿势,不敢抬头,宽阔的脊背在颤抖中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沈景安迈步走进屋内。
他的军靴踩过地上的药汁和血水,停在黑衣人面前三寸处。
“抬起头来。”
黑衣人缓缓直起上身。
那是一张被血污和尘土完全覆盖的脸,额头正中磕破了一个血窟窿,正往外汩汩冒血。但透过那些血迹,依然能看出他五官轮廓刚硬,下颌线如同刀削。
他的眼睛通红,眼尾的细纹里藏着常年隐忍和厮杀刻下的风霜。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杀意,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忠贞与苦涩。
沈景安低头看着他。
良久。
“暗卫一号,秦厉。”
沈景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念一个久远到已经尘封的名字。
“属下在。”
黑衣人的身体猛地一震,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冲刷过脸上的血污,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沈家覆灭那夜,我在城东。”秦厉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剜自己的肉,“属下带人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却被陆文渊的鹰犬冲散……属下这些年,一直在找主子……一直……”
他说不下去了。
一个八尺男儿,就那样跪在血泊里,咬碎了牙关也压不住喉间溢出的呜咽。
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如今这执念就在眼前,活生生的,比当年更冷,比当年更瘦,却依旧是那个他愿以命相随的主子。
沈景安没有弯腰扶他。
他只是缓缓蹲下身,与秦厉平视。
这个姿势,让沈景安眼底那些被压制的东西再也无法隐藏。
那不是主子对下属的宽容,而是同类劫后余生的辨认。
“七十三。”沈景安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夜死了七十三人。”
秦厉浑身一颤。
“我记着每一个人的名字。”沈景安的指尖搭上秦厉的肩膀,缓缓收紧,“你活着,就很好。”
秦厉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的青筋暴突,眼泪混着血水滴落在沈景安的手背上。
他抬起手,动作极为艰难地将手伸进怀里。
暗卫下意识往前一步,被沈景安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秦厉从贴身衣物夹层中取出了一枚东西。
那是一块黑铁令牌,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掰断的。断口处还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令牌的正面,刻着一个极其古朴的“沈”字。
沈景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伸手接过那半块令牌。
冰冷的铁片入手,指腹擦过那些刻痕的瞬间,沈景安的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父亲的信物。”沈景安的声音低沉如闷雷。
“老主子将令牌一分为二,一半交给大公子,一半交给属下。”秦厉低下头,“老主子说,只要这半块令牌还在,沈家的暗卫线就不会断,主子就还有回京的那一天。”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景安。
“属下没有辜负老主子的嘱托。”
沈景安握紧那半块令牌,指节泛白。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风雪从破损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林砚靠在门框边,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他没有出声,没有打断,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看着沈景安蹲在血泊中,握着那块残缺的令牌,背影绷得极紧,像一张随时会断裂的弓。
那一刻,林砚清楚地看到了沈景安身上那层精心维系的冷静与克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
底下翻涌出来的,是地狱般的血火。
是灭门之夜的冲天烈焰,是七十三具尸体的温热血泊,是十二年隐姓埋名的蛰伏与煎熬。
林砚垂下眼,目光落在沈景安握着令牌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在极轻微地颤抖。
秦厉的情绪终于宣泄出来,他的身体再也撑不住,重重向前栽倒。
沈景安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秦厉的头靠在沈景安的膝上,那张刚硬如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完全放松的神情。像是漂泊了十几年的孤舟,终于靠了岸。
“属下……属下终于找到您了……”秦厉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意识在失血和情绪的剧烈冲击下开始涣散。
“薛神医。”沈景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冰层覆压的火山。
薛神医快步上前,检查了一下秦厉的伤势,又探了探脉象。
“方才那一通折腾,伤口又裂开了,但这人是凭一口气吊着的,那口气一松,人就昏过去了。”薛神医收手,“没有生命危险,养着就是。”
沈景安将秦厉放平在床榻上。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秦厉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皱眉头的脸。
“重新包扎。用好药。”沈景安吩咐道。
“是是是,我用最好的。”薛神医嘴里嘟囔着,手上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沈景安转身,目光扫向屋内的几名暗卫。
“他醒来之前,除了薛神医,任何人不得入内。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是。”暗卫齐声应道。
沈景安没有再多停留,大步走出木屋。
林砚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在黎明的微光中前行。
走出很远,沈景安才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棵枯瘦的老槐树下,背对着林砚。
寒风卷起他玄色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的右手仍然紧紧攥着那半块黑铁令牌,指节用力到发白,边缘锋利的断口已经割破了他的掌心,殷红的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雪地上,洇开一朵朵刺眼的红花。
他似乎毫无所觉。
林砚走上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景安正在滴血的拳头。
沈景安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呼吸。
林砚没有松手。
他用另一只手,从自己的衣襟内袋里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动作自然地包覆上沈景安的掌心。
隔着帕子,林砚一根一根掰开沈景安蜷曲的手指,将那半块令牌从他掌心取出,妥帖地收入自己的袖中。
然后,他用帕子擦去沈景安掌心的血迹。
动作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沉稳。
“伤口不深,回去让薛神医看一下。”林砚的声音平静如水。
沈景安终于转过身。
他低头看着林砚正为自己包扎的手,眼底翻涌的黑暗风暴渐渐平息了一些。
“阿砚。”沈景安开口,嗓音哑得厉害。
林砚抬头看他。
沈景安的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那是极度压抑的情绪留下的痕迹。
他的目光落在林砚的脸上,许久,才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笑。
“十二年。”沈景安说。
只有三个字。
但林砚听懂了。
十二年的孤身蛰伏,十二年的隐姓埋名,十二年的血海深仇无人可诉。
今晚,那个跪在血泊里磕头的男人,让他想起了所有他以为已经埋葬的东西。
林砚将帕子的末端打了个结,松开沈景安的手。
“人找到了,线索没断。”林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些人欠的,总要还的。”
沈景安眼底的暗火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林砚,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然后,他抬起那只刚刚包扎好的手,覆盖在林砚的手背上。
十指交缠。
这一次,是他握住了林砚。
力道很大,像是在抓住什么唯一能让他在这场漫长的仇恨中保持理智的锚点。
“走吧。”沈景安低声说,“回屋。他醒来之前,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并肩走向主屋的方向。
晨光从东方的雪线尽头漫上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而医疗区的木屋里。
秦厉躺在病床上,昏迷中的眉头依然紧锁。
他的右手虚虚抓着衣襟,那里是刚才他取出令牌的地方。
即使是在梦中,他也死死护着那个属于主子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