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晚,大家仍旧带着美好的期望入睡,第二天一早却在小孩的哭声中醒来。
疫疠所的一个女子死了。
这个感染疫病的女子,她的症状并不算严重,甚至是灾民里病情表现最轻的。
因此,她才能一边照顾同样染病的孩子,还抽出时间来帮忙打扫疠疫所清洁。
她听见了三位大夫对这次疫病爆发原因的猜测。
原来是她们在逃难期间饮用了被污染的水源,以及被蚊虫等毒虫叮咬,才会变成这般模样。
她还听见那个最年轻的大夫严肃叮嘱身边的衙役,让他们务必把周边的污水以及蚊虫都处理干净,以防疫病再次扩散。
她认识这个年轻的大夫,名叫伏云,大家都叫他伏大夫,年纪轻但是个妙手神医,疠疫所的大多病人都是他出手拯救的,包括她的孩子。
这是她唯一的孩子了。
长长的望不到终点的逃难路途中,她的公婆死了,她的丈夫死了,她的大儿子、二女儿、三儿子也接连随他们的爷奶和爹爹一起去了。
只剩这一个最小的孩子。
原本以为这个最小的孩子也会离她而去,她眼神空洞的想,到时候她便也追随去了。
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多好啊,她才不要一个人在这世间苟延残喘。
可她唯一的孩子在呼吸逐渐微弱时,那个年轻的大夫犹如天仙一样降临。
她唯一的孩子可以活了!
那她也要振作起来!
既然是不干净的东西让她们生病的,那她可要把这疠疫所都打扫干净!
可不能让这些乌七八糟害了她的孩子!
一切都在好转的景象让她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这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充满了力量,总停不下来,每天把孩子收拾齐整后,还要跟衙役们抢着干活打扫疠疫所。
那个年轻的大夫见状总是会温和地制止她,说病人的本职是好好休息养病,尽快恢复健康,而不是劳动。
他还时常会皱眉看自己半晌,好几次提出要给自己把把脉,她听后连连摆手。
她是这些人中病情最轻的,只是喝些通用的汤药就已经快好全了,哪能耽误伏大夫救治别人。
她可看在眼里,这几天三位大夫忙得脚不沾地。
尤其是伏大夫,都没怎么合过眼,比起给自己把脉,她更希望这位年轻的大夫能有片刻的小憩。
这不,她推脱的话才说到一半,另一边的病人症状突发,大家火急火燎地把伏大夫请去了。
见状,她叹了口气,即便伏大夫还年轻,这么劳累下去,真怕他也病倒了。
这天夜里,她在沉睡中感到胸口窒闷,她想要睁开眼,醒来喘两口气,可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意识却清醒无比。
很快,她的胸口越来越闷痛,疼得她冷汗直下,呼气也呼不过来。
在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中,她恍然大悟。
清醒地意识到,原来她不是病快好了,而是……回光返照。
想到此她忽然焦急起来,挣扎着想要醒来,无果后,她狠狠咬了自己的舌头。
终于,她如愿睁开眼睛,眼珠转向身旁的孩子,窗外月光映照,五六岁大的小娃娃安静地蜷缩熟睡,嘴巴一张一和小声而均匀地呼吸着。
她笑了,努力缓了缓,然后出声叫醒孩子。
“娘亲?”小娃娃揉着睁不开的眼睛,迷蒙地发问。
“宝儿,你记着……”她藏在月光背面的阴影里,悄悄喘了一大口气,停了半响才继续道,“天亮后、去找、找伏大夫,跟着他,要乖,要好好、好好活下去……”
“嗯?好哦娘亲,找伏大夫,跟着……”
随着宝儿娘亲的沉默无言,宝儿也逐渐安静下来,沉沉陷入梦中。
这段时间的逃难生涯,让这个小娃娃极易被惊醒,是以能在娘亲微弱的呼喊中醒来,但严重缺乏睡眠也使他很快再次入睡。
清晨,宝儿被一声犬吠惊醒,他揉着眼睛喊娘亲,却触碰到冰凉的身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瞬间充斥了他的脑海。
他声带哭腔,不停叫着娘亲,可怎么也喊不醒,这让他回忆起爷奶、父亲、兄姐,也是如这般冰凉而沉默。
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哭声震醒了整个疠疫所。
伏云昨日深夜被师父和其他人强制赶去船舱里歇息,翌日天刚亮,他便踏着清晨的露水从码头匆匆赶来疠疫所换班。
原本以为病人尚都沉睡在梦中,整个疠疫所怕是只有值班大夫和衙役的浅谈声。
却不想,他看见的是沸腾喧闹的场面。
外围围满灾民,衙役们横起长矛连成线防止灾民朝另一边靠近。
人群阻隔,伏云看不见另一边情况,只是……
为何这些灾民有的神情激烈愤怒,有的却又重新恢复麻木,不,不是麻木,而是绝望。
伏云皱眉,一夜之间,疠疫所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呢?”有人抓着衙役的长矛,想走进去,被衙役厉声喝止,却仍旧伸长脖子张望。
“对呀,怎么会这样呢?宝儿他娘不是病情最轻的吗?这马上都快治好了,怎么会死了呢?”
灾民群惶惶不安,急切地想要确认里面的人是不是真的死了,衙役们都被他们推了好几步。
“退后!”
衙役们想要把警戒线拉回来,但人数劣势,难以阻挡这么多的灾民,导致一退再退。
好在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及时挽救了局面。
“大家让一让!”
伏云的声音一出,很快转移了灾民的注意力,只是人群全部涌向了他。
“伏大夫!是伏大夫!”
“伏大夫,宝儿他娘不是都快病好了吗?怎么会死呢!”
“对啊!怎么会死呢?”
这些灾民虽然得了疫病,但这三天得到了温饱与救治,即便病体孱弱,一瞬间爆发,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声势也不容小觑。
“难道……伏大夫您是骗人的,我们这病是不是根本就治不好!我们好不了了,一定会死的一定会死的……”
“可既然治不好,您何必骗人呢!原本大家都接受了,老天要收人,哪是您能阻止的,可您给了希望,如今、如今又要大家反复受煎熬……”
“是啊,这不是、这不是……”
……
灾民们激动地伸手抓向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