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星年,我还能告诉自己,他只是躲起来了,他只是需要时间,他总会回来的。”加雷斯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
“到第二星年,我开始出现幻觉,走在街上,看见浅灰色头发的虫,我就会冲上去,不是他,每一次都不是他。”
他转过身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裂。
“第三星年,我已经不敢睡觉了,一闭眼,就是他站在门口的样子。他笑着叫我加雷斯,说我回来了,我高兴的冲过去抱住他,然后梦醒来怀里是空的。”
“那种感觉,你没有经历过,永远不会懂。那是一种比痛更可怕的东西,虚无。是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而我连他的影子都抓不住。他答应过我永远不会离开,可他还是走了,我只能一天一天地等下去,等到自己都不知道还在等什么。”
他看着泽菲尔,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眼泪更让人心口发紧。
“后来他回来了。”
加雷斯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他站在我面前,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虫,他对我说,加雷斯,我回来了,他说对不起,他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可我不信他了”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泽菲尔摇头。
“我在想”加雷斯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他回来了 可他会不会再走?他这次回来,是真的回来了,还是只是暂时停留?他说的以后是多久?一年?十年?”
他抬起手用力地按在自己胸口。
“这里,从那天起,就多了一个洞。他回来了,那个洞也没有被填上。因为那个洞挖得太深了,深到无论他后来给我多少爱,都填不满。不是他不够好,是我,怕了。”
“所以我把他囚禁在身边,我赌不起。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都赌不起。再来一次,我会死”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进泽菲尔眼底,像是要把自己骨头里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雌子的骨头里。
“所以泽菲尔,既然你认定了那只雄虫,就不要给他任何离开的机会。一秒都不行。把他放在你的视线里,放在你伸手就能触碰到的地方,让他知道他这辈子,哪儿都去不了。除了你的身边。”
“克罗尼亚的虫,失去过一次,就再也完整不了了,我不希望你,变成第二个我。”
泽菲尔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雌父,看着这个在他记忆里永远冰冷、永远强大、永远不可撼动的虫,第一次把心剖开来给他看。
“雌父。”泽菲尔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不会让他离开我。”
加雷斯看着眼前这个早已长成顶天立地的儿子,忽然想起他小时候软乎乎的模样,心头微动,语气缓了几分:“这两年,你变了很多,我一直在关注你,387场胜仗,不亏是虫族的帝国之刃,你的比雌父当年更强”
“您……”
雌父
泽菲尔话还没有说完,便看见,加雷斯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右手从裤袋里抽出来,随意地垂在身侧。
泽菲尔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起手式,他太熟悉了。
从小就是这样。雌父教他格斗的时候,就是这样站着的。
泽菲尔没有犹豫,他解开军装外套的扣子,将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一旁的沙发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雌父,同样往后退了一步。
加雷斯的嘴角,勾一抹满足的笑意。
下一秒,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加雷斯的拳头带着破空声直取泽菲尔的面门,没有任何保留,没有任何试探。
泽菲尔侧身闪过的同时,右腿横扫加雷斯的下盘,加雷斯跃起避过,在空中拧身,肘击砸向泽菲尔的肩窝。
泽菲尔硬接了这一下。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泽菲尔的肩膀猛地一沉,脚下的地板发出细微的裂开声。
左手同时扣住了加雷斯的手肘,右手成掌,直刺对方咽喉,加雷斯偏头,掌刃擦着他的颈侧掠过。
两人在极近的距离里以快打快,拳、肘、膝、腿,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每一击都带着毫不留情的力道。
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撞在一起。同样的冷冽,同样的锋利。
下一秒,整个人如同一道闪电,直直撞向落地窗。
“哗啦”
加雷斯的身影从碎片中穿出,稳稳落在露台的石栏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泽菲尔。
风吹起他银蓝色的短发,那双银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战意。
泽菲尔没有犹豫,他踩着窗框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直追而去。
加雷斯在泽菲尔即将触碰到自己的瞬间,脚尖轻点石栏,身形倒翻,从三楼露台直直坠向花园。
泽菲尔的指尖擦过他的衣角,扑了个空,单手撑住石栏,翻身追了下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三楼坠入花园。
加雷斯落地的瞬间就地一滚,泽菲尔紧随其后,落地时单手撑地,借力旋身,一脚踢向加雷斯的手腕。
露台上,陆清屿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转头看去,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缠斗在一起的两道身影,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别急。”
陆清屿转过头。
莱米尔站在他身侧,目光穿过落地窗,落在那两道激烈交锋的身影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表演。
“这是他们相处的方式。”莱米尔说,声音里透露出无奈感。
“从泽菲尔五岁开始,就是这样了。加雷斯不会真的伤他”
陆清屿的眉头紧紧皱着,目光重新放在泽菲尔身上。
加雷斯一记肘击砸在泽菲尔的后背,泽菲尔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陆清屿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可他看见了泽菲尔的脸,银蓝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嘴角竟然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泽菲尔很开心
陆清屿笑了
一声沉闷的巨响。两人同时撞在墙上,又同时弹开。加雷斯的嘴角破了一道口子,渗出血丝。
泽菲尔的颧骨青了一片,额角有汗顺着下颌滑落。
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对峙着,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加雷斯先放下了手。
他看着泽菲尔,率先开口
“不错。”
就两个字。
泽菲尔的眼眶猛地红了,他死死咬着牙关,下颌线绷紧,可那股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酸涩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低下头,不让雌父看见自己的表情,五岁那年,他在训练场上被打得站不起来,雌父站在他面前,只说了二个字,起来。
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在实战中击败对手,雌父站在场边,只说了两个字,还行。
十八岁那年,他以全优成绩从军校毕业,雌父站在台下,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话。
三十二岁这年,他带着认定的雄主回家,和雌父打了一场没有任何保留的格斗。雌父说:不错。
这是加雷斯·克罗尼亚这辈子,对他说过的,最高的赞誉。
泽菲尔低着头,肩膀在极轻微地发抖。他等的从来不是“帝国之刃”的荣耀,不是387场不败的勋章。而是,只是这一句。
然后他抬起头。银蓝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水光,可他的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雌父。”他说。
加雷斯看着他。
“您的格斗,退步了,下次,我不会再让您了。”
加雷斯愣了一下,然后他哼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泽菲尔。
“滚蛋。”他说,声音冷硬,可泽菲尔分明听见了,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两个同样骄傲、强大、不擅长表达的虫,用唯一会的方式,在对彼此说
我看见了你的成长,我看见了你的强大。我为你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