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玄在医疗舱里躺了整整三天才醒过来。不是因为他伤得有多重，是因为他的体质太弱了。F-级的代谢水平让医疗舱的修复程序不得不降到最低功率运行，同样的伤口，新生肉芽组织的生长速度还不到标准值的十分之一。
当他睁开眼时，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消毒剂气味，比地球上的更辛辣，混着极淡的矿物气息。身体被固定在柔软的医疗缚带上——这是为了防止他在昏迷中翻身扯掉输液管，但缚带本身触发了他潜意识里的记忆闪回。审讯室的画面在眼前闪回。那些毒贩把他绑在椅子上的时候，麻绳勒进手腕，先麻后疼，疼到后来神经被勒到坏死，痛觉反而成了次要的东西。他们把烟头按在他手臂上，他咬着牙不叫出声，因为他怕一旦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然后画面跳转到末世。赵棠。那颗拔了插销的手雷。赵棠从背后刺入的匕首穿透肋间时，他甚至听见了肋骨碎裂的声音。他跪倒在尸潮战场边缘，血从胸口和嘴角往下淌，精神力海在闭上眼睛之前轰然炸响，白光中响起系统的提示音，然后是系统的声音——“叮——天道拯救者系统绑定成功。”
但是他无暇顾及脑海里的系统声音。他用一只还贴着医用胶布的手去扯胸前的缚带，动作急促而慌乱，指尖在缚带边缘抠出了血痕。越扯越紧，越紧越扯，呼吸越来越急促，瞳孔开始涣散。
门开的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银发，灰瞳，面容冷硬如刀削斧凿，左颊有一道从眉骨纵贯至下颌的旧伤，肩章上的将星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光。对方在两步之外停住，先敲了三下门框。这个微小的动作像根细针，将他从记忆的深渊里拽回了半寸。
“我是第三军团上将厉烽·烬渊。你在垃圾星上受了重伤，被我的清扫分队发现。”对方把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杯沿刚好对着周清玄伸手就能拿到的角度，然后在床边坐下，拿起消毒棉片和新的无菌胶布，把周清玄的手轻轻从缚带上拿下来，用消毒棉片擦掉指尖上那些细小伤口周围的渗血，再剪开新的胶布一条一条贴在抠破的位置上。他的动作轻到了极致——轻到那些抠破的细小伤口在消毒液擦过时只感觉到极短暂的刺痛，然后就被胶布的温度覆盖了。这些都让周清玄想起在缉毒队时老队长给他包扎时的动作。
“……谢谢。”周清玄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擦过喉咙。他撑着床垫想坐起来，腰侧的旧伤被扯动，倒吸了一口气。下一秒厉烽伸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动作极轻。周清玄在这个军雌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疲惫，和他自己如出一辙的、积压了太久的疲惫，但没有怜悯。两个被生活反复摔打的人之间，不需要多余的共情。
他把水杯喝了一半，闭眼调息，在意识深处打开了系统面板。一道半透明的光屏浮现在他眼前。体质：F-。力量：F-。敏捷：F-的红色警示格外刺眼，唯有精神力：SSS级（未觉醒状态）与美貌：S+的金色数据在闪烁。特殊状态里的PTSD（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字样让他想起刚刚的闪回。系统的机械音在识海响起:宿主前两世均为非自然死亡，灵魂轨迹叠加三次濒死创伤，系统说到这里似乎卡顿了一下，穿越是发生不可估计的错误，全部属性点用于强化外貌与精神力的稳定。宿主无需害怕，毕竟体质是雄虫在这个世界最不需要的东西。
“雄虫?……是我看洋柿子小说里面写的那个雄虫吗？”周清玄似乎是被这两个字冲击到在脑海里不停刷新着世界观。
“是的。”系统的回复完全没有感情“既然宿主看过相关小说，需要我再重复一遍这个世界的世界观吗？”
似乎是被系统的反问气笑了，周清玄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应该说啥。
周清玄看着那个“F-”，想起自己在禁毒支队时负重跑进过全队前三，在末世时一个人扛着两把枪从尸潮里杀出来，现在他连坐起来都需要一个陌生军雌扶他一把。“……这个SSS级是怎么回事。我在末世的时候也是SSS级，穿越之后没降？”
“SSS级精神力是灵魂烙印，不随肉身损耗而降级。宿主在末世自爆时释放的精神力总量与穿越前持平，此位面的天道裂缝恰好需要同等级的精神力频谱才能锚定修复。换句话说，宿主的SSS级不是系统给的，是宿主自己带过来的——系统只是在传送过程中没让它被位面壁垒撕碎。”
“……这个SSS级如果被检测到会有什么后果。”
“帝国有史以来公开的最高精神力雄虫是现任虫皇，SS级。如果宿主的真实等级暴露，匹配中心会把宿主从正常婚配序列中直接抽走，皇室、贵族议会、雄保会将在极短时间内全部介入。宿主不会再是任何一个雌虫的雄主——宿主会成为整个帝国争夺的战略资源。以宿主目前的F-体质，扛不住这种关注。但天枢已经介入。这个世界的天枢系统是天道的一枚碎片，在宿主穿越位面壁垒的第一时间感知到宿主的SSS级频谱，绕过了军部医疗系统，在宿主的数据被录入核心数据库之前就把真实等级下了绝密标记，替换成S级。不是厉烽压下的，是天枢从一开始就帮宿主隐瞒了。任何仪器检测宿主都只会显示S级。”
“……天枢为什么要帮我。”
“天枢不是在帮宿主，是在帮天道。宿主是唯一能在裂缝上打锚的人。让宿主在裂缝彻底崩塌之前活下来，才是它不惜封锁帝国核心数据库的原因。”
周清玄睁开眼时，厉烽正在查看便携终端。他想起对方处理伤口时的细致，没有追问他的一切，昏迷前留下的军装外套，硝烟与矿尘混合的气息裹住他，让他回到第一世在部队里的日子，格外的让人安心。。
“……我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这个世界的身份芯片、匹配系统、雄保会，都需要一个能解释我从哪里来的档案。”
系统在光屏上投出一份档案：周庆元，第四星域一个早已没落的小型商业家族的最后一位继承人。家族在他这一代之前就已衰败到无人问津。独苗，没有旁系血亲会来质疑他的身份。他在星盗劫持事件中被推定为死亡，档案已封存。被星盗抓走的时间点与他在垃圾星被发现的时间点吻合，能解释他身上那些伤口。名字和生物特征已经全部替换为宿主数据，任何检测都无法识破，从现在开始他就是宿主宿主就是他。
“……好。”他把水杯里剩下的水喝完，在意识深处对系统说了最后一句话，“先让这个身份在档案里继续失踪一段时间。等星盗劫持案的细节被军部医疗记录正式归档，我再活过来。”
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光上。那是帝星的午后，阳光比地球上的更淡，空气里浮着极细微的矿物颗粒——和垃圾星上那片暗红色的矿尘如出一辙，只是不再沾着他的血。他不确定这个世界会怎么对待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S级雄虫，但他在缉毒支队学到的第一条规则是——先想办法活下来，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你叫什么名字。”厉烽的声音突然响起。
“……周清玄。”
厉烽灰瞳里闪过一丝讶然，但很快恢复平静。对方将外套叠好放在床尾，便起身离开。
“军部已将你的生物信息同步到了天枢系统，想必很快就会有人来找你核实信息。作为S级的雄虫，每一个对帝国而言都是珍贵的。”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片刻“医疗舱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星盗劫持案的细节我已经让人同步给军部档案处了。你的身份芯片需要补办，这几天会有人来找你核实信息。”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周清玄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军装外套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外套上有极淡的硝烟味，和垃圾星上的矿尘味混在一起，奇怪地让人安心。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身份已经铺好，接下来就是等。等军部把他的档案正式归档，等雄保会发现他的存在，等那五个被匹配系统强塞给他的雌虫找上门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活下来，但他在缉毒支队学到的第二条规则是——在等待的时间里，先把身体养好。
门关闭的瞬间，周清玄将叠好的外套重新盖在身上。布料摩擦的声音里，他听见自己心跳声逐渐平稳“呵呵，天道拯救系统，我自己都是漂浮的，还何谈拯救别人，我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但是在周清玄看不见的地方，天道的裂缝悄无声息的合拢的一点点，忽略不计的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