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中央星第二区的全息喷泉在广场中央无声地变幻着彩光,将水雾染成一片流动的迷幻光晕。塞尔温·瓦伦站在那栋公寓楼的阴影里,最后一遍核对了终端上的门牌号。他今天换了一件最不起眼的旧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球,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第二区边缘徘徊的、无害的低阶雄虫。这正是他需要的效果。
他抬手,敲开了第一扇门。
开门的是列森·霍尔,帝国中央法院的边缘成员,B级雄虫。霍尔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时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但在看清访客是谁之后,那点不耐烦迅速被困惑取代——他显然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瓦伦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当然不记得。上辈子在那间灯光昏暗的沙龙里,霍尔坐在他左手边第三个位置,手里捏着半杯波特酒,醉醺醺地倾身向他炫耀自己如何在边境扣押了一批本该配发给第五军团的物资,转手倒卖给了黑市中间商。
那时他只是听了一耳朵,没有证据。现在他有了。
他把上辈子听到的那批物资的时间节点、扣押编号、转卖渠道的中间商接头暗语逐条复制到一份匿名档案上,夹在几页匹配系统的公开数据图表中间。递给了霍尔,转身离开,他知道对方明天一定会来。
霍尔是三个目标里最容易的一个——胆子小,胃口不大,上一世被他抓到痛脚时连辩驳都没敢多说两句。这种人在帝国中央法院里混了大半辈子,靠的不是能力,是从来没有人费心去翻他的旧账。
第二天傍晚,一间低档的咖啡厅。瓦伦把那杯早就凉透的红茶推到茶几边缘,将那份匿名文件的完整版轻轻放在霍尔面前。
瓦伦没有威胁,没有要求,只是用一种很轻很随意的语气说,他最近在研究匹配系统的历史数据,无意中发现一些旧档案,觉得霍尔先生可能会感兴趣。
霍尔打开文件,看着那些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时间节点和数字从纸面上重新浮起来——每一行都精准得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装了一台录音机。他的手指开始发抖,那份档案一旦公开,他的中央法院的工作会在一天之内消失。他抬起头,问瓦伦想要什么。
瓦伦的语气依旧温和无害:“只是想在下次周清玄的公开庭审上有一个旁听席位。一场公正的讨论,需要了解事实的人在场。”
霍尔没有立刻答应。但瓦伦看到他把那份文件合上,放在自己膝盖上,没有退还。那就是答应了。
泽维尔·林比霍尔贵一些。他是雄保会法务顾问处的副手,A级雄虫——等级够高,实权不大,但是每次出庭,他能确定哪些随行虫。
上辈子他曾在瓦伦的授意下替他处理过好几桩不方便亲自出面的麻烦事,每一桩都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了足够致命的细节,但这些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都还没有发生。
但是有一件事情——一件与后来无关的事情,纯粹是他自己犯下的蠢事。泽维尔·林曾替一个边缘星域的低阶雄虫提交过一份很常规的法务申诉,那件案子没几日就在内部调解中被撤销了,但瓦伦发现最后签下的那份撤诉同意书上,墨迹的颜色和标准法务用墨完全不同——是伪造的。
现在他在联系到那个低阶雄虫后,在拿到那个雄虫的授权后,在雄保会的档案馆系统里找到了那份原版申诉档案,又托人从最近几周泽维尔本人经手的另一份调解记录里取出同样颜色的墨迹样本。两份墨迹的色谱分析被并排放在泽维尔面前,数据曲线完全重合——这是同一瓶墨水,同一个伪造源头。泽维尔的脸色在终端屏幕的冷光下变得格外难看。他问瓦伦想要什么。
“需要三个再不进行精神海安抚的雌虫,作为你的随行虫员,出席几天后周清玄的公开庭审。”瓦伦的语气依旧温和无害,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如何。
泽维尔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全息喷泉从靛蓝变到深紫,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他没有办法,这个秘密一旦公开,他的地位他和一切都将失去。
佩里安·沃斯是最后一个,也是最贵的一个。他住在第一区边缘的一栋老式宅邸里,名下没有任何需要被查到的罪名——至少表面上没有。
瓦伦没有去敲他的门,只是给他写了一封信。手写的,措辞极其客气,用那种老派贵族惯用的邀请函格式,假装只是一次社交拜访。
只是信里附了一张详细记录——他曾在某次私人狩猎活动中射杀过一只契约雌奴,具体到日期、地点、武器型号,还有那个雌奴被草草掩埋的坐标。
他没有写威胁的话,只是说——方便的话,改日一起喝茶。
他还需要另一个筹码,他记得上辈子,皇后在今年的生日举行了一场宴会,这是皇后时隔多年后的一场宴会。如今没有虫知道这件事,但是他知道。
如果法庭搞不定周清玄,那么皇后的宴会将是周清玄的死期。
他把这三件事做完,回到自己重新租的公寓,在终端上把所有匿名档案、色谱分析和那份手写信的草稿全部备份。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杯沿。他手里的刀已经递出去了,每一把都精准地刺中那些人的旧伤疤。
他们在发抖,但他们还不知道的是,这把刀也正缓缓指向他们自己。
等他们替他办完那些事——等他重新回到庄园门口,他会把这层锁链从他们脖子上摘下来。但不是松开,是重新套回自己手里。
这辈子,他不会再把刀递给任何虫。他只是暂时借用一下别虫手里的命。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一切都在回到正轨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