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在莱因哈特将周清玄的话,发在群里的那一刻,埃里希已经看到了塞尔温·瓦伦的背影。
埃里希把那行字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死死盯着走廊尽头的方向。
他已经闻到禁药的味道,那是塞尔温·瓦伦留下的,此刻或许追上去,还能追上,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侧的枪柄,指节收紧,但又立马松开。
下一秒,他的拳头砸上了旁边那扇法院的合金大门,动作干脆利落。
合金的大门在他的指节下应声碎裂,整扇门从门轴处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对面墙壁上,碎片四溅。
走廊里回荡着金属撞击墙壁的沉闷巨响,跟在身后的法警们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埃里希的指节在淌血,但他完全没有感觉。
跟在他身后的法警在这一刻才忽然想起来——埃里希·夜煌从来就不是什么文职雌虫。
他是帝星军事学院第87期次席,是曾在战场上一个人端掉敌方指挥部的暗蓝色螳螂。
克莱德在另一条追踪路线上收到同一条消息。
他们追出庭审室时便兵分两路,埃里希朝着走廊尽头追,他则是向大门方向。
但是此刻无论前方是否有瓦伦的身影,都不重要了。
克莱德对着加密频道只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转身,朝法庭方向大步走回去。
他和埃里希几乎同时穿过正在被法警清场的旁听席,然后同时停住了。
周清玄靠在莱因哈特怀里,脸侧向内侧,嘴角那道暗红的血痕已经干涸,手指软软地垂在身侧,无名指上的婚戒在法庭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厉烽和伊索刚把三只雌虫送上救护悬浮车,带着军医长过来的时候,便看到了这一幕。
伊索的脚步猛地停住了,瞳孔剧烈收缩,肩胛骨的位置隔着大衣隐隐突起两道尚未成型的骨骼轮廓——他在虫化。
厉烽在同一瞬间伸出手,五指扣紧他的手腕“雄主的精神力波动刚才已经平稳下来了。你现在虫化,雄主醒来之后会更难过。”
伊索的虫化进程被他自己硬生生扼住了,他把脸偏向一边,用袖口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沙哑而压抑“这是我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军医长快步上前,给周清玄做了初步检查,他皱着眉头看着平板上的数据,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沉重“精神力的高强度输出,几乎将他的身体掏空,这段时间的调养,基本上是白废了。但是幸好不会危及生命。”
他站起来,看着厉烽他们,一字一句地说“接下来,必须从头开始养。修复仓他用不上,我会重新给他配药。医院的环境太复杂,你们把他带回去静养。”
莱因哈特把周清玄轻轻放进厉烽怀里。
他的动作轻而缓,像是在交接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军医长看到这一幕,语气缓了缓,但依旧沉重“高热是必然,身边一刻都不能离虫。有可能会有呕吐,但都属于正常反应。”
说完,军医长先行离开,他要回去重新配药,现在的药,周清玄用不上了。
莱因哈特冲着军医点点头,随即转过身,站在厉烽、埃里希、伊索和克莱德面前。
他的衣襟上还沾着周清玄咳出的血,领口那枚金色晨星徽章被染成更深的颜色,但姿态仍然是首席幕僚惯有的端正从容。
“雄主昏迷前,交代了几件事。”他抬起眼,那双琥珀金的眼瞳从厉烽扫到埃里希,从克莱德扫到伊索,目光幽深得像落在星兰草叶片上不会消融的冰晶。
“雄主交代了三件事。第一,塞尔温·瓦伦气运未散,杀他会反噬到雄主身上,所以塞尔温·瓦伦暂时必须活着。第二,雄主说他会没事。第三,雄主醒来之前,谁也不准冲动。我已经答应他了。”
他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开口,语调没有升高半分,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悬在每个虫的头顶。
“你们在军校里都见过我的战术推演,靶场的成绩为什么不是全优,你们清楚。谁碰了塞尔温·瓦伦,导致雄主身上出现反噬,我不会手软。不是以律师或首席幕僚的身份,是以晨星家族继承人的身份,以你们同期的身份。”
他说这话时没有任何人觉得他在开玩笑。
埃里希站在那里,指节还在淌血,靛蓝色的眼瞳与莱因哈特的目光短暂交接。
他知道莱因哈特说的是真的。他们都知道。军校同期毕业这么多年,莱因哈特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次战术推演里暴露过全部实力。
他不是不会动怒,他只是从不轻易动怒。
“……我不会去追瓦伦。”埃里希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但等他气运散尽的那一天,我会第一个到。”
莱因哈特微微颔首。
他弯腰捡起所有掉落在地上的文件,逐页整理好装进文件袋,拉上拉链,动作平稳而克制。
只是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却仍然平稳而清晰“他说对不起。所以在他醒来之前,谁也不准辜负他这份心意。”
厉烽低下头,嘴唇在周清玄汗湿的发顶上轻轻地碰了一下“我们先带着雄主回家了,法庭这边,你一个行吗?”
“我一个能行。”莱因哈特示意他们放心“已经耽搁半天了,你们先回去,我把法庭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再回来。”
等厉烽他们离开后,莱因哈特走到走廊尽头那间空无一人的洗手间,锁上门。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铂金色短发依然整齐,发夹依然别在耳后,领口那枚金色晨星徽章依然端正。
但袖口上、衣襟上全是周清玄咳出的血。他用拇指轻轻按住那片血迹,没有擦掉。
莱因哈特想起很多年前他的雌父替陛下挡下刺杀时袖口也是这样被血染红的;
想起自己被接进皇宫后陛下说“你的名字永远是晨星”;
想起刚才在法庭上清玄攥紧他的领口,用沾着血的嘴唇逐条交代他——不能杀瓦伦,反噬在他身上,他会活下来,替他盯住厉烽他们。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需要交代的事都逐条说完,像是把这几条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才敢在最后一点清醒里逐字交出来。
他不知道莱因哈特也曾是上过战场的军雌,首席幕僚包裹住的那个温润无害的壳子底下,是一只曾在战场上从不留手的军雌。
他只是把最后一道保险交给了他以为最冷静的那个虫,却不知道那个虫此刻,需要花多大力气才能压制住那股杀意。
莱因哈特攥紧拳头砸向洗手台的大理石台面,骨节与石材撞击的沉闷声响被水流声吞没。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失控过,此刻却恨透了那个叫塞尔温·瓦伦的人——恨他逼周清玄不得不在法庭上出手,恨自己预演了各种情况,却还是没能提前预判到这场攻击。
但他很快收回手,重新整理好袖口,把换下来的染血西装叠好抱在臂弯里,推开门。
深灰色的正装重新变得整洁,金色晨星徽章依旧端正地别在领口。
法警还在清场,他还有最后一份补交证据的归档编号需要确认。
今晚庄园的灯会一直亮着。
而他答应周清玄的事,绝对不会食言。
他会像他说的那样,继续做那个温润无害的首席幕僚,用平稳语调转述他的谎言,用克制姿态盯住所有虫的冲动。
只是等他醒过来,他要告诉他——他的谎话说得很糟糕,反噬不会落在他自己身上。